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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一棍-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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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罗白乃凑近班师之身边,鬼鬼诡诡的说,“你别告诉我说你从未动过春心,从没打算过为我找个师母!”

班师之想打他。

罗白乃忽长身直视其师,叫他师父:“你看着我。”

班师之打到一半,只好收招。

“我为什么要看着你?”

罗白乃大义凛然、光明磊落的说,“你看我的眼。要是你真的从来想也没想过这回事和那回事,你就看着我眼睛。”

班师之才不看他。

但也不打他了。

只气得拂袖而去。

罗白乃吐了吐舌头,喃喃自语道:“乌鸡白凤丸!大概这回真说对了……看来,我该好好的为师父的终身大事着想了。”

三枯大师不理睬他,理由是绝对充足的。

他有次居然替这名僧三枯改号。

那是一次众僧会聚之际,大家想替“明孝塔”、“六龙寺”改一个名字,因叫“明孝”、“六龙”的塔寺着实太多了,不够突出独特。至少,也该把六龙“塔”还是“寺”,明孝“寺”抑或是“塔”,早些定下名来。

三枯大师却力排众议,认为不必正名。

大家都问他为什么。

他说:“真正的佛法,是百姓日用不相知,初发心时便成正觉。何必正名乎?迥然独脱,不与物拘。”

众都以为然,纷纷说三枯法高深。

偏是旁听座的罗白乃突然发话:“六龙、明孝塔寺不必定名,我很赞成,但大师却该改个名字。”

众都好奇,皆问要替三枯改什么名号?

“三姑,”罗白乃得意洋洋的说,“改名三姑,如此正好。”

众僧纷纷叱喝之,罗白乃这回倒是真的犯了众僧。

但他得意如故。

他还说出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大师叫三枯,本意是:石烂海枯、油尽灯枯、人走心枯,我叫他三枯,更加切合,因为他见人跌交而不扶,见恶人当道而不除,见人不悟而不点化,不是姑念、姑息、姑妄是什么?何况,乌鸡白凤丸的大师样儿好,俊貌得很,像姑多于像佬哩!”

大家都骂这不识佛理、未入佛门的浑小子怎么胡言妄语,连三枯也脸露忿然之相。

罗白乃膛目指着大师反诘:“他不是教人勿太注重虚名吗?他一向不是说名如衣饰,脱下便了吗?怎么一说他,都酱了脸?”

这回连六容大师都要下令逐走他了。

却是三枯大师开声说了话:“也罢。反正都是名相,叫什么便是什么,叫什么也不见得就是什么。”

六容不解,合十问:“大师之意是——?”

三枯脸上居然挤出了点笑意,他用手一指一只正在春阳下晒肚皮的狗,说:“你叫它是猫,它仍不是猫。你不叫它狗,它还是狗。但它自己和同类可能不叫狗,叫人,叫我们才是狗。我们给人唤作狗,如果是人,却还是人。”

不管听得懂听不懂,众僧都合十念:“阿弥陀佛。”

佛是念了,只是日后六龙寺里的“三枯大师”真给人唤作:三姑大师了。八狗屎垃圾禅

“三姑”不爱理睬罗白乃,可是罗白乃老爱找“三姑”。

当大伙正在韦驮像前、池畔树下御敌之际,唐七昧正在禅房里看顾唐宝牛之时,罗白乃百般无聊,便又去逗三姑大师谈禅说佛。

三姑大师径自坐在石阶上,用一枯枝,在地上漫画着几笔。

罗白乃凑近去,几乎将耳朵贴地地自下而上,这才望见三姑大师的脸。

但三姑仍不睬他。

不理他。

也不看他。

罗白乃逗了他老半天,都没反应,心里不是滋味,就说:“你再这样木眉石脸的,就得要改个名字了。”

三姑大师只翻了翻眼,可一个字都没说。

他师父却忍不住问:“又要改?这回叫什么?”

罗白乃说:“三哭大师。”

他哈哈笑道:“谁教他一天到晚,老是哭丧着脸!”

三姑不理,只在地上画了几行竖的、几行横的。

罗白乃这顺水推舟把话题转移了:“我可会测字的,我替你看看……”

他歪了头,看了半天,就像悟了道了的嚷:“哦,对了,这几条横、几条竖,就是横竖的意思——横竖,也就是‘反正’的意思——你心里的意思是:反正你随得我怎样为你取名都没关系……是不是?”

三姑大师当然没答理他。

他师父班师之却说:“我看不像。”

罗白乃道:“不像什么?”

班师之道:“不像横竖?还是像个字。”

罗白乃:“什么字?”

班师之:“像个‘井’字。”

罗:“井?”

班:“我看他是自喻为‘坐井观天’之意。”

罗:“我看他是更进一步,看到我们,就自卑起来,认为他自己是‘井底之蛙’的意思。”

许是给这对师徒搞火了、躁了烦了,忽然用左手指了指院前不远处的一堆垃圾,右手指着石阶前的一堆狗粪,看着罗白乃和班师之,点了点头。

然后起身。

回到庙里。

这下,那对活宝师徒,可都直了眼。

班师之膛目道:“那是什么意思?”

