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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文集-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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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鲜的思想居然自成一幕,刚才一个一个的出现的都不知退避到哪一角落里去

了。抬头,很兴奋的对奶奶道:

“过年有什么可插呢?要插就只有梅花。但梅花太少。”

史家奶奶的眼睛闭住了,仿佛一时觉得灯光太强,而且同小孩子背书一般随口这样

一声: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话出了口,再也不听见别的什么了,眼睛还是闭着。这实在只等于打了一个呵欠,

一点意思也没有。而琴子,立时目光炯然,望着老人,那一双眼睛就真是瞎子的眼睛她

也要它重明似的,道:

“奶,过年家家贴对子,红纸上写的也就是些春风杨柳之类。”

“哈,我的孩子,——史家庄所有的春联,都是你一人的心裁,亏你记得许多。”

“细竹倒也帮了许多忙。”

琴子笑。连忙又道:

“她跑到哪里玩去了?还没有回来。”

“小林也没有回来哩,——他跑到哪里去了?外面都是漆黑的。”

没有答话,静得很。

灯光无助于祖母之爱,少女的心又不能自己燃起来——

真是“随风潜入夜”。

细竹回来了,步子是快的,慢开口,随便的歌些什么。走近这屋子的门,站住,一

眼之间,看了一看琴子,又看史家奶奶,但没有停唱。

“小林哥哥哪里去了呢?你看见他吗?”史家奶奶问。

“他还没有回来吗?”

这个声音太响,而且是那样的一个神气,碰出了所经过的一切,史家奶奶同琴子不

必再问而当知道!

“一定还在那里,我去看。”

琴子的样子是一个statue,——当然要如Hermione,那样的一个statue专候细竹说。

这个深,却不比小林的深难于推测,——她自己就分明的见到底。此后常有这样的话在

她心里讲:“我很觉得我自己的不平常处,我不胆大,但大胆的绝对的反面我又决不是,

我的灵魂里根本就无有畏缩的地位。

人家笑我慈悲——这两个字倒很像,可惜他们是一般妇人女子的意义。”想了这么

些,思想的起源反而忘记了:对了小林她总有点退缩,——此其一。这个实在无道理,

太平常。不过世间还没有那大的距离可以供爱去退缩。再者,她的爱里何以时常飞来一

个影子,恰如池塘里飞鸟的影子?这简直是一个不祥的东西——爱!这个影,如果刻出

来,要她仔细认一认,应该像一个“妒”字,她才怕哩。

听完那句话,又好像好久没有看见她的妹妹似的,而且笑——

“你去看!”

自然没有说出声。

细竹就凑近她道:

“我们两人一路去,他一定一个人还在河上。”

“你们不要去,我打灯笼去。”

史家奶奶说。

黑夜游出了一个光——小林的思想也正在一个黑夜。

“小林儿!”

“奶奶吗?嗳呀,不要下坝,我正预备回来。”

这些地方,史家奶奶就不打灯笼也不会失足的。光照一处草绿——史家奶奶的白头

发也格外照见。

桥 清明

松树脚下都是陈死人,最新的也快二十年了,绿草与石碑,宛如出于一个画家的手,

彼此是互相生长。怕也要拿一幅古画来相比才合适。这是就看官所得的印象说话,若论

实物的浓淡,虽同样不能与时间无关系,一则要经剥蚀,一则过一个春天惟有加一春之

色,——沧海桑田权且不管。

清明上坟,照例有这样的秩序:男的,挑了“香担”,尽一日之长,凡属一族的死

人所占的一块土都走到;女的就其最亲者,与最近之处。这一天小林起得很早,看天,

是一个阴天,但似不至有雨落。吃了早饭,他独自沿史家庄的坝走,已望见东边山上,

四方树林,冒烟。一片青山,不大分得出坟,这里那里的人看得见,因了穿的衣服。走

到松树脚下,琴子细竹坐在坟前,等候三哑点火。已经烧了好几阵火过去了。

他小的时候也跟他的族人一路遍走二十里路的远近,有几位好事者把那奠死人的腌

肉,或者鲤鱼,就香火烧吃。他当然耍尝一脔。那几位现在都是死人了,有一个,与小

林是兄弟辈,流落外方。

阴天,更为松树脚下生色,树深草浅,但是一个绿。绿是一面镜子,不知挂在什么

地方,当中两位美人,比肩——

小林首先洞见额下的眼睛,额上发……

叫他站住了,仿佛霎时间面对了Eternity。浅草也格外意深,帮他沉默。

细竹对他点一点头。这个招呼,应该是忙人行的,她不过两手拄了草地闲坐。琴子

微露笑貌,但眉毛,不是人生有一个哀字,没有那样的好看。

莫明其所以的境地,逝去的时光又来帮忙——他在这里牵过牛儿!劈口问三哑道:

“三哑叔,我的牛儿还活在世上没有?”

