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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接着是很利害的苦痛,他痛于自己的薄弱渺小;被骂者的灵魂此刻是飞在
追悼会之上,未必不在那里照临北山,照临北山的薄渺弱小……总之北山有时也相
信“性善”之说,这时就喊:“苦呵,苦呵,苦的我北山呵。”
台上说话的掉了一个人,——主席什么时候下了主席之席?既然掉了一个人,
北山听——
“刚才主席报告的……”
“放屁放屁!”北山简直恼得要冲破屋顶,同时又叹一声气,“不该来!”坐
在家里写小说,难道就不配是北山?难道北山碰见了死者的鬼魂有什么抱歉不成?
不知道是经了这么一想还是恼得利害了继续不下去,北山冷静了好多。台上没有掉
人,北山心里晓得,眼睛倒没有清清楚楚的去看。
北山仿佛此刻才走进会场——这是怎么说呢?他来的时候也就挂在那里的几幅
哀联,他这才看见了,从最末一联最末一句看——
愧我难为后死人
“放屁放屁!”不知怎的又恼。恼犹未了,更瞥一句——
君等为国牺牲
“嗳哟,我要上台去演说!”北山咬着牙齿一叹。心里说,写出来就是——
“我不怕得罪大家,我请大家原谅我,我心以为痛切的话我不得不对大家说,
这许多对子要拉下来才是我们开的追悼会!”
北山脚在那里擦,想一跃跑上台。“嗳哟,这怕是我自己的不是!”立刻又这
么一叹。“演说的大概只能说这样的话,做对子的也大概只能做这样的对子。因了
哀而想说,因了哀而想写,想说想写便忘记了哀,想说想写就是了。……自以为写
得好,得意,而且要挂给大家看,这时追悼会大概就变了展览会。……这原是很自
然的呵。”
北山笑了,笑自己,自己刚才的演词也都无谓,喜得没有上台。
死者的同乡上台报告:
“我不会说话,我知道他,S烈士,是很用功的,如果不死于难,将来一定……”
北山不知怎的突然离开座位溜了,也不管人家要他演说或不要他演说。
雪地里他吐了一口好气。走在路上,想,回去可以重新写一篇小说,题目就是
追悼会,记实,——“这个题目?”这个题目触动了他什么。
他确乎另有一个追悼之感,但不能明白的意识出来追悼什么。“追悼北山?”
他笑。是的,似乎不完全是。
1927年3月
小说 小五放牛
我现在想起来,陈大爷原来应该叫做“乌龟”,不是吗?
那时我是替油榨房放牛,牵牛到陈大爷的门口来放。离我们榨房最近的地方只
有陈大爷的门口有草吃。陈大爷是我的好朋友。他喜欢打骨牌,就把他的骨牌拿到
草地上来同我打。我是没有钱的,陈大爷也没有钱,但打牌总是好玩的事。两个人
当然是“搬家”,陈大爷总是给我搬空了,一十六双骨牌都摆在我的面前。我赢了
我又觉得不好玩。我不捉弄陈大爷。有些孩子也时常跑来玩,捉弄陈大爷,比则陈
大爷坐在粪缸上拉屎,他们拿小石头掷过去,石头不是碰了陈大爷的屁股就是陈大
爷的屁股碰了一两滴粪。有一回陈大爷要骑我的牛玩,我却赶得牛飞跑,跌了陈大
爷一跤。毛妈妈总是骂陈大爷,比如陈大爷跟我们一路去赶狗——狗在那里“连屁
股”,回来毛妈妈骂道:
“亏你这么小的孩子!”
毛妈妈也给我一个当头棒:
“滚出去!”
我的一只腿已经跨进了陈大爷的门槛,连忙又退出来,退到草地上。草地上毛
妈妈无论如何是不敢赶我的。
我还是钉了眼睛去伺望陈大爷,陈大爷低了脑壳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动。
陈大爷大概跑得累了,他的样子实在像一个老猴。我后悔我不该同陈大爷一路
玩。
一看陈大爷望了我笑,我又跑去看我的牛。
这位毛妈妈我不大喜欢,并不因为她骂我——骂我的人多着哩!她有点摆架子,
老是端起她的白铜烟袋。她是一个胖堂客,走起路来脚跟对脚跟,仿佛地球都奈她
不何,那么扭得屁股动,夸她的一双好小脚!我想,她身上的肉再多一斤,她的脚
就真载不住了。
毛妈妈为什么叫做毛妈妈呢?我常是平白的这样纳罕问我自己。有一回问我们
榨房的厨子,他答道:
“毛妈妈有毛。”
这当然是骂毛妈妈。厨子骂毛妈妈,我骂他:
“你也想毛妈妈吧!”
我又这样想过:毛妈妈是陈大爷的娘子吗?那么陈大爷是干什么的呢?这第二
问使得我很有趣,我知道我没有问出来我的意思,但有一个意思。我是随便的想了
一想罢了,见了陈大爷就一路玩耍。
这个则不成问题:王胖子是住在陈大爷家里,而毛妈妈决不是王胖子的娘子。
王胖子虽阔,我看他不起,他是一个屠户。我到现在见了人家穿纺绸裤子还是
一点也不心羡,恐怕就是王胖子穿纺绸裤穿得讨厌了。
王胖子老是穿纺绸裤——裤脚那么大,纺绸不要钱买哩!穿纺绸就应该穿袜,
自己也晓得自己是一个屠户,不配穿袜,纺绸还不如拿来我小五穿!
