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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唳华亭-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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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递玉带消息者,亦是妾身。妾自知罪不可赦,但求陛下缓刑。”皇帝蹙眉道:“缓刑?”她点点头:“求陛下缓刑半载,待妾生产。”皇帝黯淡眼眸微微一亮,上下打量她良久,方问道:“既已如此,你为何还要……”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语义却颇为无礼:“这是妾与废太子之间事,陛下不必深究。”

待日斜人静,待宫灯点明,孤坐深宫的皇帝迟疑良久,终于开启了信函。那是一张玉版笺,纸上五行墨书,毫不藏锋,毫不收敛,毫不掩饰,毫不含蓄,一笔一画,如嵌入金银丝的青铜匕首,刃的锋芒,刺痛了皇帝的双眼。

铸错丽水,碎玉昆山。皇帝想起了朝中对这种书法的评断。不摧不折不毁灭,怎能求得极致之美。错否?无错否?

垂垂老矣的皇帝将玉版凑近了摇曳灯烛,黯然叹息:“可惜了这一笔好字。”

逐渐化尽的是废太子萧定权录庾稚恭的字帖,略有两字改动:已向季春,感慕兼伤。情不自任,奈何奈何。陛下何如,吾哀劳。何赖,爱护时否?陛下倾气力,孰若别时?

皇帝呆呆望着翰墨成灰,红烛垂泪,忽然回首下旨道:“武德侯追赠上柱国,定国公爵位。以公爵之礼厚葬,命鸿儒代朕做祭文,勒石刻碑,昭其功绩。百官素服出城哭送,朕要亲临祭奠。”

他停顿了片刻,咬牙切齿补充完了独断专行的敕令:“废太子葬西园,不附庙,不设祭,百官不素服,天下不禁嫁娶。”

澧浦遗佩

当长沙郡王萧定梁轻轻的走入阁中,那人正倚床而坐,未施脂粉,一只纤细的素手,戴一只金镶白玉手钏,轻轻放在小腹上,白皙得几近透明。那人也看见了他,未感惊讶,向他温和笑道:“小将军,你来了。”

定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样才能够安慰她,只好泛泛而言:“臣来看看娘子。”

她的神情安定平和,似乎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是笑道:“多谢小将军。”

定梁慢慢走上前去,好奇的看看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问道:“里面是小郡王还是小郡主?”

她笑道:“小将军是喜欢侄儿还是喜欢侄女?”

定梁想了想,老实答道:“我喜欢侄儿,他可以和我一起玩耍。侄女不好,要避男女大妨。”

她被他逗得轻轻一笑,道:“不管是侄儿还是侄女,都请小将军好好的照顾他,可以吗?”

定梁笃定的点点头,道:“请娘子放心,臣一定竭全力保护他的。”

她微微颔首,道:“有小将军这句话,妾就安心了。”

定梁抬头道:“娘子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娘子可以时时看着我和他啊,我要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请娘子尽管责罚。”

她摇头笑道:“不用了,我知道小将军信近于义,言出必行,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定梁看着她,觉得她的精神不佳,有些担心,问道:“娘子可是玉体不适,既如此,臣便不再打扰,先告退了。”

她疲惫笑道:“小将军先请回吧。”

定梁向她行礼,刚要退出,终于又忍不住道:“这段日子下面人看臣看得很紧,娘子生产之前,臣不知还能不能过来向娘子请安,请娘子千万恕罪。娘子安心休养,待小侄儿出世,臣再谨具贺仪,前来致禧。”

她又摇摇头,笑道:“届时再论吧。只是小将军既不便再来,妾此刻还有一语,望小将军折节附耳。”

定梁忙跑回她床前,点头道:“娘子请吩咐,臣但无不从。”

她伸过手去,怜爱的摸了摸他的额发,低下头将嘴唇凑近他的耳畔,道:“你哥哥说过,这孩子不论儿女,乳名都叫做……”

她的手掌是那样的温暖,一如她轻轻吹入耳中的气息,定梁在隐隐欣喜的同时,也感到了隐隐的不安,和不明所缘、莫名其妙的伤感,这些情绪混杂在一处,使他满心做痛。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哭,为了掩饰,他匆匆告辞:“臣告退。”

她看着他转身跑开,笑着叹了口气。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现在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最早与那人相见时的情景了。那一年,她刚满十六岁。

她看见李侍长携着衣物离去,悄悄转身,快走几步来到了中廷,她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她不过要去试一试,若不成功她还有退身的余地。庭中云净天高,苔绿枫红,蛩音不响,袅袅秋风不兴,亭台寂寞,金绿小池塘平静无波。

一个戴白玉莲花冠,穿天青色广袖遥鄣纳倌辏皇志砥鹚蟮囊滦洌冻霭虢乇鄄玻嘧派碜酉虺啬谥莱隽艘幻恫衅频牧鹆咂鞘钡奈髟返酱Χ技竦玫秸庵植凶┌芡摺M咂鞔蛟谒嫔希从衷酒穑幌拢较拢拢南拢逑隆I倌晏鹆送防矗寄咳缁拿嫒菡缤沾蠹宜槁郏从植皇粲谌魏我桓鋈说男稳荩⑾至怂舱诠劭醋约旱慕茏鳎媚茄娜菅眨蛩冻隽艘桓雒髅娜绱汗獾牡靡舛焉频男θ荨K男耐蝗煌乱怀粒窳鹆淙刖菜oS猩�

