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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现代的法律观念来看,汉武帝此事做得不仅惨无人道,而且在法理上毫无根据。事实上,就是中国古代的法律,一般也都讲究罪刑相符,但是关涉专制权力中枢的偏偏另当别论。景帝时吴楚七国并没有叛乱,但是晁错从长远考虑,一定要将其削弱,即使逼他们真的叛乱也在所不惜。因为中央与诸侯国之间没有明文的契约关系,即使有契约也没有权威的机构监督执行,惩罚不依契约办事的一方,只有靠实力说话。正因为如此,有实力的一方不如趁早限制对方实力的发展,防微杜渐、以免酿成大乱。杀母立子正是循着这条思路推演的自然结果。有人认为武帝死时诸事疑点甚多,很可能是武帝猝死、霍光擅自废立。但是我以为光是杀母立子一事,表现出洞察一切的睿智和独一无二的原创性,不可能不出于武帝之大手笔,以霍光的脑筋还真不一定想得出来。
不过,靠牺牲一些东西来稳定国政,是否就是理想的政治境界?对于这个问题,一直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派人以为,“杀一无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孟子就是这种观念的老祖宗。在他们的心目中,一条人命比天下更为重要,因为得天下不外乎是让百姓生活得更好,而以杀害无辜的手段取得天下,早已失却了得天下的本意,所以他们宁肯失天下也不愿杀一无辜。当然这一派人士在古代中国早被判定为迂阔而远于事情,无裨于世。另一派则主张以较小的代价去换取大局的胜利,如汉武帝的立子杀母。他们也许确实止息了后来本会发生的一场动乱,而后来这场动乱假若真的发生,代价当然远不止一条人命,所以从经济学的眼光来看显然划算。只是今天已身处21世纪初,世人早已眼界大开,明晓世界上有些民族还就是傻,真把百姓的一条人命当回事儿,连参加一场大战也要计较几个士兵的性命,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孟子所云未必就是迂阔和不切实际,而那些洞察一切善于以决断方式预防灾祸的也未必就是伟人。无论如何,尊重每一条生命毕竟更近于人性的理想境界。人类注定要在魔界和神界的接壤地区徘徊,正是有了对神界的倾心爱慕和不懈追求,人才不致于完全坠入魔界,而至今保持我们的人身。所以我们在叹服汉武帝睿智英明、敢于决断的同时,对他身处的环境和背景不能不加以清醒的省察。
霍光:忠臣抑或野心家?
在稍知西汉历史人们的心目中,霍光一人十分关键。他以霍去病异母弟弟的身份入侍宫中,受武帝临终托孤,自后辅政20年。不少时人及历史学家视之为伊尹。伊尹为商朝重臣,受先王嘱托辅佐几朝后王。太甲当政时荒淫无道,伊尹将太甲放逐出京,待到3年后太甲悔过,才接回复位,伊尹是一个敢于逾越常规但骨子里忠心耿耿的人物。偶尔也有人指责霍光过分揽权,逾越礼制,为乱臣贼子无疑。一褒一贬,针锋相对,不能不在霍光身上笼罩一层疑云。
按照史籍记载,霍光为人沉静详审,资性端正,连长相也潇洒至极。他身长1。68米,按当时男子的标准不算太高,但是脸面白净,眉目疏朗,更有一部好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正派、谨慎的君子。他为奉车都尉(管理御车),一直跟随侍奉皇帝,出入禁宫20余年,未尝有误,每次出入殿门,脚步都落在相同之处,人们在旁偷看,发现每次竟然不差分毫。武帝也正是默察霍光心性,认为可以嘱托大事,遂在死前托孤,杀母立子。昭帝8岁即位,政事全决于霍光。
霍光辅佐昭帝13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昭帝死时,无子,由霍光选武帝之孙、昌邑王之子刘贺为帝。刘贺即位27日,即由霍光作主,由皇太后出面废黜。这是中国历史上极为少见的废帝而不改宗庙之事。《汉书·霍光传》中有一长文,历数刘贺的种种悖乱之事,证明霍光等人的赤胆忠心和决断手段。事后霍光又立宣帝,6年后霍光病死,皇帝亲临其丧,下诏曰“功比萧相国”。
但是史籍中确实也透露出有关霍光的种种疑点。比如一般认为,武帝临终时向霍光等3人托孤,可是当时的右将军王莽(不是后来篡位的那个)之子王忽在宫中当侍卫,却到处宣扬说:“武帝病死时,我常在左右,何来遗诏向此3人托孤之事?不过是这帮小子相互抬轿造假罢了。”霍光听说后,将王莽找来切实痛责,王莽随后将儿子用毒药药杀。又说昭帝刚即位时,一夜殿中闹鬼,群臣相惊,霍光召来掌玉玺的官员,要代管玉玺。此人不肯给予,霍光便欲强夺,此人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更为可疑的是,霍光废刘贺时,将皇帝带来的200余人一道诛杀,这帮人在临死前大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刘贺即位时已有十六七岁,又当过诸侯王,手下有一批谋臣死士,可能想摆脱霍光专政的局面。霍光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先发制人,所以有人便直指霍光为野心家和阴谋家,只不过是掩饰得较好罢了。
