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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能,我想帮助住在美国的亲戚。”她还想说她留在这儿的目的也是因为她有了彼得,但她没有说。她说她热爱美国,这是真心话,尽管她们被重新安置,她还是有许多理由认为她的确热爱这个国家。她还提到,她留在美国是她父亲的愿望,她要服从他的意愿。
后来,他们又回到彼得的问题上来。他们想知道为什么彼得这么频繁地到坦弗兰来看他们,他们已将他到坦弗兰的事实记录在案,去过几次,每次多长时间。幸运的是,他们不知道每次彼得和弘子在一起时都干什么。联邦调查局已经在集中营那儿,在彼得去参军时,问过他好多问题,他们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弘子和彼得的回答完全一样。
“彼得要在参军前和我叔叔一起完成他的工作,他要批改很多论文,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完成。彼得曾是斯坦福大学政治学系的主任,我的叔叔以前是他的上司,”他们知道这些,点点头。“所以,他有很多东西要教给彼得。”
“他到那儿也是为了看你吗?”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给他们多余的信息。
“可能,但我们接触的时间很短,他和我叔叔的工作很多。”
他们点点头。在一周里,他们反复向她提出这些问题,问她是否忠诚于美国,或忠诚于日本。她说她没有政治观点,她仅为两国开战而伤心。对她来说,她没有明显忠诚于哪个国家的界限。她热爱她的国家,也热爱她的家庭,但作为一个女人,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能加入任何军队。
她回答问题时镇静、自如、简洁、直接。一周后,他们将她的衣服、箱子和标签都还给她。她不知道将会被送到哪儿去,她的回答是否过关,或哪个地方做的不对,这是否意味着再次迁移或被处决。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是自由。她会离开这个地方,被送往另一个地方。她和同牢房的人简单地告别,祝她们好运,然后被叫到外面去换衣服。她十分消瘦,但比来这儿时的一个月前要好多了。在监狱的一个月期间,她没有得到表亲的任何消息。
她和六名妇女、很多男人一起被送到大门外,她听到有人将他们说成是“忠诚者”。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走过一条狭窄、长长的路,来到一座破旧不堪的兵营。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离的集中营,也可能是她曾经住过的同一个地方。他们进入铁丝网围着的区域时,她看到站在塔楼上执行警戒任务的卫兵,也看到四处活动的人们和玩耍的孩子,看到人们在楼间的土道上手拉手散步,到处都有生机和活力,人们在微笑,孩子们在快活地玩耍。这儿很像坦弗兰,但人数比那儿多一倍,而且一切井然有序。弘子环顾四周,松了口气。一个卫兵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号码,还有一个表明她住房的号码。她被安排在14C,她不知道将和谁住在一起。
“房子在你右边第三排,在学校附近。”卫兵自愿给她指路。
突然间,她感到自己已经通过了某种测试,已经进入到另一个层次。大概不会被遣返,不会被枪决。男人们对这种变化很认真,他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这儿一切都很神秘,就像自珍珠港事件以来他们被迁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一样。
她离开大家,沿着指定的路线走着。没有卫兵,没有同伴。这是她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独自一人,但感觉却好极了,用不着和别人讲话,不用回答任何问题,只有一个人走在路上。她知道卫兵在塔楼上监视着她,到处都是铁丝围栏,但和他们过去的六个月相比,这是自由的感觉。
她看到学校之后,很容易地找到了住房。那儿有一长排破旧的房子,上面标着人们称之为“公寓”的楼号。这儿住着很多大小不同的家庭,每家门前都有标记,还有人挂上了风铃。他们都住在封闭的房子里,不像在坦弗兰时住的马棚。她走着,看到一块写有“图尔湖欢迎你”的标语。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在那儿,但也毫无意义。不过,还不能说一点没有意义,因为她感受到了自由。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个娃娃。她戴着一顶线帽,穿着一件厚毛衣,情绪低落,孤独地哼着歌,四处张望。她那伤心的样子令弘子难过。但是,当孩子抬起头来时,弘子马上吸了一口气,是苔米。
“弘子!”她大喊起来,投进她姐姐的怀里。弘子一下子泪如泉涌。“弘子!妈妈!”她大叫着。礼子快速跑了出来,身穿一件破旧的衣服和一条围裙。现在已是吃午饭的时间,她在利用医院的午休打扫房间。
“啊,天哪!”礼子跑着,大叫。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由于抱得太紧,她俩都感到痛了。然后,她们又很快推开对方,目光中充满担心。“你见到武雄了吗?你去了哪儿?”