正是这么热的一天,王胖子大摇大摆的走来。王胖子来了,风也来了,他的屁
股简直鼓得起风!我看他皱了眉毛,嘴里只管嘘呀嘘呀的,心头着实凉快。我的牛
见了王胖子来了也在那里喘气,一尾巴扫得蝇子飞。我立地翻了一个筋斗。
我们这个地,据说是一个球,我翻了筋斗起来什么变动也没有一个!王胖子同
毛妈妈坐了一个竹榻,毛妈妈跷了脚端她的烟袋。陈大爷门口这几棵杨柳真是为这
两个胖子栽的!但该竹榻吃亏。两个胖子,谁也没有打谁的招呼,谁也就是这样打
招呼:一个偏了眼睛歇住不吹烟灰,一个一眼看定了扇子(毛妈妈的大腿上搁了一
把蒲扇),拿过来嘁喳嘁喳的对裤裆里扇。满脸油汗,正是捉猪的王胖子,多了一
条纺绸裤罢了。
王胖子大概再不热了,蒲扇又还了原。
我也坐到树脚下来乘一乘凉。
“吃饭没有?”
毛妈妈开口说话;说了话又衔了烟袋。
王胖子臂膊一掉,——毛妈妈的话虽来得娇,但小五也听见了,而王胖子凑近
毛妈妈这么答:
“还有一脚没有卖掉。这么晚没有卖掉就卖不掉。”
“割半斤来炒青椒。”毛妈妈吞了烟说。
“打四两酒。”
王胖子这是吩咐他自己——但他光顾我小五了:
“小五,替我到店里去割半斤肉来,另外打四两酒。”
陈大爷叫我去我是去的,对王胖子我回他一个摆头。
“你这个懒鬼,——告诉你的老板打你!”
“我的老板又不是请我来替你割肉哩。”但我只是咕噜了一句。
“大爷哪里去了呢?”毛妈妈叫。
“这里——就来。”大爷坐在粪缸上答。
大爷大概听见了为什么事喊他,裤子还没有扎好,一径走到屋里去——拿出了
酒壶。
毛妈妈却喊一声——
“来!”
大爷就走近跟前来了。
“去把手洗一洗!”毛妈妈从陈大爷的手上夺下了酒壶。
他们三人吃完饭,太阳已经落了山,是我牧童歌牛背的时候了。我连翻两个筋
斗。王胖子喝酒喝得通红,——坐在那里解他的裤带子,解也解不开。
“要扎那么紧!”毛妈妈昂着脑壳拿了耳挖子剔她的牙齿,很叹息的说。
“你来帮把忙。”
王胖子站起来——毛妈妈蹲了下去,替他解。
这时由得我作主,我真要掷一块石头过去,打这个胖肚子!胖肚子偏要装进那
么多。
陈大爷跟在我的牛后,很舍不得我的样子。我还回头看他打了一个圈圈儿玩再
走。
1927年11月10日
小说 初恋
我在乡里算是不容易攀上的资格,然而还是跟着祖母跑东跑西,——这自然是
由于祖母的疼爱,而我“年少登科”,也很可以明白的看出了。
我一见她就爱;祖母说“银姐”,就喊“银姐”;银姐也立即含笑答应,笑的
时候,一边一个酒窝。
银姐的母亲是有钱的寡妇,照年纪,还不能陪着祖母进菩萨。正因为这原故,
她进菩萨总要陪着祖母。头一次见我,摸摸我的脑壳,“好孩子!谁家的女婿呢?”
我不是碍着祖母的面子,真要唾她不懂事:“年纪虽小,先生总是一样!”待到见
了银姐,才暗自侥幸:“喜得没有出口!”
我们住在一个城圈子里,我又特别得了堂长的允许下课回来睡觉,所以同银姐
时常有会面的机会。
一天,我去银姐家请祖母,祖母正在那里吃午饭,观音娘娘的生期,刚刚由庵
里转头。祖母问,父亲打发我来呢,还是母亲?我说,天后宫的尼姑收月米,母亲
不知道往年的例。
“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叫我!”
我暗自得计,坐在银姐对面的椅子上。银姐的母亲连忙吩咐银姐把刚才带回的
云片糕给我,拿回去分弟弟。我慢慢的伸手接着,银姐的手缓缓的离开我,那手腕
简直同塘里挖起来的嫩藕一般。
银姐的母亲往天井取浴盘,我装着瞧一瞧街的势子走出去,听得泼水的声响又
走进来,银姐的母亲正在同祖母咕嗫:“人家蠢笨的,那知道这些躲避!”我几乎
忍不住笑了,同时也探得了她们的确实的意见:阿焱还是一个娃娃。
早饭之后,我跑进银姐的家,银姐一个人靠着堂屋里八只手,脚踏莲花的画像
前面的长几做针黹。我好像真个不知道:
“我的祖母在不在这里呢?”
“同妈妈在后房谈话。”银姐很和气的答着。
话正谈得高兴,祖母车转头:“啊,今天是礼拜。”银姐的母亲也偏头呼喊一
声:“银儿,引哥儿到后院打桑葚。”
后院有一棵桑树,红的葚,紫的葚,天上星那样丛密着。银姐拿起晾衣的竹竿
一下一下的打,身子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