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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人们在正式场合都有背诵毛主席语录的习惯。曾有一对夫妻想离婚,妻子说:“下定决心,坚决离婚。”丈夫说:“排除万难,再过一年。”两人来到了公社,公社的人问了他们的情况后说:“抓革命,促生产,个人小事我不管。”两人只好又回家继续过日子。
升子心中一惊,马上又背诵起了语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接着说:“我兄弟是人民的朋友,不是人民的敌人,不能投进监狱。”
眼镜又接着背诵:“拿枪的敌人消灭了,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然后说;“你兄弟冲击县革委会,破坏国家财产,是反革命罪。”那时候的反革命罪足以将一个人打进十八层地狱,而且株连九族。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4)
升子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说:“你收取了我两包香烟,我现在就要到革委会主任那里告发你。”
眼镜不再背诵毛主席语录了,他急急忙忙地说:“我收了你的香烟,谁看见了?证人在哪里?”
升子叫了一声德子,德子应声从门外走进来,德子说:“我在门缝看得清清楚楚,你把香烟放进了抽斗里。”德子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抽斗,拿出香烟,又一把拉着眼镜的领口说:“人赃俱在,走,咱现在出去,给人说清楚,你为什么收取革命群众的香烟?”
眼镜一下子软了,他摆摆手说:“有事好商量啊,不要动粗,大家都是革命群众。”
升子说:‘你现在就打电话说,让他们放人。”眼镜的脸上有一丝犹豫。德子一把将眼镜提了起来,他说:“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捏死。”
眼镜通红着脸说:“我信,我信。”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嗯嗯了几声后,对他们说:“你们那个兄弟昨晚上越狱跑了。”
德子将眼镜放下来。升子虚张声势地说:“告诉你,你敢耍花招,老子就去革委会主任那里告发你,把你送进监狱,还要杀你全家,你老婆你娃,老子都见过,随时就能杀了他们。”
眼镜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升子连连点头。升子和德子昂首走了出去,眼镜在身后连个屁也不敢放。他后悔不迭,他掉进了升子设置的圈套里了。
升子和德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呼呼地刮着,让他们一直冷到了骨子里。下雪不冻消雪冻,确实是这样。他们裹紧了黑色粗布棉袄,还冷得哆嗦。走着走着,升子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说:“不对不对。”
德子问:“什么不对?”
升子说:“洪哥一定没有越狱。凭洪哥的本领,要越狱应该不难。但是我和洪哥彻夜长谈,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他绝对不会干出越狱这样的事情。再说,县城要是出现了越狱这样的大事,早就风传了,可是我们没有听说。还有,洪哥要是越狱了肯定会给我们通知一声;就算他来不及通知我们跑走了,有人也会找到我们调查。可是现在风平浪静,洪哥肯定没有越狱。”
德子说:“刚才眼镜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边就是说越狱。”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5)
升子沉吟着说:“这就怪了。”
这两天,他们和洪哥住在一起。洪哥在父母双亡后,就无所依靠,升子和德子就是洪哥的亲人。
他们在洪哥家中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洪哥回家过的蛛丝马迹。问过村庄的人,也说没有见过洪哥回来过,更没有看到穿制服的人来调查过。
奇怪了。
黄昏时分,升子和德子来到了东关一座高墙电网的大院外,那里是全县的羁押所,民兵所抓的人都被关在那里。站在黑暗中,他们看着大院里零星的电灯光,不知道洪哥此刻是在大院里,还是已经亡命天涯。
他们在大院的外面等候着,一直等到了天亮。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将他们吹成了两座冰雕,他们不得不背靠背蹲在一起取暖,使劲地搓着快要冻僵了的手指。
天亮后,羁押所里走出了一个人,像个猴子一样缩头缩脑,一看就是刚刚放出来的囚犯。升子和德子尾随着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突然捂着嘴巴将他拉进了一间破败的房子里。德子用手指捏着他的喉咙问:“想死想活?”
猴子赶紧点点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德子说:“想活,就给老子说实话。老子问什么,你说什么。”
猴子又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升子拍打着猴子的肩膀,猴子又惊恐地望着升子。德子的手指离开了猴子的喉咙,猴子干咳两声,又赶紧让咳嗽声戛然而止。升子问:“前天羁押所是不是进来了一个大个子?”
猴子想了想,赶紧点点头。
升子问:“大个子穿什么衣服?”
猴子想了想说:“穿着军用大衣。”
升子和德子都明白了,那是洪哥,洪哥临出门的时候,就穿着他唯一能够穿出门的军用大衣。
升子问:“大个子现在在哪里?”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6)
猴子说:“出去了。”
升子问:“去了哪里?”
