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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斯特!」尼克急忙大喊。
枪声响起,子弹射中我。我身子晃都不晃,只直直屹立一如刚老人的坚定。痛苦在我躯体四处滚动而停止,只是我的血管却不听指挥。
鲜血喷出来了。
血流个不停,我的衬衫湿透,背也溢满了血。不知何来的拉力却也越来越强,一种温暖掺杂着刺激的感觉,开始在我的胸前於背部传散开来。
老人大惊,张口结舌。手枪从手上掉下去,头底下,眼闭上;身子缩成一团,好像体内空气被抽光似地,他整个人躺在地上。
尼克跑向楼梯,冲进包厢;他几乎歇斯底里呜咽呻吟着,认为他是来目睹我的死亡了。
我静立不动,在可怕的孤寂里,聆听自己躯体内的声音;那是梅格能把我变成吸血鬼之前的躯体,如今躯体已成不死之身,我知道伤口已经愈合。
丝背心的血已经乾了,外套上的血也乾了。子弹所穿过的地方犹刺痛着,血管脉动的活力恢复,伤口却已消失。
尼古拉斯从迷惘中清醒过来,他呆呆注视我,察觉我并没有受到伤害,理智却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推开他想走下楼梯,他紧紧拉着我,我又推开他。我不能忍受他的形体,更不能忍受他的气味。
「离我远一点!」我说道。
他靠近,手臂环绕我的脖子。他的脸红肿,嘴里发出不忍卒听的声音。
「放开我,尼克!」我恐吓着,如果我推得太用力,很可能撕裂他的胳膊,拉断他的背。
拉断他的背……
他呻吟着,口齿不清地喃说着。在恼人的刹那,他发出的声音,恐怖有如山上被狼残害的马嘶;我想起那可怜的骏马,像一只昆虫被踩死在雪地里。
当我挣脱他的手臂时,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做什麽。
我跨着大步,走向马路,人群尖叫着让开。
不管旁人的试图拦阻,瑞诺跑过来。
「先生!」他抓起我的手亲吻,看到血迹,人愣住了。
「亲爱的瑞诺,没事了。」我说着,惊讶於自己语声的柔和於坚定。不知道是什麽东西让我分神了,我原该仔细聆听的;但是兀自顾着对瑞诺说话。
「没事,没事,亲爱的瑞诺!舞台上的血,不过只是幻象罢了;一切都只是幻象,一种新颖的舞台艺术,一种怪诞的戏剧表演,是的,是怪诞演出。」
让我分神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环绕身边的混乱里,我感觉到某种异样,人群推来推去,靠近又稍退後,尼古拉斯惊骇地瞪视。
「继续排戏上演——」我开口着,却一点也不能全神贯注。「杂技、悲剧,更文明的戏也行,所以你喜欢的都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银行的本票,放在他微抖的手里。一些金币滚落在走道,演员害怕地急忙向前把钱捡起来,在人群里,我视线扫瞄着,想找出让我分神的来源;是什麽呢?不是尼古拉斯,|Qī|shu|ωang|他站在被冷落的剧院门边,失魂落魄地注视我。
不,是某种似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於黑暗有关的。
「雇最好的滑稽演员——」我口齿含糊地说:「最好的乐队,了不起的布景师——」我掏出更多银行本票,我的声音又高亢了,吸血鬼的声音,我又看到挤眉弄眼,看到手举起来,只是他们不敢让我看到以手捂耳的情形。「完全没有限制,」绝对没有限制「,你可以放手去做!」
我走开了,手拉着外套,剑因为佩得不当,吱嘎作响。某些在黑暗里的东西!
我疾走进入第一条小路後,跑了起来,我知道听到什麽,是什麽令我分神,那是某种幽魂,毫无疑问的,就在人群当中。
我确信无疑的理由很简单,我跑得比任何凡人要快得多,而那个幽魂仍在我之前,而且显然不是落单的。
我脚步停了一下,更相信自己感觉没错。
这里离大街只一哩而已,曲折的小巷狭窄而黝黑,在他们似乎故意而猝然的默不作声之前,我已听到他们了。
我焦躁又苦恼,已无心再玩追躲的游戏。我头昏眼花大声吼问:「你们是谁?跟我说话呀!」路边的玻璃窗震动了。凡人在他们的小屋里骚动不安;附近并没有公墓。「回答我,你们在群胆小鬼!有种的就出声,否则就永远滚得远远的去吧!」
我知道——虽然我怎麽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只要愿意,他们听得到我,也可以回答;他们的贴近於感情的强烈,正是他们对我再也不能仰制的证明;他们可以掩饰自己,正如他们也能掩盖思维一样,长久以来他们确实掩饰得很好;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是聪明的,他们也有言语。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们的静默令我恼怒,但是这样的恼怒次数已太多了,我也像过去的处理方式一样,转过身背对他们。
他们跟我走,这一次他们跟来了,不管我多麽步履如飞,他们跟得很好。
我来到沙滩边,走进圣母院,他们如影随形奇特无声的微光,终於消失。
那个晚上,我一直待在教堂里。在右边墙角的阴暗处,我蜷缩而坐,为了失去的血,我饥饿难当,每一次有凡人靠近,我都觉得身上原来的伤口强烈的拉扯着、刺痛着。
我默默等待。
一个女乞丐带着一个小孩走近,我晓得时间到了。女乞丐看到我身上的血迹,焦急万分地要把我弄到附近的医院,她的脸容菜黄而瘦削,然而仍竭力以瘦细的手臂扶住我。
我注视她的眼睛,看到她眼里的光辉,我感到她破衣服底下胸脯的热气,她柔软多汁的身体靠着我,支着我;不管浮花织绵於蕾丝的血迹,我依偎着她,亲吻着她。我拉掉她的赃衣服,一边呼吸她喉咙送出的热气,一边低头灵巧地吮血,以免睡梦中的孩子看到我穷凶极恶的模样。然後我发抖的手,轻轻脱掉孩子破烂的衣衫;这也是我的,这个小小的嫩脖子!
