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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子又怕了,两手一振。
“不要吓我,——我是说猫,猫的眼睛。”
“我看花也是夜里亮的。”
“你又哄我,花怎么会亮呢?”
“真的,不是哄你,我家的玫瑰花,头一天晚上我看它,还是一个绿苞苞,第二天
清早,它全红了,不是夜里红的吗?
所以我说花也是夜里亮的。不过我们睡觉去了,不知道。”
“我们不睡觉,也看它不见。”
“它总红了。”
但无论如何是不能服琴子之心的。
“今天我真不睡,这许多东西都不睡觉。”
“你不睡,你就坐在这里,叫影子陪——”
琴子话没有说完,瓦上猫打架,连小林也怕起来了。
史家奶奶醒了,抬头见了两个小人儿面面相觑。
“送路灯”小林只不过那么说,他不睡觉,然而在睡觉之前,又跑到大门口玩了一
趟。邻近村上一个人家送路灯,要经过史家庄坝上,他同琴子拉着奶奶引他们去。
“昨天,前天——今天是最后一个晚上哩,明天没有了。”
琴子这么说。
“送路灯”者,比如你家今天死了人,接连三天晚上,所有你的亲戚朋友都提着灯
笼来,然后一人裹一白头巾——穿“孝衣”那就现得你更阔绰,点起灯笼排成队伍走,
走到你所属的那一“村”的村庙,烧了香,回头喝酒而散。这所谓“村”,当然不是村
庄之村,而是村庙之简称,沿用了来,即在街上,也是一样叫法。村庙是不是专为这而
设,我不得而知,但每数村或数条街公共有一个,那是的确的。
倘若死者是小孩,随时自然可来吊问,却用不着晚上提灯笼来,因为小孩仿佛是飞
了去,不“投村”。
那么,送路灯的用意无非是替死者留一道光明,以便投村。
村庙其实就是土地庙。何以要投土地庙?史家奶奶这样解释小林听:土地神等于地
保,死者离开这边而到那边去,首先要向他登记一下。
“死了还要自己写自己的名字,那是多么可怜的事!”小林说。
但三哑前天也告诉了琴子,同史家奶奶说的又不同。琴子道:
“三哑叔说是,死人,漆黑的,叫他往那里走起?所以他到村庙里歇一歇,叫土地
菩萨引他去。”
“我怕他是舍不得死,到村庙里躲一躲!哈哈。——那土地菩萨,一大堆白胡子,
庙又不像别的庙,同你们的牛栏那么大,里面住的有叫化子,我一个人总不敢进去。”
史家奶奶预备喝小林,说他不该那么说,而琴子连忙一句:
“你到村庙里去过吗?”
说的时候面孔凑近小林,很奇怪似的。
奶奶的声音很大——
“不要胡说。”
“真的,奶奶,我家隔壁就是一个村庙,我时常邀许多人进去玩,打钟,我喜欢打
钟玩。”
琴子更奇怪,街上也有村庙!
“我那个村庙里那个叫化子,住了好几年。”
“他不害怕吗?”
“害怕又有什么办法?自己没有房子住,只好同鬼住!”
说得琴子害怕起来了。
“嗳哟,人死了真可怜,投村!倘若有两个熟人一天死了倒好,一路进去,——两
人见面该不哭罢?”
他说着自己问自己。忽然抬头问奶奶——
“奶奶,叫化子死了怎么投村呢?他家里不也有一个村庙吗?他又住在这个庙里。”
这叫史家奶奶不好答复了。他们已经走出了大门,望见坝上的灯,小林喝彩:
“啊呀!”
史家庄出来看的不只他们三人,都在那里说话。在小林,不但说话人的面孔看不见,
声音也生疏得很,偏了一偏头,又向坝上望。
这真可以说是隔岸观火,坂里虽然有塘,而同稻田分不出来,共成了一片黑,倘若
是一个大湖,也不过如此罢?萤火满坂是,正如水底的天上的星。时而一条条的仿佛是
金蛇远远出现,是灯笼的光映在水田。可是没有声响,除了蛙叫。
那边大队的人,不是打仗的兵要衔枚,自然也同这边一样免不了说话,但不听见,
同在一边的,说几句,在夜里也不能算是什么。
其实是心里知道一人提一灯笼,看得见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灯,是比萤火大的光,
沿着一条线动,——说是一条线,不对,点点的光而高下不齐。不消说,提灯者有大人,
有小孩,有高的,也有矮的。
这样的送路灯,小林是初见,使得他不则声。他还有点怕,当那灯光走得近,偶然
现一现提灯者的脚在那里动,同时也看得见白衣的一角。他简直想起了鬼,鬼没有头!
他在自己街上看送路灯,是多么热闹的事,大半的人他都认识,提着灯笼望他笑,他呼
他们的名字,有他的孩子朋友杂在里面算是一员,跑出队,扬灯笼他看,谈笑一阵再走。
然而他此时只是不自觉的心中添了这么一个分别,依然是望着一点点的光慢慢移动,沿
一定的方向,——一定,自然不是就他来说,他要灯动到那里,才是走到了那里。
“完了!没有了!”
