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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的枪刺使阳光减少了热力。抬头,他看见天花板上悬着一根铁条。铁条上缠着一团铁丝,铁丝中缠着一只手,已经腐烂了的手。他收回来眼光,无意中的看到东墙,墙上舒舒展展的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他想马上走出去,可是立刻看到了铁栅。既无法出去,他爽性看个周到,他的眼不敢迟疑的转到西墙上去。墙上,正好和他的头一边儿高,有一张裱好的横幅,上边贴着七个女人的阴户。每一个下面都用红笔记着号码,旁边还有一朵画得很细致的小图案花。
瑞宣不敢再看。低下头,他把嘴闭紧。待了一会儿,他的牙咬出响声来。他不顾得去想自己的危险,一股怒火燃烧着他的心。他的鼻翅撑起来,带着响的出气。
他决定不再想家里的事。他看出来,他的命运已被日本人决定。那悬着的手,钉着的人皮,是特意教他看的,而他的手与皮大概也会作展览品。好吧,命运既被决定,他就笑着迎上前去吧。他冷笑了一声。祖父,父母,妻子……都离他很远了,他似乎已想不清楚他们的面貌。就是这样才好,死要死得痛快,没有泪,没有萦绕,没有顾虑。
他呆呆的立在那里,不知有多久;一点斜着来的阳光碰在他的头上,他才如梦方醒的动了一动。他的腿已发僵,可是仍不肯坐下,倒仿佛立着更能多表示一点坚强的气概。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便衣的日本人,象一头老鼠似的,在铁栅外看了他一眼,而后笑着走开。他的笑容留在瑞宣的心里,使瑞宣恶心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小老鼠又回来,向瑞宣恶意的鞠了一躬。小老鼠张开嘴,用相当好的中国话说:“你的不肯坐下,客气,我请一位朋友来陪你!”说完,他回头一招手。两个兵抬过一个半死的人来,放在铁栅外,而后搬弄那个人,使他立起来。那个人——一个脸上全肿着,看不清有多大岁数的人——已不会立住。两个兵用一条绳把他捆在铁栅上。“好了!祁先生,这个人的不听话,我们请他老站着。”小老鼠笑着说,说完他指了指那个半死的人的脚。瑞宣这才看清,那个人的两脚十指是钉在木板上的。那个人东晃一下,西晃一下,而不能倒下去,因为有绳子拢着他的胸。他的脚指已经发黑。过了好大半天,那个人哎哟了一声。一个兵极快的跑过来,用枪把子象舂米似的砸他的脚。已经腐烂的脚指被砸断了一个。那个人象饥狼似的长嚎了一声,垂下头去,不再出声。“你的喊!打!”那个兵眼看着瑞宣,骂那个人。然后,他珍惜的拾起那个断了的脚指,细细的玩赏。看了半天,他用臂拢着枪,从袋中掏出张纸来,把脚指包好,记上号码。而后,他向瑞宣笑了笑,回到岗位去。
过了有半个钟头吧,小老鼠又来到。看了看断指的人,看了看瑞宣。断指的人已停止了呼吸。小老鼠惋惜的说:“这个人不结实的,穿木鞋不到三天就死的!中国人体育不讲究的!”一边说,他一边摇头,好象很替中国人的健康担忧似的。叹了口气,他又对瑞宣说:“英国使馆,没有木鞋的?”瑞宣没出声,而明白了他的罪状。
小老鼠板起脸来:“你,看起英国的,看不起大日本的!要悔改的!”说完,他狠狠的踢了死人两脚。话从牙缝中溅出来:“中国人,一样的!都不好的!”他的两只发光的鼠眼瞪着瑞宣。瑞宣没瞪眼,而只淡淡的看着小老鼠。老鼠发了怒:“你的厉害,你的也会穿木鞋的!”说罢,他扯着极大的步子走开,好象一步就要跨过半个地球似的。
瑞宣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脚。等着脚指上挨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也许钉了钉以后,只能活两天。那两天当然很痛苦,可是过去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永远什么也不知道了——无感觉的永生!他盼望事情就会如此的简单,迅速。他承认他有罪,应当这样惨死,因为他因循,苟安,没能去参加抗战。
两个囚犯,默默的把死人抬了走。他两个眼中都含着泪,可是一声也没出。声音是“自由”的语言,没有自由的只能默默的死去。
院中忽然增多了岗位。出来进去的日本人象蚂蚁搬家那么紧张忙碌。瑞宣不晓得南海外的刺杀,而只觉得那些乱跑的矮子们非常的可笑。生为一个人,他以为,已经是很可怜,生为一个日本人,把可怜的生命全花费在乱咬乱闹上,就不但可怜,而且可笑了!
一队一队的囚犯,由外面象羊似的被赶进来,往后边走。瑞宣不晓得外边发生了什么事,而只盼望北平城里或城外发生了什么暴动。暴动,即使失败,也是光荣的。象他这样默默的等着剥皮剁指,只是日本人手中玩弄着的一条小虫,耻辱是他永远的谥号!