今日距西汉昭宣已2100余年,评论霍光如果只求之于史籍,确实难明。实际上,就是东汉班固作《汉书》时,所依据的材料也有可能被前人篡改过,班固只能根据说法不同的各种材料,折衷实录。后人对霍光各执一词,也都有其根据,并无确凿的铁证一定支持某方。
不过我们既然谈了这个题目,即使史料多阙,也不妨先撇开霍光而从别的角度借以观察。众所周知,文景时期主要信奉黄老无为之学,自从武帝即位,则马上褒扬儒家思想,以皇帝为天下至尊,刘彻一生便为建立专制统治一事费尽心力。我们前面说到无爵丞相和董仲舒等人时多有涉及,此处也不必详说。总而言之,经过武帝的努力,时人对中央强权已经习以为常,而以武帝办事的气魄和手段,比如杀母立子一事,也足以让人深深叹服而无从生出二心。昭帝一朝,承接武帝遗制,又遵循武帝晚年撙节爱民的政策,一时化解了诸多社会矛盾,人心翕然从之,中央权威的稳固则可以想见。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一个重臣,都不可能撇开中央权威而另搞一套。相反,只有在中央政权的旗帜下,自己的想法才有可能推行。如此说来,极端地看,即使霍光真是一个野心家,也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举动,他甚至不可能产生太过分的念头,因为任何思想也不过是现实条件的产物。只有当中央政权威信丧尽、掌权者又无德无能时,乱臣贼子才会应运而生。所以曹操一生不管如何克己,由于汉献帝的无能和东汉中央权威的丧失,便不能不产生过分的念头。《三国演义》对曹操的丑化,是广大读者一种自然的下意识的反应。如此,反过来看,霍光本人即使真有野心,也不得不采取谨慎恭敬的姿态,而终生保持谨慎恭敬,自然也就遏制了他产生太非分的念头。所以,霍光只能是霍光,而不是篡位的王莽。历史人物的行为常常并不完全出于自己的决定。
霸王道
做事情和做人的经验有时不妨谈谈,但是有一种经验是从来不能谈的,那就是治天下的秘诀。只有一次,汉宣帝无可奈何张口谈及,那也是为了教训儿子。汉宣帝在西汉一朝素有中兴美称,不管怎么说那一朝确实搞得比较成功,太子便常常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经验。但是这位太子越来越对父亲的某些做法表示不满,因为宣帝专门重用依凭种种法律条文治人整人的官吏。太子从小学习儒家经典,还真是读了进去,心里边全是仁义道德,觉得天子父亲所为很不合圣人之道,于是常在宣帝身边劝谏,有一次忍不住正面进言说:“陛下对刑法太重视,我看还是得多用些儒生。”恰好宣帝此时也正想跟儿子谈谈,因为他感觉到这个继承人太不像自己,恐怕日后生祸。这时宣帝拉下脸来,严肃地说:“汉家朝廷自有制度,本以王道与霸道混杂而治天下,怎么能够纯粹用儒家的一套呢?何况俗儒不识时务,喜好赞扬古代而非议当朝,使人搞不清事实与表面的界线,不知道如何行事,何足委用!”一番藏在心底秘不出口的话说完,他料想儿子听到这些书本上永不会有但又有真正意义的金玉良言,应该悚然动容,至少应该认真对待,殊不想儿子一脸漠然,浑不以父亲的教训为意,宣帝喟然长叹曰:“弄乱我汉家天下的,一定是太子你了!”
当权者口吐真言,从任何角度看,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均非易事,所以宣帝的这番话极值得我们咀嚼。事实上,这番话确实容纳了极为丰富的信息,我们假如耐心揣摩,定能忖出古代中国统治术中那种高深莫测、秘不示人的若干招数。
霸王之道并用是宣帝此语的中心思想。所谓霸王道,指的是霸道和王道。王道,大体说来就是以德服人,而霸道则是以力服人。前者为道德统治,后者为强权统治。孔孟讲王道,尽管这种王道在实践中从来未曾全面施行,但在思想中仍然流传千载,成为后世王朝的统治理想,连宣帝的太子也接受了这种观点,可惜这种观点遭到了他父亲以一辈子切身经验为依托的痛驳。宣帝并非不讲王道,他的“霸王道并用”5个字,是汉代统治者对于历史兴亡思索的最精炼、最简洁的概括。如果讲强权,秦代算是最成功的,但是区区十几年就雪化冰消,究其根底,则在于人民的日常生活不能全凭强力压制维持。暴力只能起一种压制作用,如果人时时刻刻都在暴力的阴影下生活,长此以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是统治者们也都明白,没有强力的管辖,就不能使百姓中喜好标新立异和反叛之徒俯首听命。这就是霸王两道、硬软两手必须同时使用的根本道理。
当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讲出太多的治国道理。宣帝那一番话,同时还强调了对儒生的不信任和批判。为什么?因为儒生专讲王道,经常拿理想化的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