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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唳华亭-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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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几年前见孤,还曾说过功至雄奇,即为罪由。陛下宠爱皇孙不假,这几年待孤优容亦不假。只是凡人究竟难窥天心,雨露雷霆常相随相依,陛下始终不使赵王之国,也正在明白告诉我等此意。”

许昌平这才想起所来事务,起身行至案边,将携带书册中所夹一页纸张取出,奉与定权。定权草草看去,却是几个新晋御史的名字。许昌平望他道:“只恐赵藩并不安心做陛下奕具,亦想做奕手了。”定权冷笑道:“他的这般做作,便连孤也知道二三分,陛下岂能不察,不过放任他去游戏罢了。”许昌平摇头道:“赵藩这几年寓居京城,闭门不见一客,唯以书画为事,交通外臣,全赖他府中一谨慎家人。在千人万目之下也算是做到了十成恭谨,陛下虽心知,临事却也难挑不出他的不是,这是一。待将军功成之时,亦是其之藩之日,他心内自然明白此节,却如此大费周折交往乌台官员,想必暗室之谋已非一时,殿下不可不防。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乌台虽非要职,却须知人言可畏,舆情如水,载舟覆舟皆有前例。殿下难道忘了靖宁二年之事和……”迟疑片刻,终仍直言道:“冠礼之事了么?”定权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晃了晃,对着面前的茶具呆了半晌,方叹道:“孤的这一干兄弟。”有意无意又看了许昌平一眼,才啜了两口茶,心中怀念旧人,娓娓道:“卢先生是当年文章领袖,彼时翰林和乌台中倒有多半是他门生故旧,而今其人不是序迁入部入省,便是多往地方任职。经你这一提,我倒是才想起此节来。此间旧人离去,倒叫宵小之徒钻了这个空子。”闭目听了半日风雨声,不知所忆何事,忽又开口道:“如今不比当年在外便宜,孤举手投足皆在人耳目之下,与外臣会晤,欲瞒过陛下难如登天。省部内我自有主张,只是其余诸事,还要劳主簿费力。”许昌平明白他所言之意,垂首道:“臣效力。”

定权见他只顾答话,捧着茶盏总是不饮,那盏中茶汤乳花破尽,似已冷却,遂另取盏重新点制,推至他面前,道:“主簿不要着寒。”许昌平连忙谢过,捧起饮了两口,方要称赞他茶道的技艺又有长进,忽闻定权开口问道:“听闻主簿上月又回了岳州?”心下不由微微一惊,他姨丈一家既被定权拘禁,他仍几番返乡,自有别因,此时将口中茶汤咽下,方答道:“是臣母殇日,臣返乡祭祀。”定权点头问道:“令堂神主现奉何处?”许昌平见他问及此事,想已早是查问清楚,遂照实答道:“臣养母殇后,养父又续娶了继母,于其家中祀奉养母尚说得过去,再祀奉先母似乎便有违人情,臣又不忍先母成无祀之鬼,便每年与人钱几百贯,将先母木主暂奉于镇外一庵之中,平日添些供养,以待……”顿了一下,方继续说道:“此庵名为惠清……”定权微微一笑,打断他道:“主簿不必多言,孤随口问问,只是怕一时事务繁多,有些事情顾及不到,委屈了你,却并不是有意要窥探臣下隐私。”他年来性情逐渐沉稳,悲喜之态已不常现于神情语气间,许昌平也难辨他此言真伪,只低头道:“臣惭愧。”定权一笑,淡淡道:“主簿既将令堂神主奉于佛堂,当知佛法有四恩之说,报父母,报天子,报众生,报三宝是也。你我自幼学儒,以释道为虚妄之谈,孰不知儒释所说的根本,皆是出在一个孝字上。父有慈恩,母有悲恩,为人子者受恩不报,只怕异日堕入三途,轮回报应。主簿有心,我又岂能不体察?”见许昌平将茶饮尽,又道:“雨势渐小,主簿便请回衙,所赠书籍亦请带回,只说入宫时便逢雨,一向在墙下躲避,衣湿不可见君,待雨稍止而还即可。”许昌平见他谋略得仔细,遂将肩上衣物交还定权,重新穿上湿袍,行礼辞道:“臣告退。”定权点头道:“孤叫周总管亲送你从殿后回去。”

一时见周午引他离去,定权只独立窗前,望着檐外扯断珠帘般的潺潺雨幕,听凭雨线沾湿了他阔大的衣袖,沉水香气息同样被雨打湿,湿答答的木香使他梢觉安然和疲惫,便依旧倚在了榻上。风雨入室,枕上生凉,他既不愿去关窗,想随便搭件衣物避寒,却又想起那领衣袍已被许昌平洇湿,懒待唤人重取,便索性作罢。随手拉过枕边一本《周易》,看了两段,又将它掷在一旁,微微一哂,喃喃自语道:“察见渊中鱼不祥?”

