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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蹲在监狱中的布哈林已经成了军事政治阴谋的领导人之一。现 在就等他本人同意出任这一角色了。因为与对军人的秘密审判不同,布哈林 应该让全世界看到一个规模很大的公开审判。有许多关于刑讯的传说,说是刑讯迫使他参加了可耻的审判。让传说真相大白是件难事,还是让书信来说话吧。 布哈林继续在狱中写着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风格的书信体小说。他简直要让那些充满爱意的信件把“当家的”埋起来。
“我开始对你产生了像对伊里奇那样的感情”
“1937 年 4 月 15 日夜。科巴!我已好几个晚上打算给你写信了。就是 想给你写,我不能不写,因为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我的亲人(谁爱暗中 笑话我,就让他随便笑话去吧!)??在全会上发言的人们认为,一切对我 最神圣的东西都只不过是我故意的装腔作势??我在绝望中曾以伊里奇之死 发誓,可有人却说我拿伊里奇的名字投机,说我散布伊里奇去世时自己在场 的谎言??我勉强能够走动,还有人骂我丑态百出,装腔作势??”思维是跳跃式的。看来,当他想起去科巴家拜访的情景时,他觉得,科巴因他对娜佳的态度而吃醋了,认为他是“色鬼”。 “我想直截了当和坦白地把私生活情况告诉你:我这一生只亲近过四个女人。”(接着他极为详细地介绍了自己与她们之间的痛苦经历。)
“你认为我有 10 个妻于是毫无根据的,我从未同时与多个女人生活在一 起。”
(科巴会对自己说:他又在这里撤谎。他现在是因为娶了年轻漂亮的妻 子才稳重下来,而过去??“色鬼”布哈林的每个行动和每个“娘儿们”, 在内务人民委员部都有记录。)
“??我最近的全部愿望都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紧跟领导班子,特别 是紧踉你,以便能够全力以赴地工作,同时完全服从你的建议、指示、要求。 我看到,伊里奇的精神体现在了你的身上。有谁能够下定决心让共产国际采 取新策略,坚定不移地实行第二个五年计划,把远东武装起来,安排改革工 作,制定新宪法?没人能行??当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有种特殊的感觉?? 我甚至曾有机会触摸你。我开始对你产生了像对伊里奇那样的感情——像亲人一样的亲近感、无限热爱和信任感。对你可以说出一切,写出一切,抱怨 一切??毫不奇怪的是,最近几年我甚至忘记了曾进行过反对你的斗争和曾 充满愤恨的那个时期??”
(我能想像出科巴看这封信时的反应,因为他了解布哈林不久前在国外 所说的一切有关他的言论。实用主义者科巴不明白,这个人现在确实对他怀 有那种知识分子式的疯狂的爱——那种牺牲品对刽子手的爱、柔弱女性对暴 力的爱。这是我们所喜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心理分析!)
“我打算写一本书。我想把此书献给你,并请你写个短短的序言,以便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完全认为自己是你的人。我这里的处境极为尴尬。要知 道,我把每个监狱看守人员都看成‘自己人’,而他们像看罪犯一样看守着 我,尽管有分寸。我把监狱看成‘自己的’??有时我头脑中会闪现出一个 愿望:为什么不能让我住在莫斯科郊外的某个地方呢?给我一间小木屋,另 办一个身份证,配两位肃反工作人员,让我同家人住在一起,允许我为共同 的利益写书和搞翻译(用笔名或不署名),允许我种点地,以防身体垮掉(不 出院子)。然后有一天,有人承认说,他诬陷了我??”可怜的浪漫主义者! “??我非死在这里不可。这里的制度非常严格,甚至不许在牢房里大声说话,不许下棋,放风时根本不准开口,不许在窗口喂鸽子——什么都不允许。不过,甚至包括低级看守人员在内的所有人都很客气,有自制力,举 止得体。伙食不错,但牢房很暗,昼夜都开着灯。擦地板,刷洗马桶——这 我都很熟悉。但让我痛心的是,这是在苏联的监狱里。我感到无限痛苦和忧 伤。”信封上注着:“送交斯大林之前请勿阅读此信。”但斯大林作了批示:“传阅”。(斯大林派机要通信员把此信交给了全体政治局委员。)善良的 奥赛罗好像是在用这种方法询问:也许还是饶恕了伊阿古吧?但战友们不能 出错,因为每天都可能掉脑袋。于是他们展开了一场显示毫不留情态度的竞 赛:“已阅,我看这是骗人的信。莫洛托夫”“还是那一套欺诈行为。卡冈 诺维奇、加里宁”。“这无疑是一封欺诈性的信。丘巴尔”。此时,善良的奥赛罗不得不服从集体。