47
程长顺微微有点肚子疼,想出去方便方便。刚把街门开开一道缝,他就看见了五号门前的—群黑影。他赶紧用手托着门,把它关严。然后,他扒着破门板的一个不小的洞,用一只眼往外看着。他的心似乎要跳了出来,忘了肚子疼。捕人并没费多少工夫,可是长顺等得发急。好容易,他又看见了那些黑影,其中有一个是瑞宣——看不清面貌,他可是认识瑞宣的身量与体态。他猜到了那是怎回事。他的一只眼,因为用力往外看,已有点发酸。他的手颤起来。一直等到那些黑影全走净,他还立在那里。他的呼吸很紧促,心中很乱。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救祁瑞宣。怎么去救呢?他想不出。他记得钱家的事。假若不从速搭救出瑞宣来,他以为,祁家就必定也象钱家那样的毁灭!他着急,有两颗急出来的泪在眼中盘旋。他想去告诉孙七,但是他知道孙七只会吹大话,未必有用。把手放在头上,他继续思索。把全胡同的人都想到了,他心中忽然一亮,想起李四爷来。他立刻去开门。可是急忙的收回手来。他须小心,他知道日本人的诡计多端。他转了身,进到院中。把一条破板凳放在西墙边,他上了墙头。双手一叫劲,他的身子落在二号的地上。他没想到自己会能这么灵巧轻快。脚落了地,他仿佛才明白自己干的是什么。“四爷爷!四爷爷!”他立在窗前,声音低切的叫。口中的热气吹到窗纸上,纸微微的作响。
李四爷早已醒了,可是还闭着眼多享受一会儿被窝中的温暖。“谁呀?”老人睁开眼问。
“我!长顺!”长顺呜囔着鼻子低声的说。“快起来!祁先生教他们抓去了!”
“什么?”李老人极快的坐起来,用手摸衣服。掩着怀,他就走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长顺搓着手心上的凉汗,越着急嘴越不灵便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老人的眼眯成了一道缝,看着墙外的槐树枝。他心中极难过。他看明白:在胡同中的老邻居里,钱家和祁家是最好的人,可是好人都保不住了命。他自信自己也是好人,照着好人都要受难的例子推测,他的老命恐怕也难保住。他看着那些被晓风吹动着的树枝,说不出来话。
“四爷爷!怎么办哪?”长顺扯了扯四爷的衣服。“呕!”老人颤了一下。“有办法!有!赶紧给英国使馆去送信?”
“我愿意去!”长顺眼亮起来。
“你知道找谁吗?”老人低下头,亲热的问。
“我——”长顺想了一会儿,“我会找丁约翰!”“对!好小子,你有出息!你去好,我脱不开身,我得偷偷的去告诉街坊们,别到祁家去!”
“怎么?”
“他们拿人,老留两个人在大门里等着,好进去一个捉一个!他们还以为咱们不知道,其实,其实,”老人轻蔑的一笑,“他们那么作过一次,咱们还能不晓得?”
“那么,我就走吧?”
“走!由墙上翻过去!还早,这么早出门,会招那两个埋伏起疑!等太阳出来再开门!你认识路?”
长顺点了点头,看了看界墙。
“来,我托你一把儿!”老人有力气。双手一托,长顺够到了墙头。
“慢着!留神扭了腿!”
长顺没出声,跳了下去。
太阳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那么慢。长顺穿好了大褂,在院中向东看着天。外婆还没有起来。他唯恐她起来盘问他。假若对她说了实话,她一定会拦阻他——“小孩子!多管什么事!”
天红起来,长顺的心跳得更快了。红光透过薄云,变成明霞,他跑到街门前。立定,用一只眼往外看。胡同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槐树枝上添了一点亮的光儿。他的鼻子好象已不够用,他张开了嘴,紧促的,有声的,呼吸气。他不敢开门。他想象着,门一响就会招来枪弹!他须勇敢,也必须小心。他年轻,而必须老成。作一年的奴隶,会使人增长十岁。
太阳出来了!他极慢极慢的开开门,只开了够他挤出去的一个缝子。象鱼往水里钻似的,他溜出去。怕被五号的埋伏看见,他擦着墙往东走。走到“葫芦肚”里,阳光已把护国寺大殿上的残破的琉璃瓦照亮,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他脚上加了劲。在护国寺街西口,他上了电车。电车只开到西单牌楼,西长安街今天断绝交通。下了车,他买了两块滚热的切糕,一边走一边往口中塞。铺户的伙计们都正悬挂五色旗。他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也不去打听。挂旗的日子太多了,他已不感兴趣;反正挂旗是日本人的主意,管它干什么呢。进不了西长安街,他取道顺城街往东走。
没有留声机在背上压着,他走得很快。他的走路的样子可不大好看,大脑袋往前探着,两只手,因失去了那个大喇叭筒与留声机片,简直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脚步一快,他的手更乱了,有时候抡得很高,有时候忘了抡动,使他自己走着走着都莫名其妙了。
一看见东交民巷,他的脚步放慢,手也有了一定的律动。他有点害怕。他是由外婆养大的,外婆最怕外国人,也常常用躲避着洋人教训外孙。因此,假若长顺得到一支枪,他并不怕去和任何外国人交战,可是,在初一和敌人见面,他必先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