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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乌溜溜的眸子,有着孩子般的鲜红丰满的嘴唇和美丽的纤手,身上穿了件干干净净的布制裙衫,一方新的天蓝色披巾盖着裸肩。她把端来的一大杯可可放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面前,由于羞涩,在她俏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片桃云。她垂眼站在桌子跟前,纤纤十指撑在桌沿上,好像为她这次亲自送可可来既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理当如此。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敛眉收容,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一脸的尴尬。
“你好,费多西娅,”他轻声说。
“祝你们好,”她回答,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朗,接着睇了向她微笑的阿尔卡季一眼,悄悄退下。她走路带着点儿蹒跚,但恰与她那丰姿相符。
敞廊里好一阵子没人说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口一口呷他的可可,蓦地抬头低声说:
“瞧,虚无主义先生来了。”
果然巴扎罗夫正从花园尽头穿过花圃走来,亚麻大褂和裤子上全沾满点点滴滴的污泥,圆帽上绕着水草,就像一顶头盔似的。他手里提了一个小口袋(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走近敞廊,点头说道:
“先生们好,请原谅我喝茶迟到,我去去就来,先把这些俘虏安置好。”
“那是什么,蚂蟥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不,是青蛙。”
“您把它抓来吃还是养殖?”
“为了做实验,”巴托罗夫淡淡地说,接着进了屋。
“他要把那些青蛙解剖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他不相信准则,却相信青蛙。”
阿尔卡季像是惋惜地瞧了瞧伯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微微耸了耸肩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发觉自己的幽默不奏效,便转而谈起了农事,说到新任的总管,说总管昨天向他告状来了。状告工人福马“无法无天”、不听话。他学着总管的原话:“那小子就像从前的伊索,倒处张扬说他不是坏蛋,但,你瞧得了,呆不多久,就会发起蠢脾气一走了之的。”
第06节
巴扎罗夫回到敞廊,一坐下,便忙着喝茶。兄弟俩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而阿尔卡季悄悄地忽而瞅一眼父亲,忽而瞅一眼伯父。
“您走得很远吗?”最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了。
“我到了山杨树旁的一个沼泽地,在那里我还惊起了五只山鹬。阿尔卡季,如果是你遇上,准能打下它们。”
“您不会打猎?”
“不会。”
“您本人是研究物理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旁问。
“物理学。总的说来,自然科学我都喜欢。”
“听说最近以来,日耳曼人在这一领域取得很大成就?”
“是的,在这方面德国人是我们的导师,”巴扎罗夫随口应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为了嘲讽才用“日耳曼人”来替代“德国人”一词,可是谁都没能觉察出来。
“这么说,您对德国人是很推崇的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以出奇的高雅语调说。他内心的怒气正待发作,他那贵族的秉性难以忍受巴扎罗夫随随便便的模样儿:这个医生的儿子,不单没有一点儿对长者的敬畏,甚至答话有气无力,心不在焉,傲慢而粗暴。
“那儿的学者都是些实干的人。”
“是呀,那么您对俄国的学者就不那么恭维了?”
“可能是这样。”
“这倒是值得赞扬的谦让精神,”帕维尔挺直腰干,头往后一仰。“不过,方才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说您不承认任何权威,这又怎样解释呢?是他的话不可信?”
“我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非信不可?如果言之有物,我自当同意,很简单。”
“而德国人都是言之有物的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的时候脸上显示出一种与事无关、超然物外的表情,似乎他自己远离尘世之外。
“并非所有的德国人,”巴扎罗夫说着,打了个短短的哈欠,显然不想斗嘴皮子。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瞅了瞅阿尔卡季,仿佛在说:“你的朋友真懂礼貌!”
“至于我,”他竭力显出超然的样子说,“并不赞赏德国人。且不说那俄罗斯的德国人,众所周知,他们是什么样儿的,就是德国的德国人我也不喜欢。从前的还能说说,那时他们有过席勃……还出过哥德……我弟弟就特别欣赏……可如今只出些化学家和唯物论者……”
“一个好的化学家比之任何诗人有用二十倍,”巴扎罗夫抢白他。
“哦,原来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昏昏欲睡似的在嘟囔,只是稍稍抬高了眉尖。“那么说来,您是不承认艺术的了?”
“艺术要么是赚钱,要么是无病呻吟,没别的!”巴扎罗夫带着轻蔑的冷笑说。
“啊,先生,您真风趣。总之,您是否定一切的了?您只信仰独一无二的科学?”
“我已奉告,我什么都不相信。您指的是什么科学?泛泛的科学吗?科学一如手艺,有具体的门类,而泛泛的科学是不存在的。”
“先生高见。那么其他方面,如人人遵循的规范,您对此当然也持否定态度了?”