猴子说:“不知道,是几个人抬出去的。”
升子和德子互望一眼,两个人都大惊失色。
升子和德子来到羁押所要人,可是羁押所一个胖子口口声声说洪哥是越狱跑了,他们已经派出好几路人马去追捕。德子义愤填膺,怒火燃胸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胖子是羁押所的民兵。
升子带着德子离开了。他们在县城外的每条壕沟里,每道土窖里寻找,希望能够找到洪哥,可是,他们从早晨找到了下午,都没有见到洪哥。
黄昏时分,他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相对无言地枯坐着,风拍打着窗棂,间或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让这个夜晚显得异常阴森恐怖。月亮像一张死人的脸,挂在浩淼的夜空中,半天也不动。后来,下雪了,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急迫紧密,像无数的脚步衔枚疾走。
升子说:“洪哥会在哪里?”
德子说:“洪哥会在哪里?”
门外突然传来了门环被撞响的清脆声音,一下又一下,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听起来异常响亮。升子和德子都站了起来,一起奔向了大门口。大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倒了进来。
是洪哥!
第二天中午,洪哥才苏醒过来。洪哥的全身都是伤痕。洪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子和狗娘养的拼了。”
几天后,洪哥才向两位兄弟讲起了自己被抓进羁押所的经历。那些民兵将洪哥铐在了一棵树上,用粉碎机碾米机上的三角带抽带着洪哥,要求洪哥交代自己冲撞革委会是受了谁的指使。洪哥没有交代,他也无法交代。他们看到洪哥一言不发,就用三角带起劲地抽打着洪哥,将洪哥抽打得遍体鳞伤。这些民兵是羁押所的合同工,他们在上演着最后的疯狂,此后不久,民兵这种称呼就退出了历史舞台。现在,做这种事情的人叫联防队员。
第五节:洪哥走麦城(7)
那天晚上,鲜血顺着洪哥的身体向下流淌,但是洪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也许洪哥出言求饶,他们就会停止拷打,但是生性倔强的洪哥就是不愿低下高贵的头颅。
后半夜,来了一个三角眼的人,洪哥认识他,知道他家在县城东关。他似乎是这些民兵的头领,那些刽子手一样的民兵都对他毕恭毕敬。三角眼端着茶壶,像个悠闲的账房先生一样,颤悠悠地踱到了洪哥的面前,他戏谑地问:“听说你功夫很厉害?你现在咋不厉害?”
洪哥冷冷地看着他,仍旧一言不发。
三角眼说:“咋了?你还不服?”
洪哥还是一言不发,眼光冷得像刀子。
三角眼仰天哈哈大笑,笑完后,突然把一壶热茶倒在洪哥的脸上,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着洪哥说:“打,看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棒硬。”
一个民兵拿来了一根木棒,打在洪哥的身上,木棒断成了两截。
更多的棍棒落在了洪哥的身上。洪哥在昏迷前听到三角眼说:“这是个反社会分子,打死不犯法,往死里打。”
洪哥昏迷后,民兵们以为洪哥死亡了,就将他抬上拖拉机,丢在了山谷里,而对外号称洪哥越狱了。
没想到,特战队出身的洪哥具有顽强的超出常人的生命力,夜晚的一场大雪唤醒了他。他终于回到了家中。
很长时间里,洪哥想不明白三角眼他们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毒手。升子分析说:“四人帮粉碎了,这些个民兵当时预感到末日来临了,有一种恐慌与绝望,他们又把这种恐慌与绝望转化为疯狂。那时候,随便一个人被抓进去,反抗他们,都会遭受毒打。”
原来,暴徒们在末日来临前,都会上演最后的疯狂。
第六节:升子死里逃生(1)
三角眼是东关帮的人,东关帮是县城一个帮派。
就在洪哥躺在床上养伤,谋划着怎么报仇的时候,人们传言说,三角眼被人躲掉了两根手指。
三角眼确实被人剁掉了两根手指,剁手指的人是德子。洪哥问德子手指在哪里?德子说:“喂狗了。”此后,三角眼的右手没有了食指和中指,他不知道自己的两根手指葬在了狗的肚子里,成为狗的一顿美餐。
洪哥说:“东关帮一定会报复的。”他让德子出去躲一躲。
德子去山下的平原躲避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东关帮找不到德子,又不敢动洪哥,他们把目标对准了升子。
升子是一个大好人。
在我们家乡,评价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就说他是大好人。升子是洪哥的智囊,这些年来,洪哥的每项重大决策,都离不开升子的决策和参与,但是升子绝对是一个大好人,他不会刻意害人。
那一年,在我依然无奈地等待着报社应聘的消息时,升子劝我在洪哥的公司里一直干下去,他说洪哥不会亏待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才。可是,我没有答应升子。那时候的我虚荣心特别强,总在幻想着自己能够飞得更高更远,小马初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总幻想着自己能够干一番伟大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