布哈林仍然给他写信。写了 43 封,都未得到回音。“您好,约瑟夫·维 萨里昂诺维奇!(已不再用“科巴”这个亲昵的称呼)??我在幻觉状态中 与您谈了几个小时(您坐在单人床上,离我很近)。可惜这只是我的梦话。 我想对您说,我愿意在思想上毫无保留地和毫不动摇地完成您的任何要求。 我已写完厚厚一卷诗,内容主要是歌颂苏联??拜伦说过:‘要想当诗人, 应该或者产生爱情,或者过穷日子。’(我这两者都具备)我现在觉得最初 写的那些东西很幼稚(但我会修改它们,《斯大林颂》除外)??我 7 个月 没见妻子和孩子了,请求过几次,可是没有回音。我曾两次神经性失明,两 三次在幻觉状态中说胡话??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请允许我们见面吧! 让我见见安娜和孩子吧!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就让我见见自己的亲人吧。 如果实在不行,请允许安娜送一张她和孩子的照片来??我全心全意地爱 您,这话您一定觉得荒谬绝伦。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如此看来,制度严格,但看守人员非常客气,而且伙食很好。不错,没 有任何刑讯。柔弱的歇斯底里病患者布哈林也未必能在刑讯之间写下这么多 文学作品。他自己因绝望,怕被枪毙,为亲人担惊受怕而折磨了自己。
对坐牢来说,他的体质太弱了。他是个诗人,而不是政治家。他因神经 出了问题陷入幻觉,失明??他已经明白:肯定坚持不住,将会像加米涅夫 那样同意“诽谤自己”。在没有任何刑讯的情况下,“我想对您说,我愿意 思想上毫无保留地和毫不动摇地完成您的任何要求”。几乎是逐字逐句地重复了另一个不幸的人——季诺维也夫的话。 布哈林承认了对他的全部指控,并在 6 月初签了字。他的妻子安娜·拉林娜深信不疑地写过:“当家的”曾答应为此给他留条活路,但却骗了他。 可她不知道,不幸的布哈林在一封信中自己讲出了一切。
不足信的真话
布哈林给斯大林的最后一封——第四十三封信:“非常机密,没有斯大 林的许可请不要看。”
“1937 年 12 月 10 日。我写的这封信可能是我死前的最后一封信了,因 此请允许我免掉一切官样文章,更何况信只是写给你的??我的悲剧,或许 是我生命的最后一页即将翻过去。(用“或许”这个词表明他还抱有希望, 因为他记得,索科利尼科夫和拉杰克在上次审判中都没有被枪毙。)
“我因为焦躁不安和心乱如麻而全身发抖,勉强能控制住自己。正因为 涉及到命运问题,我才想在为时还不晚的时候先与你告别。为了消除各种误 会,我一开始就要对你说:面对全世界(全社会),1)我不打算收回我所写 的任何东西。2)我不打算在这方面求你任何事,我不想为了让事情脱离它的 运行轨道而恳求你。我写信是为了向你个人通报情况。我不能不给你写完最 后几行字就进棺材,因为我被你应该理解的痛苦折磨着。我对你说句实话, 我在侦讯过程中承认的那些罪行都与我无关。”那他为什么承认呢?他在所有诽谤自己的人当中第一个详细解释了为什么。
“除了承认别人的指控和供词并借题发挥,我当时没有任何出路,否则 我就是‘不缴械投降’。“在思考所发生的事情时,我大致形成了这样一种看法:存在着某种搞大清洗的重要而大胆的政治设想。由于处在战前时期和向民主过渡时期,这 次清洗的对象将是有罪的人、可疑的人和潜在的可疑人。“在这方面没有我不行。对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方法使他们不能为害。千万别以为我在这里暗中指责你。我在自我思考中已成熟多了,认识到了: 宏伟计划、重大设想和重要利益是压倒一切的。把个人问题与首先担在你肩 上的世界历史性重任相提并论,是低级趣味的。”
这里指出了高度合理性和世界历史性重任。他们曾经为此杀过别人,现 在则互相残杀。
在获知重大设想后,布哈林平静下来了,因为迫使他出卖自己的,已不 是一个人为自己和家庭的那种卑微的恐惧感??在各种设想的世界中,他是 自己人!他已不是懦夫,而且几乎成了英雄——为重大的设想牺牲尊严!迎 接死亡!他因欣喜而变得高尚,并渴望悔过。 “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有些个人古怪行为。我觉得,我是在受那些年领导斗争的报应??最令我苦恼的就是这件事。1928 年夏天我去你那里时, 你对我说:‘知道我为什么与你交朋友吗?因为你不会搞阴谋。’我说:‘是的。’可这时我却跑到加米涅夫那里去了。这件事像犹太人的原罪那样留在 我的头脑中。天啊,我当时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现在我得为此付出自己的 尊严和整个生命。科巴,原谅我这一点吧。我边写边哭,我已经什么都不需 要了??当我产生幻觉时,我见到你好几次,见到娜杰日达·谢尔盖耶夫娜 一次。她走到我跟前说:‘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怎么会这样对待您呢?我 要跟约瑟夫讲,让他为您作保。’当时这是那样的真实,我几乎要跳起来马 上给你写信,让你为我作保。我知道,娜杰日达·谢尔盖耶夫娜不会相信我 企图搞反对你的什么活动。
“我与你谈了几个小时。天啊,要是有个仪器能让你看到我那支离破碎 的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