最后他望着黑暗,怅然的说。
“到树林那边去了。”琴子说。
许许多多的火聚成了一个光,照出了树林,照出了绿坡,坡上小小一个白庙,——
不照它,它也在这块,琴子想告诉小林的正是如此。
桥 瞳人
小林睁开眼睛,窗外射进了红日头,又是一天的清早。昨夜的事,远远的,但他知
道是昨夜。
只有琴子还在那一个床上睡着,奶奶早已起来上园摘菜去了。
琴子的辫子蓬得什么似的,一眼就看见。昨天上床的时候,他明明的看了她,哪里
是这样?除了这一个蓬松的辫子,他还看得见她一双赤脚,一直赤到膝头。
琴子偏向里边睡,那边是墙。
小林坐起来,揩一揩眼矢。倘若在家里,那怕是他的姐姐,他一定翻下床,去抓她
的脚板,或者在膝头上画字。现在,他的心是无量的大,既没有一个分明的界,似乎又
空空的,——谁能在它上面画出一点说这是小林此刻意念之所限呢?
琴子的辫子是一个秘密之林,牵起他一切,而他又管不住这一切。
“琴子你醒来!”他仿佛是这样说。琴子如果立刻醒来了,而且是他叫醒的,恐怕
他兀的一声哭罢,因为琴子的一睁眼会在他的心上落定了。
什么地方郭公鸟儿叫,“郭公郭公!郭公郭公!”这一叫倒叫醒了他,不,简直救
了他,使得他说,“让你一个人睡,我到河里去看郭公。”他刚刚翻到床下,记起昨夜
里他还做了一个梦,自言自语道:“我还做了一个梦!”这时琴子一掉掉过身来了,眼
睛是半睁开的。
“起来,我告诉你听,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琴子慢慢一句:
“清早起来就说梦,吃饭我砸了碗,怪你!”
“我不信那些话,我在我家里,一做了梦,起来就告诉我的姐姐,总没有见她砸过
碗。”
小林是梦见“活无常”。活无常,虽是他同他的同学们谈话的好材料,而昨夜的梦
见当是因了瞥见送路灯的白衣。活无常是穿白衣的,面孔也涂得粉白,眉毛则较之我们
平常人格外黑。映在小林的脑里最深的,还不是城隍庙东岳庙的活无常,那虽然更大,
却不白的多,是古旧的,甚且有蜘蛛在他高高的纸帽上做网。七月半“放猖”,人扮的
活无常,真白,脚登草鞋,所以跟着大家走路他别无声响,——小林因此想到他也不说
话。是的,不准他说话。
据说真的活无常,倘若在夜里碰见了,可以抱他。他貌异而心则善,因为他前世是
一个孝子,抱他要他把路上的石子秤作金子。不知怎的,小林时常觉得他要碰见活无常,
一动念俨然是已经碰见了,在城外的洲上。何以必在城外的洲上?这可很难说。大概洲
上于他最熟,他所住的世界里又是一个最空旷的地方,容易出鬼。至于秤石作金,则每
每是等到意识出来了,他并没有碰见活无常,才记起。
他告诉琴子他梦见活无常,正是洲上碰见活无常的一个梦。
分明是梦,说是夜里,活无常却依然那么白,白得他害怕。不见天,不见地,真是
夜的模样,而这夜连活无常的眉毛也不能遮住,几乎愈是漆黑,活无常愈是白得近来,
眉毛也愈在白脸当中黑。同样,自己在洲上走,仿佛人人可以看得见。不过到底是夜里,
不看见有人。尤其古怪的,当他钉眼望活无常的眉毛的时候——活无常是想说话罢,也
就在这时猛然知道是做了一个梦。
小林唧唧咕咕的说,把琴子的眼睛说得那么大。琴子一听到活无常三个字,联想到
的是秤石作金,小林的梦里没有提到,她也慢慢的随着眼睛的张大而忘却了。
“这么一个梦。”
她惘然的说。起初说小林不该一早起来说梦,梦说完了又觉得完得太快似的。此时
她已经从被褥上头移坐在床沿,双脚吊着。
小林站在她面前,眼睛落在她的赤脚,他简直想她去过河玩。她拿手揩眼矢,她抬
头道:
“哭什么呢?”
琴子知道是说来玩的,笑了。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的瞳人。”
其实除非更凑近琴子的眼睛跟前,瞳人是看不见的。
桥 碑
太阳远在西方,小林一个人旷野上走。
“这是什么地方呢?”
眼睛在那里转,吐出这几个声音。
他本是记起了琴子昨天晚上的话,偷偷的来找村庙,村庙没有看见,来到这么一个
地方。
这虽然平平的,差不多一眼望不见尽头,地位却最高,他是走上了那斜坡才不意的
收不住眼睛,而且暂时的立定了,——倘若从那一头来,也是一样,要上一个坡。一条
白路长长而直,一个大原分成了两半,小林自然而然的走在中间,草上微风吹。
此刻别无行人,——也许坡下各有人,或者来,或者刚刚去,走的正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