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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十字架客栈的小伙计已经牵着马来了。阿马罗从一只抽屉里的一些白亚麻布下面拿出一只小小的十字架,把它交给了迪奥妮西亚,因为她马上就要口里科萨去帮着收殓。
“把这个十字架放在她的胸前,这个十字架是她送给我的。”
他走下楼,骑上马;他一到巴罗萨公路便用踢马刺踢了一下马,疾驰而去。雨已经停了,从铅灰色的云块后面,十二月的太阳射出了一束微弱的光线,照在草地和湿漉漉的石块上。
当他来到井边,能看到卡尔洛塔的房子时,他只好停下来等着,让公路上黑压压的一大群羊先过去。牧羊人肩上披着羊皮,脖子上挂着水葫芦。阿马罗看到他,突然想起了费朗山区和他在那儿的生活,片断的回忆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山区灰色烟雾笼罩下的那些景色;若安娜一边吊在钟绳上打着秋千一边傻笑的样子;他在格拉列拉跟修道院院长一起用晚餐吃羊肉的情景——坐在大火炉旁边,木柴在熊熊燃烧,火焰窜进了烟囱;漫长的白天,他孤独而绝望地坐在自己的房子里,望着雪花不停地飘落下来。现在他渴望能远离世人和城镇,回到山区去过牧羊人那种孤独的生活,连同自己的悲哀一起埋葬在那儿。
卡尔洛塔家的房门关着。他敲了敲门,见没有人回答,便在马厩和院子周围喊她的名字,因为他听到院子里有鹅在哦哦叫的声音。但是没有人回答。于是他便牵着马的缰绳向村子里走去;他在酒馆门口停下,见有个很胖的女人坐在那儿结袜子。里面,在酒馆的暗处,两个男人把酒杯放在手边桌上,正在起劲地打牌,不时把纸牌劈劈啪啪地甩在桌子上;一个发热病面色蜡黄的小伙子在一旁悲哀地观战。
那个胖女人告诉他,卡尔洛塔太太来买了一瓶橄榄油,刚刚才走。她一定是到教堂广场米沙埃拉的家里去了。她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斜视眼的小女孩从大酒桶后面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快跑到米沙埃拉家里去,告诉卡尔洛塔太太,就说这里有位镇上来的先生要见她。”
阿马罗回到卡尔洛塔的家门口,在房子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等她,一边手里还牵着马缰绳。但是院子里的寂静和紧闭的房门却使他心里感到恐怖。他站起来,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希望能够听到里面有孩子哇哇哭叫的声音。但是房子里静得就像一座被遗弃的山洞一样。他让自己镇静下来,心想一定是卡尔洛塔抱着孩子到米沙埃拉家里去了。他刚才在酒馆那儿真该问问那个女人,卡尔洛塔怀里是不是抱着个孩子。他看了看房子,房子粉刷得雪白,楼上的窗子上挂着平纹细布的窗帘,在那个穷地方这可是很稀罕的一种奢侈品;他想起了这家人家很整洁,厨房里闪闪发光的瓷器布置得整整齐齐。他的孩子肯定受到很好的照料,有一只干干净净的摇篮……
啊,昨天晚上,他把四枚金币留在厨房的桌子上,作为预付一年的养育费,后来他恶狠狠地对那个侏儒说:“我全指望你们了!”那时候,他一定是疯了!可怜的小孩子!不过昨天夜里在里科萨,卡尔洛塔清楚地理解到他现在希望他的孩子活下去,希望他们精心地、爱抚地把他养育成人!他再也不能把孩子留在这儿了,因为那个侏儒眼睛里布满血丝,令人恐怖。他要当天晚上把他送到彼亚埃斯的若安娜·卡尔雷拉那儿去。
迪奥妮西亚讲的关于“天使的织布工”的那些可怕的故事只不过是些无聊的流言蜚语吧。孩子现在在米沙埃拉的家中很好、很开心,正从那两只硕大健康的乳房里吮吸着奶水吧……这时,他知道自己想离开莱里亚,隐居到费朗去。他将带着埃斯科拉斯蒂卡和他一起去,他要把自己的儿子作为侄子抚养、教育,通过他把那谈情说爱的两年中体验过的所有感情再体验一遍。在费朗,他将在悲痛之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但他可以生活得很平静,一直想念着阿梅丽亚,直到像他的前辈古斯塔沃(他也是在费朗抚养大了自己的侄子)一样,死后永远葬在那个小小的墓地上,夏天安息在野花丛中,冬天长眠在洁白的积雪之下。
这时候卡尔洛塔来了:她认出了阿马罗,不禁大吃一惊,竟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根本没想到要走进门去。她的额头蹙了起来,俊俏的脸看上去很阴沉。
“孩子呢?”阿马罗大声说道。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镇静地回答说:“不要跟我谈这个……已经够伤心的了。昨天,我把他抱到这儿两个小时以后——这可怜的小天使就开始浑身发紫,在我的眼皮底下死掉了……”
“你说谎!”阿马罗大声喊道。“我要见他。”
“请进来,先生,如果你想见他的话。”
“可我昨天夜里跟你说什么来着,女人?”