“怎么,这是审问吗?”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白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认为应及时进行调解。
“以后再找机会细谈吧,敬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到时再聆听你的意见,同时也陈述我们的意见。从我来说,得悉您从事自然科学很为高兴,我曾听说利比赫①在农肥方面有重大发现,请您在农事中多多帮助我,提出些有益的建议。”——
①利比赫·尤斯都斯(J·F·vonLiebig,一八○三——一八七三),德国化学家,写过农业理论及实践方面的一系列著作。
“愿为您效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然而我们离利比赫还远着哩!在读他的著作之前先要学会入门知识,可是我们连最简单的东西都不懂。”
“好哇,依我看,你真是个十足的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暗暗想。“但无论如何,请允许我遇到问题时向您讨教,”他说,“现在,哥哥,我们该去找总管商谈事务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站了起来。
“是呀,”他谁也不看地说,“在农村住了五年,离开了那些才智非凡的人,快成庸才了!你努力不把过去所学遗忘,但人家说你学的是一堆废物,时兴的人早不弄这种无聊东西了,你不过是个背时的老顽固。有什么法子呢!看来年轻人比我们聪明得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身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他后面。
“怎么,他在你们这儿总是这样吗?”兄弟俩走后,门刚关上,巴扎罗夫便问阿尔卡季,口气冷冷的。
“我说,叶夫根尼,你对他太不客气了,”阿尔卡季回答,“把他得罪了。”
“对这些县邑贵族我难道要去恭维不成?妄自尊大,目空一切,虚张声势!既然如此,就该留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得了,愿主保佑他。我今天捕到一种稀有的水生甲虫,Dytiscusmarginalus,你认得吗?待会儿我拿给你看。”
“我曾答应过给你讲他的历史,”阿尔卡季说。
“甲虫的历史吗?”
“别瞎扯、叶夫根尼,是说我伯父的历史。你将看到他并非你所想象的那种人,他不应被嘲笑.而应得到同情。”
“我不想辩驳,但为什么他这样地使你感兴趣呢?”
“对人对事应该讲公道,叶夫根尼。”
“由此你想作出什么结论?”
“不,且听我说……”
于是阿尔卡季讲了他伯父的历史。读者可从下面的一章里读到。
第07节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和他弟弟一样,起初是在家里受的教育,后来进了贵族士官学校。他自幼就长得漂亮,很自信,有点儿调皮和不讨人嫌的小脾气,赢得大家的喜欢。自当军官之后,他几乎无处不在,而且处处受人青睐。他放任自己,甚至到了荒唐瞎胡闹的地步。但这反添了他几分风采,女人们为他着迷,男人们称他为绔绔子弟,却暗地里妒忌他。前面已说过,他和他弟弟住在一起,他真心地爱他的弟弟,虽则两人大相径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路带跛,个儿小,神情有点儿忧郁,长一双不大的乌黑眼仁和一头浓密的软发,显得懒洋洋的,害怕社交,喜欢看书。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一个晚上闲在家里,他那聪明和大胆是出了名的(他第一个把体操引进贵族青年圈子,使之成为一种时尚),至多只读过五六本法国小说,二十八岁时已升作上尉。然而,正当锦绣前程等待着他的时候,一切倏然改变了。
那时在彼得堡上流社会时常见到一位少妇,迄今尚未被人忘记,她就是P公爵夫人。P公爵夫人有个受过良好教养、彬彬有礼然则愚蠢的丈夫,但没有孩子。她往往突然出国,又突然回到俄罗斯,生活方式非常奇特。她轻率、妖冶。为求某种满足,甚至忘乎所以,跳舞可以跳到精疲力竭。她在她半明半暗的客厅里招待年轻人,跟他们谈笑风生,到了夜里,却又哭泣,祈祷,不得安宁,彻夜在房里来回走动,痛苦地绞自己的手,或者呆坐不动,脸色苍白而冷漠,静静地阅读旧约中的诗篇。可是等到第二天白昼,她又成了贵族夫人,又出门访客,又开始谈笑聊天,像是寻觅得以消遣作乐的机会。她身段窈窕,穿着华丽,沉甸甸的、金子般的长辫直垂到膝盖。不过,谁也不说她是个绝世佳人,她脸庞上要算眼睛是最美的了,但嫌小了些,而且是灰色的。然而她的眼神,没法捉摸的眼神呀,却那么敏捷而深邃,有时大胆得好似随心所欲,有时凝思到如同悒悒寡欢。她眼睛里永远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闪光,即使在她没完没了地闲聊的时候也是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一次舞会上遇到她,邀她跳了一组玛祖尔卡舞,虽然跳舞时没听到她说一句正经话儿,还是热烈地爱上了她。他是个常操胜券的人,这次也很快达到了目的。目的已达,激情却未因此稍减,相反,他被牢牢地缚在这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