“我就在附近的监狱。”她指着她来的方向说,然后又摇头,她不知道武雄在哪儿。礼子听说过在附近有一个专为“极不安全的人”准备的集中营,人们在那里受到审问。她没想到弘子会在那儿,也不知道武雄是否也在那儿。
“你好吗?他们怎么处置你的?”礼子焦虑地问。
“他们问我很多问题。我没见过武雄。”弘子肯定地说,“他也是乘坐和我们一样的车走的,他可能也在那儿。”有很多种可能,她们都知道。他可能到了曼滋那,或在一个月前刚刚投入使用的明尼道克集中营,或被送到其他州的集中营,可能是毒蜥河,亚利桑那州的波士顿,科罗拉多州的格林那达,怀俄明州的哈特山,犹他州的托巴茨;他也可能被送到更远的阿肯色州的罗瓦。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有五个集中营相继开放。他们还在阿肯色州又建立了一个叫杰鲁姆的集中营,随时准备接纳被迁居人员。集中营之间有一些通讯往来,但必须经过检查。礼子不知道找谁去打听武雄的消息。毫无疑问,人们分住在不同的集中营,无法知道谁在哪儿,无法取得联系,在图尔湖,每天都能惊奇地看到有新人来。
看到自己的号码,弘子知道她将和礼子、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她们进了屋,看到这儿只有两个小房间。礼子和苔米、萨莉住在一间狭窄的小床上。另一个房间是客厅,晚上肯睡在这里。如果武雄也能回来,他会和肯住在一起,几乎没有弘子住的地方。但有的家庭人口更多,也都想办法住下了。人们不得不这样随遇而安,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只被安排住在这里。
弘子发现她婶婶的目光里饱含着忧虑,她很消瘦,一直想急于得到武雄的消息,也挂念着弘子。
“萨莉和肯怎么样?”弘子着急地问。
“他们还好。肯到地里干活,这个季节没什么可干的。这儿有个商店,他帮着整理货物,我想让他有事可做。他本可以上学的,”她叹了口气,“但他不愿意去。”肯对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极为愤怒,总是在说这是违反宪法的。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其他的孩子,还有成人也这么认为。有些第二代移民要放弃公民权,返回他们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日本。如果他们不想被关在集中营,他们只能要求返回日本,或者到战时重新安置局提供的、在很遥远的工厂工作,这是他们仅有的选择。他们不愿意回日本,但在集中营里,所受到的对人格的屈辱太过分了。他们宁可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去冒险。
但礼子从未想过回日本,她知道武雄也不会回去,他们已经是真正的美国人,只能等待战争结束。“萨莉上学去了,她交了很多朋友。”这儿有好几个女生俱乐部,一个友谊俱乐部,还有音乐小组,艺术班,园艺俱乐部。他们已经在计划将弦乐队和管乐队合在一起,为圣诞节做演出的准备。在这个有限的世界里,人们已决心不去抱怨,高扬起自己的头,使自己快乐,这令人难以置信。
礼子跟弘子讲述这儿的情况时,弘子流下泪来。他们是勇敢的人,所以她也无权抱怨,也不应该为彼得哭泣。她们相互看着,又拥抱。礼子又有了找回女儿的感觉,苔米怀里抱着娃娃,也和她俩拥抱在一起。苔米很高兴,弘子又和他们在一起了。
“现在就做娃娃屋,好吗?”她问弘子,那神情又像个九岁的孩子了,已不像几分钟前弘子看到的那么成熟和伤心。
“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弘子微笑着,低下头看她,紧紧握住她那双小手。
礼子又仔细地看着弘子,她比在坦弗兰时的气色好多了。那时她的胃病很重,还拉肚,她担心地问:“你的胃好点了吗?”礼子仍然像个护士,弘子感到有点意外。
“好多了。”她腼腆地笑了。几个月来没人问过她的身体情况,她感到孤独和易受伤害。她喜欢得到别人的关怀,而不是被审问和回答问题。“你好吗,礼子婶婶?”
“很好。”但她在夜里常常因想念丈夫而失眠,除此之外,她从自己多年的护理经验中知道自己得了胃溃疡。她在设法克服困难。现在,条件还算说得过去,卫兵对人们友好,住在这个集中营的多数人还都比较出色,虽然有时有个别人抱怨,但多数和礼子岁数相仿的人,尤其是妇女,都在尽可能地利用这些条件。有些男人仍然不能适应,他们因不能保护好家人,失去工作,因对目前的情况无能为力而感到有罪;他们干体力活,削土豆皮,在冰冻的土地上挖沟,感到自己已失去应有的作用。这些工作与那些曾经是建筑工程师、机械工程师、教授、甚至农民的工作极不相符。他们感到耻辱。
老人们四处散坐着,回忆着过去的时光,用自己不灵活的手去触摸过去,但无法爱抚未来。唯有孩子们未受多大影响,除了那些患病和弱小的之外,多数孩子都已令人羡慕地调整到现实中来了,礼子有时认为十几岁的孩子们开始甚至喜欢这里了。孩子很多,总是在一起玩耍。他们在一起唱歌,演奏音乐或聊天,开心地笑,这使岁数大的人感到有些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