“我有什么办法呢,先生?他死了。喏——”
她很轻易地打开门,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阿马罗一眼就看到炉边有一只摇篮,上面盖着一件红的衬裙。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出去;接着又一下子跳上马。但那个女人却突然变得话多起来,说她刚才到村子里去定购了一具很体面的小棺材。因为她看得出这孩子出身于好人家,她不想用块破布把他一裹就草草埋掉。不过,既然先生来了,那么无论如何应该留下一点钱为孩子办理丧事才对——可能的话就留下两块金币吧。
阿马罗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真想狠狠地掐死她。但最后他还是把钱放在她的手中。他驱马沿着公路小跑而去,突然听到她在后面追了上来,一边喊着“喂,喂”。卡尔洛塔想把他前一天晚上用来裹孩子的外套还给他。这件外套可帮了大忙,孩子到家的时候热乎乎的。不幸的是……
阿马罗听也不听,用踢马刺狠狠地踢了踢马腹便疾驰而去。
当他来到镇上,在十字架客栈门口下马以后,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主教的邸宅。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这就是离开这个该诅咒的城镇,永远不要再看到那些虔诚的女教徒的脸,永远不要再走进那个可恶的大教堂的门。
当他走进主教邸宅宽阔的石头楼梯时,他焦虑不安地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利巴尼尼奥讲起的话:代理主教对那份含糊其词的控告很生气。但是代理主教的心腹朋友萨尔达尼亚神父非常和蔼可亲,所以在他把他领进代理主教大人的藏书室时,他又觉得心安了。代理主教先生很亲切,对教区神父先生的面容苍白和激动不安表示了深切的关怀。
“我刚刚经受了一次可怕的打击,代理主教大人。我在里斯本的姐姐要死了。我到这儿是来向您阁下请几天假的。”
代理主教先生装出很同情的样子:“啊,当然可以,我一定准假——啊!总有一天我们都要成为卡隆①船上的乘客!Ipseratemcontosubigit,velisqueministrat;etferrugineasubvectatcorporacymba。②我们谁都逃脱不了。我真为你难过,非常难过。我会在祈祷的时候提到你的。”
①卡隆(Charon):希腊神话中摇船进死人的灵魂渡过七循冥河的老船夫。
②拉丁文:篙子撑动了,帆升起了,那条浑身铁锈的破船开动了。(语出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
接着,代理主教阁下便有条有理地拿出一支铅笔,把这件事儿记了下来。
阿马罗一离开主教邸宅,便径直来到大教堂。他把自己关在这时已空无一人的圣器收藏室里;他攥紧拳头夹住脑袋考虑了很久,然后给迪亚斯神父写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老师: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可怜的姑娘已经死了。我打算离开
这儿,因为你一定理解,我不可能再呆下去了。呆在这儿会使我心碎的。
令姐正在安排丧葬事宜。你当理解,我是没法办这件事的。我对令姐非常
感激……再见吧,如果天主愿意,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相遇。我打算到遥
远的山区去,到某个牧羊人居住的穷教区去,含着眼泪,在反省和苦修中
度过我的余生。请尽你的全力安慰那位不幸的母亲吧。只要我一息尚存,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再见吧!我现在心烦意乱,已不知所云。
你心上的朋友
阿马罗·维埃拉
孩子也死了,并已埋葬。阿·维又及
他把信装进一只报丧用的黑边信封;在整理好他的书信文件以后,他走过去打开大铁门,对着院子、小屋和教堂司事的家凝视了一会儿。雨后的雾气使大教堂的那个角落显出了冬天的阴郁。院子里寂静得令人伤心。他顺着阴森的高墙,慢慢走进去,向埃斯格利亚斯大叔的厨房里面偷偷望去:他在里面,坐在炉子旁边,嘴里衔着烟斗,正情绪低沉地向炉灰里吐痰。阿马罗轻轻敲了敲窗子;在教堂司事打开门以后,他把房子内部扫视了一遍。这里他太熟悉了:那道把托托的凹室隔开的帘子,那通往上面房间的楼梯。那么多的往事和渴望突然向教区神父袭来,他心里一酸,喉咙哽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我来向你告别来了,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过了一会他才轻声说道:“我要到里斯本去,我姐姐在那儿要死了……”
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又继续说道:“真是祸不单行啊,你知道可怜的阿梅丽亚小姐突然去世了……”
教堂司事大吃一惊,呆住了。
“再见了,埃斯格利亚斯大叔。把你的手给我,埃斯格利亚斯大叔。再见。”
“再见,教区神父先生,再见!”老人眼泪汪汪地说。
阿马罗逃回自己的家,一路上他尽量控制住自己,没有在街上大声哭出来。一进家门,他便对埃斯科拉斯蒂卡说,他当天晚上要动身去里斯本。十字架客栈的人要给他送匹马来,因为他要去赶从尚·德·马卡斯开出的火车。
“我只剩下点盘缠钱了。但这儿所有的毛巾、被单和其他东西我都留给你了。”
埃斯科拉斯蒂卡一想到要失去教区神父先生便哭了起来,她想吻吻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