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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文集-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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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校长接到了牌坊区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说话的口气又带帽徽又佩领章,很森严,老校长放下电话居然记不起乐果长什么样了。老校长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血就是往上冲。这个死爱面子的老文人羞愧难当,仿佛在浴室被学生看到了阴部,有了无处藏身的尴尬与凄惶。老校长为人师表了四十年,再有百来天他就正式退下来了,他将带着他的清白、孤傲和四十年的好名声离开教育。老校长守着幼儿园,有一句最爱说的话,叫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五棵松幼儿园是一只小鸡窝,老校长亲手教过的〃小凤凰〃里头有一只都当上副市长了。今年的九月十号,教师节,副市长张援朝将会到五棵松幼儿园来的,亲手给他披红戴绿,亲口叫他〃老师〃。小朋友们将会用腰鼓和彩绸总结他的教师生涯。他将喜气洋洋地、心满意足地回家,四十年,功德圆满。

但电话来了。鸡窝里飞出了一只鸡。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鸡,这是一只干系到他一世清名的鸡。老校长拉开抽屉。这只抽屉里全是名片。这些名片他是从来不用的,闲时看看,心里欢喜,有桃李满天下的好感受。老校长稳住自己,挑出了四五张。老校长把四五张名片捏在手里,像打扑克时进入了残局,不能决定出哪一张。老校长思索再三,把名片重新塞回去。老校长拿起电话,直接打通了副市长张援朝的手机。老头子厚着脸皮说了一通废话,手机那头都不耐烦了,说老师有事请尽管开口。这句话伤了老师的自尊,求学生总是不体面。但老校长必须把这摊鸡屎擦掉,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老校长终于发话了,让牌坊公安局放人,现在就放,〃快乐的乐,结果的果〃。老校长说完话电话那头就没声音了。几秒钟后听见张援朝正在对别人说话,张副市长吩咐说,牌坊区公安局,快乐的乐,结果的果。

星期一一大早老校长第一个到校。关注乐果是他今天的首要的任务。家贼难防,家丑难挡。难呐。

乐果进校门的时候骑的还是那辆红色自行车。老校长站在二楼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乐果的长头发了。她的头发真应当上电视做洗发水广告的。乐果并无异态,照旧是端庄和文雅的样子。这就好。乐果停好自行车。梧桐树上掉下一片旧叶子,落在她的左肩上。乐果掸开

了,这个举动被老校长看出了疲惫和惘然,看出了身体的裂痕和负重状态。老校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像一片落叶,掉在风里,掉在心思里头。老校长决定在第一节课的课间到会计室里去,隔壁就是乐果。女教师的嘴杂,又尖,万一她那边有什么事,一定要一巴掌拍灭。这件事不论用多大心思,都不能有一点明火的,稍有走漏弄出人命来也说不定。这件事不能有半点马虎,不能让自己的一生在这事上头虎头蛇尾了。

女人对做皮肉生意的往往半是鄙夷半是暗慕。这种矛盾心态造就了一种批判力度。拥有这股力量的女人既镇定又迷狂,像林克老师上衣的颜色,是紫色的。

林克老师和乐果老师一同毕业于幼儿师范学校,一同分配到五棵松幼儿园当幼儿老师。同学的时候她们彼此叫名字,毕业后彼此改称老师。她们同年、同学、同事。相同的多了,就有了比较。越比较双方也就越客气了。

乐果在电视上一出现林克便认出来了。在认出乐果的那个瞬间林克的心情像用慢镜头拍摄的花朵画面,一瓣挤着一瓣往外绽放。林克自己也料不到能有这样的好心情。心花怒放,是怒放呢!林克到这个时候才清晰起来,她恨乐果其实已经十几年了。说不出恨什么,但解恨是真的。

星期一上午林克早到了十分钟。学校还是空的。只有校长在二楼办公室往外推窗户。林克在车棚底下对校长点点头,校长也朝她回敬了点头。林克笑得很从容。校长笑得更从容。

乐果的出现很准时。因为准时更具备了某种幽灵性质。乐果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举手投足越发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乐果推车进门的时候林克正在调试节拍器。乐果的身影在她的眼里真实到近乎恍惚了。林克盯着乐果的胯部,研究她的步行动态。电视上的那个女人绝对是这个小婊子。怎么会错!她装得可真像,裤裆里头都天衣无缝了。节拍器在动,正好2/2拍节奏科学负责地摆动。没有一个节拍有可能出现奇迹。乐果正走过来。林克的脑子记不起昨天的话了。那些话她准备在下课之后当着大伙说的。但现在不行了。说不好会说出官司来的。

