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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却是最没有用的东西,那些想要来临的事情,一点也不在乎人有没有警惕,
它往往就踩着警惕的身体大踏步而来。一天早上,天还没亮,驼背的老婆呼天喊地
地奔出门,一路狂叫,跑到郗婆婆家。她的声音几乎将乌泥湖所有人家都惊醒了。
驼背的老婆早起喂猪,走到猪圈近旁,突然发现地上躺了一个人,借着微光细
看,却是她的丈夫驼背。驼背浑身抽搐,满嘴吐白沫,面相变得奇怪无比。见到老
婆,他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驼背的老婆从未见过如此场景,立即吓傻了。
猪圈里等食吃的猪呼呼呼地挤着圈门,驼背的老婆方清醒,连惊带吓跑出门找郗婆
婆。待郗婆婆披了衣裳,叫上几人抬了竹床赶去驼背家时,驼背已经断了气。驼背
老婆疯一样地哭叫,虽然她同驼背在一起从来也没有过过舒服日子,她一结婚就成
了地主婆,四下受气,可是驼背对她的好处,遇事不打她却同她讲道理的做派,却
让她觉自己比村里那些直背人的老婆都要幸福。驼背有文化,驼背上过大学,驼背
当过老师,驼背是运气不好才成了后来的驼背。
公安局一早就来了人。侦察了半天,发现了驼背留下的一张纸条,条上写着:
“我晓得,今年难得活过去。”一个警察在看纸条时嘀咕道:“这个地主的字怎么
写得这样好?”村支书一边说:“他原先是个大学生。”
驼背显然是自杀。但驼背怎么会自杀呢?驼背的老婆死活都想不通,她对警察
的结论坚决不信。她说一个人要死是看得出来的,可她一点也没有看出来驼背想死,
肯定是有人谋杀他。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警察说:“他不是自己写了纸条吗?”
驼背老婆说:“纸条上也没有说他要去死。”
警察不耐烦了,说:“不就是一个地主吗?死了一个地主是好事。”说了这句
话,警察又把脸转向村里围着观看的人:“你们村的地主死了,你们应该放鞭炮庆
祝一下才是。”警察说完,丢下被他的话惊呆了的驼背老婆,扬长而去。
蒲家桑园村这天晚上果然有人放了鞭炮,虽然声音稀稀的,但却响了十几分钟。
似乎从这天起,驼背的老婆就傻掉了。她见人就乐呵呵地说:“他是地主,死了好
死了好,要放鞭炮要放鞭炮。”
这消息自然会传到乌泥湖宿舍,认识驼背老婆的人都唏嘘不已。但更多的人都
为他那谶语一样的遗言而议论纷纷。“今年难得活过去”,这话意味着什么?
蒲海清休学了。这个日子离他小学毕业只差两个多月,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心思
再往下读。他的父亲死了,母亲傻了,他下面还有一弟一妹。他只能像一个成年人
一样,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三毛为了这事去了他家好几趟,劝他不要休学。蒲海
清吸着鼻涕说:“我现在是个地主,怎么能够让地主去上学呢?”
三毛不解,说:“你不是六年级小学生吗?怎么会是地主?”
蒲海清显得很惊奇,说:“你连这都不懂?我爸死了,我是老大,地主的帽子
就要交给我接着戴。要是没有人的脑袋顶住它,它空在那里怎么办?贫下中农哪里
能没有地主?村支书领着人来村里参观,每回都要走过我家门前,每回都要用手指:
这就是地主的家。现在我爸死了,我要不戴他的帽子,再有人来参观,村支村往哪
里指?村西头蒲五佬只是个富农,村支村才懒得往他那儿指呢。我爸以前当地主时,
还有人开过他的斗争会。等我长大了,可能也会开我的斗争会呢。到时候,要不要
我叫你来看看?”
蒲海清从来都不如三毛,但这次他忽然发现,在这件事情上,三毛远不如他懂
得多。他不禁兴奋起来,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通,说话间竟流露出一种得意。
三毛糊涂了,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蒲
海清还是个小孩,就已经成了地主。而且当地主有什么好开心的?地主偷海椒,还
掐死了刘文学,地主就是坏人。现在蒲海清是地主了,那他三毛还要不要跟这个地
主来往呢?如果不跟蒲海清来往,三毛会觉得十分可惜,因为蒲海清是三毛的朋友
中最忠于他的一个。
三毛想着便忍不住说:“那你当了地主,我还要不要跟你玩呢?”
蒲海清说:“我们一样玩呀,我还是跟你最要好呀。”
三毛对蒲海清的回答很满意。转念之间,他又觉得不对劲了。如果他手下最忠
于他的那个人是地主,别人将怎么看他?他岂不是比地主更坏了?这么一想,三毛
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大声说道:“不行。蒲海清,以后你是地主,那你就是阶级
敌人,我不能跟阶级敌人一起玩,我要坚决跟你一刀两断。”三毛说完,拔腿便走。
走出蒲海清家的门,三毛觉得仿佛有人在他身上挖了一块什么东西走了,心里觉得
很委屈,而且还想哭。
尚在得意中的蒲海清被三毛的话震住了。他十分惊愕,对三毛的举动亦感到突
然,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他跟在三毛后面大声喊着三毛的名字,然而三毛却连头都
没有回一下。蒲海清也委屈得几乎要哭,他拉长了自己的声音,狂喊道:“你别走!