牛儿就在他的记忆里吃草。

三哑正在点炮放。细竹接着响起来了——

“哪里还是牛儿呢?耕田耕了几十石!——你不信我就替你们放过牛。”

琴子暗地里笑,又记起红楼梦上的一个“你们”。

三哑站起身,拂一拂眼睛,答小林——

“哥儿应该得不少的租钱了。明天有工夫我引你到王家湾去看。前回细竹姑娘看见

了,说是一匹好黄牛,牵到坝上吃草。”

站了一会,看他们三个坐地,又道:

“放了炮应该作揖了。”

小林笑:

“我是来玩的。”

细竹也对了三哑笑:

“你作揖,我们就这样算了。”

小林慢慢的看些什么?所见者小。眼睛没有逃出圈子以外,而圈子内就只有那点淡

淡的东西,——琴子的眉毛。所以,不著颜料之眉,实是使尽了这一个树林。古今的山

色且凑在一起哩!——真的,那一个不相干的黛字。那样的眉毛是否好看,他还不晓得,

那些眼睛,因为是诗人写的,却一时都挤进他的眼睛了,就在那里作壁上观,但不敢喝

采。

“拿什么画得这样呢?”

这句话就是脱口而出,琴子也决不会猜到自己头上去,——或者猜画松树。

“你们这个地方我很喜欢。”

这是四顾而说。

细竹答道:

“黄梅时节,河里发了山洪,坐在这里,哗喇哗喇的,真是‘如听万壑松。’”

“你真是异想天开。”

“什么异想天开?我们实地听过。五年以前我还骑松树马哩,——骑在马上,绿林

外是洪水。”

小林笑。又看一看琴子道:

“你怎么一言不……”

树上的黄莺儿叫把他叫住了。望着声音所自来的枝子,是——

“画眉。”

“这哪里是画眉呢?黄莺儿也不认识!”细竹也抬头望了树枝说。

琴子开口道:

“回去罢。”

此时三哑已经先他们回去了。但琴子依然不像起身的样子,坐得很踏买。

小林又看坟。

“谁能平白的砌出这样的花台呢?‘死’是人生最好的装饰。不但此也,地面没有

坟,我儿时的生活简直要成了一大块空白,我记得我非常喜欢上到坟头上玩。我没有登

过几多的高山,坟对于我确同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

“你到那边路上去看,那里就有一个景致。”琴子说。

小林凛然了。他刚才经过那一座坟而来,一个中年妇人,当是新孀,蓬头垢面坟前

哭,坟是一堆土。

“坟放在路旁,颇有嘲弄的意味。”

“你这又是自相矛盾。”细竹笑他。

琴子道:

“这倒是古已有之:‘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我想年青死了是长春,我

们对了青草,永远是一个青年。”

“不要这样乱说。”细竹说。

他们真是见地不同。

“要下雨。”

细竹又望了天说,天上的云渐渐布得厚了。

“这也是从古以来的一个诗材料,清明时节。”小林也望天说。

“下雨我们就在这里看雨景,看雨往麦田上落。”

细竹一眼望到坂当中的麦田。

琴子道:

“那你恐怕首先跑了。”

一面心里喜欢——

“想象的雨不湿人。”

桥 路上

往花红山的途中,细竹同琴子两个。上花红山去摘映山红。花红山脚下就是老儿铺,

——“铺”者茶铺,离史家庄四里路。

穿着夹衣,太阳照得脸上发汗。今天的衣服系著色的。遇着一个两个人,对他们看。

细竹,人家看她,她也看人家,她的脸上也格外的现着日光强。一路多杨柳,两人没有

一个是绿的。杨柳因她们失了颜色,行人不觉得是在树行里,只远远的来了两个女人,

——一个像豹皮,一个橘红。渐渐走得近了,——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在走路,你的耳朵

里仿佛有千人之诺诺,但来得近了。这时衣服又失了颜色,两幅汗颜,——连帮你看这

个颜面的黑头发你也不见!越来越明白,你又肃静不过,斜着你的身子驶过去了。过去

了你掉一掉头。

你还要掉一掉头,但是,极目而绿,垂杨夹道!你误了路程一般的快开你的步子了。

“说些什么?”你问你自己。你实没有听见。两幅汗颜,还是分明的,——你始终不记

得照得这春光明媚的你头上的日头!

这个路上,如果竟不碰着一个人,这个景色殊等于乌有。

细竹喜欢做日记,这个,她们自己的事情,却决不会入她们的记录呵。女人爱照镜,

这就表示她们何所见?一路之上尚非是一个妆台之前。

“我有点渴。”

“那边荸荠田,去拔荸荠吃。”

“给人家看见了可叫人笑话。”

“谁认得你是细竹?”

琴子说着笑。

“你不要笑,我知道你是耍我的。”

“一会儿就到了,到茶铺里去喝茶。”

细竹朝树底下走,让杨柳枝子拂她的脸,摆头——

“你看,戏台上唱戏的正是这样吊许多珠子。”

“我要看花脸,不看你这个旦儿。”

“你才不晓得哩!——‘轻红拂花脸’,我也就是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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