秋水横隔在他们之间,此时秋风乍起,一池水皱,他的广袖开始迎风飘举,半空中有萧萧木叶下,他适才掷下的琉璃瓦就如他遗入水中的玦,他清朗洁净的态度就像上古诗文中称为君的水神。

他们隔着秋水互相张望,直到片刻后他的侍臣们急匆匆赶到,其中有一个宫装的丽人,并立至他身后,如同一对璧人。

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于是转身跑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真正起了临阵脱逃之心。

结果是一样的,她被带到了他的面前,听他的侍臣们狐假虎威的喝问,她不答一字,只是发现他已经冠带济楚地端坐,面上也换上了君主该有的端庄和不该有的傲慢。

那个丽人后来对她说:“他那时候的神情就像真的一样,我的心咯噔往下沉了一下,就明白自己的心意变了。”

她中正正直的家教,以及她的立场,她的处境,让她比那丽人迟钝了许多,所以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心动是真的有重量,也真的有声音。她的心动,非如她所想是在书窗下看见他的天真骄矜时,也非是在囹圄中看见他的痛楚眼泪时。她的心动,远早于她的心知。她的心,是在一见他时便动了。

如是我闻,众生举心动念皆是罪。其实她的失败是一开始就注定的,而且注定败得一塌涂地,万劫不复。那么为什么非得要徒劳无功的纠缠这么多年,挣扎这么多年,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放手,一开始就听命,还偏偏要明知不可能而为之?

那是因为,她和他一样,原本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自己也没有办法。

我们都知道,人终将会死,不也要先活着吗?

当顾孺人的妊娠已经足十月之时,她的行动也越发不便宜。长日无聊,她有的是时间耐心的等待,等待阁中各色人等都不在的机会,等着可以一无牵挂孤身出门的机会。

当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她穿上外衣,悄悄的走出阁去,她拖着已经沉重而笨拙的身躯,机警的躲避着东宫的各处防卫。其实没必要躲避了,旧主已去,新主未来,东宫空旷得如同一座冷宫,是他说的,没有了君主的宫殿,和没有将军的城池一样,无需设防。

她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过了后殿,走过了后殿的广场,穿过了玉石围阑,在裸土界面的一颗细小而笔直的侧柏下停驻。她拔下头上的玉簪,将树下的浮土层掘开,掘起,掘深,直到她认定为可以隐藏一个秘密的深度。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白色生丝的花形符袋,束口处的五色丝绦已经褪色,袋上两个墨字湮没,但是尚可分辨一笔一画,铮铮风骨,凿金碎玉。她将符袋放进了地下,用手推土一层层隐蔽,最终确认这除了她谁也不会在意的情愫被红尘彻底掩埋,如同除了他谁也不会在意的风骨、坚持和理想被青史彻底掩埋。

于是这情愫永只属于她,如这风骨、这坚持、这理想永只属于他。

那么还有什么可遗憾呢?

顾孺人缓缓站起身来,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向她袭来,她在晕迷前扶住那株侧柏,向天空'·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伸出了手去。是靖宁七年七月初秋的天空,有畅畅惠风,容容流云。天色温润可爱一如粉青色的瓷釉。在釉药薄处,微露出了灰白色的香灰胎来。

她伸出手就触得到天际了。

……

鹤唳华亭

当十五岁的清秀少年再踏进这座宫苑的时候,这座宫苑已经属于他的统辖范围,所以他没有遭受到任何阻碍。

暮春的午后东风泛过,伊人已经远去,花样年华也早都凋残。无主的池馆闲花蔓草纵生,是如此沉静的喧闹,与寂寞的繁华。

他从草木丛中开辟出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他着舄的双足踏着他和她都曾经走过的芳径,和多年前一样,在无人引领中自行入室。

暗牖悬丝,画梁栖燕,翠钿委地,宝镜生尘。他和她的已经完结的故事,他和她的从未开始的故事,水银泻地一样散落在这座冷清宫苑的每个角落。

少年的目光掠过了散落满桌的黑白棋子,记起了许多年前一次对弈;掠过了地上跌得粉碎的秘色瓷瓶,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场交谈;掠过了榻上已变成暗黄色的象牙柄团扇,记起了它曾经掩蔽过多么美丽的一副平静笑颜。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迎娶的妻子会不会美丽、聪慧、优雅、端庄;他只知道,无论是谁,谁都比不上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阁外悬挂的一幅观音宝相上,画中的摩诃萨如他记忆中,温和不改,慈悲不改。他想了想,搬过一张椅子,爬到案上,亲手摘下了这幅宝相。

他试着将它卷起带回,却因这个无意的举动而发现了一个掩蔽多年的秘辛——

画卷的背面还裱着一副画心,青绿山水,工笔翎毛。翠色氤氲的高山大川前,两只白鹤,一顾一望,正一同振翅飞上青色的广阔长天。

如此静好,如此自由。

画无落款,只有二字。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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