我不是阶级敌人——”
三毛还是没有理他,蒲海清终于忍不住,高声哭了起来,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
是。
1966年(二)
1966年(二)
四
丁子恒来宝珠寺工地已经半个多月。他在这里的职务是施工水能组的召集人。
设计院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丁子恒四月底出发时,便是与姬宗伟同行。
姬宗伟一直是三峡项目的留守人员,但因这边任务量加大,也被抽调了过来。
丁子恒与姬宗伟搞三峡时彼此就熟,后来又是北京哲学班的同学,故见面后分外高
兴。两人一路感慨三峡停摆,又怀想在北京学习时晚上打桥牌的时光,言谈中便有
许多感慨。
工地繁忙在丁子恒意料之中,加上必不可少的政治学习,几乎夜夜加班。丁子
恒每天的日记便只能简单再简单了。他将此称为“速记”。
宝珠寺速记
4月28日,晴热。
上午11:30抵昭化。先在一家旅店落脚,再去车站拿行李。之后改住宝临旅馆。
晚饭后,与姬吃茶,回来买好去三堆的班车票。9时就寝,躺在床上谈三峡,三斗坪
今日之清冷与当年不能比。与姬二人颇多感慨。
4月29日,晴。
5时起上车站搭车。7:15开,8:15即到。安顿行李后,吃早饭。参加汇报大会。
下午,我谈了施工打算。晚餐后洗澡。头又疼起来,疑是血压升高。人甚困倦,即
和衣上床,睡至11时,方脱衣寝。
4月30日,小雨。
上午土工室何民友来介绍土料情况。他已先行来此。10:30又开会,听关于红
军长征的报告。下午继续介绍长征,至6时。
晚上参加工作组讨论“五一”开会程序。
5月1日,阴晴。
上午开会师大会,下午乘船去三堆,看赛球。上街买了点杂物。夜开晚会,庆
“五一”也。
5月2日,晴。
今日休息。上午其他人均去于龙洞旅行,我在家看《水利技术》。读书亦为人
生一乐,比之旅行一点不差。
5月3日,晴。
金显成到。与其一道看右岸。地质组王志福亦到,此人原在总工室与我同事,
颇有小人气。后进修地质,此次作为地质组成员再次与我共事,须小心提防。下午
学习,晚上接着学习。强调政治对我等工作的指导意义。8:30金总召我与姬谈工作。
5月4日,晴。
一行七人看左岸,看宝珠寺,看七里坪料场,看平峒。午饭后,稍息,即去宝
珠寺洞,沿山麓至三堆。路不好走,回时便从李桥返。
5月5日,晴。
同水工地质几位看重力坝坝线。初步定下移40米。最后在右岸山头讨论。晚上,
金总来谈施工方面的工作。
5月6日,晴。
上午参加领导小组扩大会议。讨论明天建委工作组来工地及大讨论事宜。下午
将钻孔移至地形图上,并研究了一下布置。
晚上在球场看电影《南海的早晨》。
5月7日,晴。
上午水工组报告方案,下午分组讨论。我担任施工水能组召集人。先学语录,
再讨论。下午讨论完。
5月8日,晴。
上午研究左岸布置方案。下午2时参加卸砖。2:30中心组讨论。5时,建委同志
到,即停止讨论,前往迎接。晚餐后,听建委潘工介绍成都会议情况。
5月9日,晴。
与水工组协商资料提供时间。下午学习,并淡工地学习情况。晚上接着谈。
5月10日,阴晴。
今日与建委同志去青川,6时起床,8时动身,车上坐了20余人。至30公里湿龙
洞下车入洞,大家看了一下喀斯特溶洞奇迹。10时至白水街,又沿川甘公路看了8公
里,折回在4公里处过河登山到垭口看刘家场坝子。再回白水街至区公所,由青川县
委书记介绍情况。饭后,即开车去青川,公路为89公里,4:30到宿县委招待所,县
委膳宿招待均好。
5月11日,晴。
早起,早饭后,全体去看地方自建的乔庄水电站工程,自闸首沿引水渠看了1。
1公里,回来已10:30。
11:10坐昨日来车返。余坐驾驶室内。12:40抵白水街,在此午饭后稍事休息,
即走。至水磨沟喝茶,3:30继续。近5时抵宝珠寺。晚上,参加学习《党委会的工
作方法》。金显成称,院里将再来几人。
5月12日,雨。
上午听介绍漂木情况。10时,领导小组又开会研究明日学习问题。下午看日本
坝工设计规范,并画进度表。
今日狂风大作,风力猛烈,办公室朝北,门关不住。飞沙走石,灰尘漫天。至
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