吮吸的狂喜滋味,已毋须用言词加以形容,过去的许多掠取,已带给我所有的销魂蚀骨。只是这一回的受害者,却由於爱心反遭横祸,他们的血因无邪而更温暖,因善良而更香浓。
当他们双双躺在一起之际,我凝视他们。在圣母院的庄严厅堂里,在安逸的夜晚中,他们竟也寻不到该有的庇护。
在那时,我知道,关於美丽又狂野的乐园幻象是真实的。世界的存在自有其意义,不错,像法律是必然需要的,然而这一切只存在美学之中。至於在野性的乐园里,清白无辜者却隶属於吸血鬼。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的理论可资推演,但是只有美学是可以论证的,其馀论点则未必。
我准备回家了,走在凌晨微曦里,我知道,自己在世上择食的最後障碍业已破除。
从现在起,我的身边再也没人安全了,不管他们是多麽清白无邪;这包括我亲爱的朋友瑞诺,也包括我最最喜爱的尼克。
吸血鬼黎斯特
第二部:梅格能传奇13
我希望他们离开巴黎,我希望广告传单撕下来,剧场的门关闭。我要小小如鼠洞般的剧场,变成黝黑於荒寂。尽管这儿是我凡人生涯中,感到最伟大也最最幸福的场所。
纵使一个晚上杀戮一打无辜者,也不能够使我忘却剧场,不能够让我心底的隐痛消失。巴黎的每一条巷道,都在指向剧场的大门所在。
当我想到自己曾如此惊吓他们,我觉得丢脸羞耻。我怎麽能够如此对待他们?我为什麽得使用这种暴力?只为了证明自己再不可能是其中的一圆?
见鬼了,是我买了瑞诺,是我把小剧场变成大道上最亮丽的橱窗,如今,我当然可以关掉它呀!
并非他们有任何怀疑,不管如何,他们相信瑞诺骗人的说词,说词中指出我从热带殖民地区回来;巴黎的好酒使我醺醉而疯狂。为了修理所有的损毁,钱如流水一般花用着。
大概只有上帝知道,他们真的在想什麽。事实上,紧随而来的夜晚,剧场表演如常。杜登波大道的疲懒群众,无疑已替这场大混乱找到无数合理的藉口;在剧场栗树底下,观众照常大排长龙。
只有尼克完全非我所能掌控。他不但酗酒,也拒绝回剧场,更完全放弃学琴的课程。他上罗杰的家门,对罗杰大肆辱骂。他出入最下级的咖啡屋於小酒馆,夜晚时,更在最危险的街道闲逛游荡。
也罢,夜晚游荡,这一点我们倒是一致的。
我在隔着点燃蜡烛一段距离外,踱着方步,罗杰律师告诉我事发始末,我脸上一无表情,恍如戴上面具一般。
「那个年轻人并不在乎钱,先生——」他说,「他提醒我说,他从前向来不愁钱的;他说的话很困扰我,先生,我不喜欢听那些话。」
戴着法国绒帽,穿着法国绒睡衣的罗杰,看上去活像童诗中的插图人物。他光着脚丫,因为我仍然在半夜里叫醒他,没有时间让他穿拖鞋,甚至脸头都来不及梳。
「他说了些什麽?」我诘问道。
「他谈到有关妖术的事。先生,他说你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他提到拉莫辛於火刑法庭,那是太阳王时代一件古老的妖术刑案,一个女巫,被控对宫廷的人施毒於施法术的案子!」
「现在还有谁会相信这种胡言妄语?」我显出绝对诡异的神情,事实上,背上的汗毛却竖了起来。
「先生,他说了不少怨毒的话,」罗杰接着说:「他这麽说的,像你们这类人经常拥有许多的秘密,他不断谈到你们小镇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女巫广场!」
「我这类人?」
「你是一个贵族,先生——」罗杰说着,神态有些尴尬。「一个像尼古拉斯的男人生气时,事情就非同小可了。当然他并没有到处乱说,他只来找我谈而已。他说你应该了解他为什麽轻视你,因为你拒绝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