罗白乃搔首道:“其中一定有喻意,有禅机。”

班师之咕哝道:“说不定他只是说我们像一堆垃圾、一笃狗屎。”

“那我一定是垃圾了。”罗白乃忙接着补充道:“不,才不是呢!我看他一定另有深意,我们只是一时勘不破罢了。记得禅林公案里有人问巴陵禅师:‘何谓吹毛剑?’巴陵禅师只说了一句:‘珊瑚枝枝撑着月。’问者从此就悟了道,有了斩断一切妄想执着的智剑。我看,三姑这两手一指,无声胜有声,简直是万语千言,千呼万唤里的无声,就看我们能否悟得?是否得悟了!

“班师之咕嚅自语的说:“你那么注重他的话,平素却又老是与他抬杠?”

罗白乃正色道:“那不一样。要知道修禅急佛,最重要的是自己体悟,这叫冷暖自知,啐啄同时,镆铆在握,宝剑在手,宾主历然,言语道断。既然禅境是: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他教我悟时,我也该都他悟,这方才为他是吾师,吾亦其师也。正所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他装模作样时,我也就装模作样跟他闹,但他直指人心之时,我就该闻声悟道。”

然后,他又在寻思自咕:“所以,他一手指狗屎,一手指垃圾,定有深意,必有启示。”

不久,三枯大师得悉王小石等要撤离“六龙寺”,他即收拾了一个包袱、一口褡裢,手持禅杖、往外就走。

庙里主持六容在背后唤他:“三枯,你还回来不?”

三枯稍为止步,禅杖尾部在寺前青石板上砉地一声碰撞,终究没再说一句话,又往前行去。

这时,罗白乃仍在院阶上苦思,一见三枯这下动作,立即叫道:“我可透悟了、得道了!”

这回他师父可也收拾了行囊,要跟王小石等人一道南行。

王小石原意给他们自行选择:跟与不跟,悉听尊便。

班师之没有选择。到这个地步,跟大队儿在一起,是险,万一是死,也是一起死,总好过脱了队即死、立死、枯寂死、孤独死。

他正要促徒弟也一道走,却听罗白乃大嚷悟道,便九成不信一成姑妄听之的问:“你这副稀粥脑浆的德性,又悟啥道来着?”

罗白乃却很认真。

也很兴奋。

简直还雀跃。

他涨红了脸,遥指三姑大师背上的褡裢说:“狗屎、垃圾,就是他背着走的。那就是他的责任和道义,凡人看来,只不过是垃圾、狗屎,但他却弃不了、放不下的。”

班师之有意挫他,带点讥诮的说:“你不是说过,谁说放不下的,谁到后来还不是放下的吗?这狗屎、垃圾,背着不放又有啥意思!”

罗白乃却一点也不理屈:“禅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成佛?佛到头来,还不是人!一翳在眼,犹若空华。谁是佛祖?当下我是!难道成了佛就可以为所欲为、任意妄为吗?那岂不是跟成王称霸没两样!佛也一样要吃要穿、要耕要作,要背行囊救人救世的。人人都说要放下,只不过不想负责任罢了,那就跟脱了裤子放屁一样——没意思,不济事!”

班师之仍不以为然,故意损他一句:“你不是也说过什么:把明明是很复杂的事,简化为追‘名’逐‘利’,未免太肤浅了吗?现在又把两个褡链说成‘责任’和‘道义’,岂不也一样看相?”

罗白乃这回耸耸肩,吐吐舌头,摊摊手,道:“道就是如此:说了不增,不说不减,说尽不灭,不说也罢。”

班师之见徒弟撑不下去了,也不为己甚,只自下咕咕的说:“我总觉得狗屎就是狗屎,垃圾也不外是垃圾,褡裢也不过是褡裢,哪有什么曲折大道理!”

徒弟听了,居然也没争辩,反而说:“你能这样想,其实也悟了大道理。”

“三姑”纤瘦的身子却执着沉重的禅杖,义无返顾的前行,去会合王小石,护送他们下东南。

他大概绝没想到自己背上的褡裢居然成了大道如天,为此师徒二人,争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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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大男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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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腥男子

打从他呱呱坠地始,听说产婆在他光秃秃的屁股打了一掌,他才哇地哭出了声之时,接生妇已经是这样对他下了断论:“这孩子血腥味很重。”

大家今天看到他那躁郁的样子,也听说过他身经百战,当然都无有不同意这句话的。

就连武林中人也认为他是一个血腥味过重的男子。

其实不然。

至少他自己就不认同。

他是常常与人战斗。他只能在战斗中求长进、精进,他当然也杀过人,但实际上,他杀人不算多。

——比起一般杀人为乐、嗜血为雄的武林人,他杀人已算是极少的。

他相貌虽然凶悍,但却很少把人恨到要杀了他的地步。一般敌人,他只要把对方打倒了、击败了,就已泄了愤。

他脾气虽然暴躁,但他很少躁烈得非要夺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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