他闭目,听那雨声良久,似是安然入睡。毫无征兆的,他突然又睁开了那双充满疲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诵出下句:“智料隐匿者有殃。”

然而,在这天心同人心一样潮湿阴暗的天气里,他觉得,他还是愿意有这一份能够洞察隐匿,以至可能招来祸殃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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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1,林宗,指郭泰,泰或做太,东汉美男一枚,某日途行遇雨,头巾一角被打湿,遂折之。人争跟风,纷纷折巾一角,并保护其知识产权,称之为林宗巾。此处用作某人无聊调侃,未得不解风情的对方回应。2,社雨,春分前后下的雨。灵雨,双关语意,好雨之意,《啵纭ざㄖ街小罚骸傲橛昙攘悖速娜恕!庇职抵妇醵髟螅罹拊础洞喝辗钕资ナ傥藿省罚骸傲橛旰冢做嗤蚍健4葡伸裨叮汗彩ザ鞒ぁ!保ㄕ饴砥üΨ颍。┮河辏├录湎碌挠辏伤滴嫡住T露钣辏├吭鲁跻换蛟鲁踔辏杉粢铩督鹇プ印罚骸笆泵锨镏拢艨喝站茫碌┧溆辏矶闱纭S腥嗽疲柙唬骸露钣辏Ю锍唷呛抵饕病!绷暧辏┯辍Q镄邸斗ㄑ浴の嶙印罚骸罢鸱缌暧辏缓笾奈葜獛棊桃玻慌罢笆溃缓笾ト酥病!逼镌掠辏由细鲈履┫碌较赂鲈碌挠辍B接巍洞迳绲磺缬杏Α肥骸八栈仄镌掠辏旆缟⒕÷煸啤!弊宰ⅲ骸八孜蕉摹⑽寮溆杏贻m成霖潦,谓之骑月雨。”3,《大乘本生心地观经》解佛法四恩为国王恩,父母恩,众生恩,三宝恩。或说为国王恩,父母恩,师友恩,檀越恩。如今国王恩已经与时俱进改为国土恩,个人觉得确实改得好。4,察见渊中鱼不祥之句,可见《列子·说符》:“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史记·荆燕吴传第五》亦有此俗语: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吴。吴王愠曰:“天下一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是怨望,稍失臣礼,称疾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所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曰:“察见渊中鱼,不祥。今吴王始诈疾,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与更始。”

蓼蓼者莪

京城的天气在雨中渐渐凉了下来,接连三四日,雨水不曾稍停,皇帝日日使人传旨,命太子不必定省,定权倒也落得了几日自在。

时近月末,雨势渐衰,某日黄昏皇帝并未遣使至东宫,定权便依旧具服前往问安。下得辇来,却见多日不见的王慎正立在殿外和两个小内侍说话,面上神色甚是愉悦。定权遂近前问候道:“王翁近日安好?”王慎在灯下眨着一双昏聩老眼,笑迷迷扯住他的衣袖道:“殿下且留步。”定权驻足问道:“何事?”王慎笑道:“今日陛下用过晚膳,说起连日下雨,未见皇孙,今日雨小,便吩咐老臣亲往东宫,将皇孙接了过来。”此事太子妃已经遣人报给了定权,此时便点头道:“现在皇孙还在陛下身边么?”王慎回头向殿内望了一眼,又笑道:“皇孙乖巧,陛下甚是欢喜,方才还说要加封他郡王爵位,但凡陛下再提,殿下可即可谢恩。”定权闻言微微一怔,笑道:“我知道了。”

王慎亲自为他整顿了一回冠服,定权这才入殿,果见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怀内抱着皇孙,祖孙二人正在一对一答说笑。皇帝轻轻捏着皇孙的左耳笑道:“果然是翁翁的孙子,原来阿元此处也生了一粒痣,怎叫翁翁今日才发觉?翁翁的耳朵下面却也有一颗呢。”皇孙好奇抬头问道:“在哪里?”皇帝便笑着将他抱起,让他站立在自己腿上,侧首道:“就在此处。”定权听得二人这段琐碎无聊言语,只觉得眼前情景滑稽可笑,却见皇孙果然伸头探手,想去查看皇帝左耳,忙低声喝斥道:“萧泽,不得无礼。”

皇孙一见他入内,立刻不再敢动作,低了头,在皇帝身上扭蹭了两下,从他臂弯中滑下地来,待定权向皇帝见礼起身后,方向父亲跪倒道:“臣恭请殿下金安。”他身着小红袍,头总两角,童音软糯,伏在地上便如一个会说会动的磨合罗一般,皇帝一时看着,只觉得心中爱得不行,等他行完礼奋力爬起来,便又将他揽在臂下,对定权笑道:“太子坐吧。”

看他谢恩后坐定,又看着皇孙笑道:“阿元聪明,已经识得许多字了。方才朕指着安阳,他即刻便认了出来。朕心里也高兴说,索性便封了他做安阳郡王,他也已经跟朕谢过恩了。”定权果见皇帝御案上铺设着一张舆图,不由暗暗皱了皱眉,站起身来笑道:“孺子无知,不识轻重,想是以为陛下还是赐他果物之属,这皆是臣素日教导不善之罪。”一面看皇孙道:“萧泽,还不快与陛下谢罪?”皇孙只道自己果真做错了事情,悄悄试探着看了看皇帝,便退至一旁低头道:“陛下,臣知罪了。”皇帝不满看了定权一眼,道:“是朕的孙子,便封个郡王又如何,还怕他承受不起一郡的供奉?要你在此处多口。”定权撩袍跪倒,叩首道:“臣不敢。”抬起头来道:“只是此子年纪稚幼,便如顽石一般,未经琢磨,尚不知好歹,贤与不肖,犹在两可之间。幸蒙陛下不弃,素日宠爱有加,于他已属天大的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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