第一节课间乐果哪里也没有去,她在一只小红鼓的旁边做手工,剪一只唐老鸭。林克走进办公室,办公室有三四个老师,各自忙自己的事。林克放下节拍器到乐果的面前去洗手,林克打上肥皂,对乐果说:〃我也要剪一只鸡的。〃乐果说:〃不是鸡,是唐老鸭。〃林克听在耳里,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背过身去了。乐果听出话里的话,停下剪刀,感觉到脸上的颜色变了。傅老师正和孔老师、小沈老师说一件什么事,但傅老师突然想起什么了,抬起头,大声说:〃前天晚上看电视了吧?〃林克冷冷地说:〃现在的电视有什么意思。〃傅老师反驳的嗓门越发大了,说:〃你没看,那天晚上公安员去抓鸡,笑死人了。〃高老师倒了一杯开水,不以为然地说:〃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傅老师站到办公室的中间来,一边比划一边描述裙子和拉锁的事。高老师喷出一口水,说:〃真的?〃林克说:〃别信她,电视上怎么会放这种东西?〃傅老师丢开孔老师和小沈老师,重新叙述了一遍,重新比划了一遍。林克不看她,只是用毛巾擦手。小沈老师证明说:〃是这样的,我也看见的。〃林克说:〃逗你玩玩的,我什么不知道,那个女的我还认识呢。〃林克的话超出了这句话应有的效果,办公室很突然地阒静下来,所有的眼睛竟一起盯住林克了。乐果的余光看见林克的尖头皮鞋在身边走动,林克说:〃是个日本姑娘,叫松下裤带子。〃话一脱口,屋子里就大笑,乐果愣了一下,也跟上去笑。这时候老校长背着手慢踱过来,笑着说:〃这么开心,是不是林克老师又在说我笑话?〃这一问大伙又笑。林克说:〃我怎么敢,校长你问问乐果老师,我什么时候说过人家的坏话了。〃傅老师忙着接上来,说:〃不怪林老师,是我惹的事。〃乐果脸上的肉早就笑累了,僵在脸上看上去不是皮笑肉不笑,而是肉笑皮不笑。老校长瞥了她一眼,走上去一步,用身子把乐果挡住了。傅老师拉住老校长的胳膊,兴致正浓,又重头讲起。校长低着头,很开心的样子,耐心听。傅老师把〃松下裤带子〃的故事也讲了一遍,老校长点点头,笑着说:〃电视我也看到的,又严打了。没有一两年那些女人是出不来了。〃〃上课,上课了上课了。〃老校长丢下话,适时而退。林克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了七八分数,骂一声〃老狐狸〃。傅老师说兴未尽,回头说:〃你们怎么啦?怎么校长一来都哑巴了?屁也放不出一个。〃林克斜一眼乐果,没好气地说:〃这里的屁股静悄悄。〃

冷战在继续。苟泉和乐果在回避。故意回避的东西往往是生活的中心。这个中心现在就摆在苟泉和乐果的面前:到底是离还是不离?

婚姻从来就不是恋爱的结果,只是后续。它和恋爱是完全异质的东西。恋爱只是当事人双方的事,但婚姻不一样,婚姻和当事人在骨子里反而远了,它只是当事人的容器,是当事人奉献给他人的视觉形态。婚姻保证了当事人在法律上为别人而活,要解除它,对别人就得有所交待。离婚无足轻重,离婚的原因才是别人的生活风景。

苟泉和乐果对离婚的原因都无法启齿。只有冷战。也叫分居。

但吃饭是个大问题,有孩子,就必须有人尽义务。好在有那么多年的婚姻基础,默契还是有的。一、三、五乐果承担了,苟泉则捡起二、四、六、日。谁承担家务谁就是当天的主人,可以对女儿说〃快点吃〃或〃做作业去〃这样的话,另一位则要沉默,免得一唱一和,太亲近,弄得没脸没皮的。做主人往往是熟悉的,但乐果和苟泉对做客人的日子都不适应。尤其

是吃饭。自己拿着碗到人家的锅里去装饭,很尴尬,有点像行乞。晚上则要省事得多,电视机不开了,苟泉看书,乐果打毛线。看什么书乐果不知道,毛线是谁的苟泉也不管。苟泉就知道乐果在打毛线,而乐果只晓得苟泉在看书。

但第一个星期六上午苟泉就出事了。一清早买完菜,回家的时候乐果和茜茜都在睡,苟泉又上沙发睡了一个回头觉。苟泉一睡着居然梦到乐果了。在梦中乐果娇艳异常,刚从飞机上下来。乐果成了电影演员,在东京都得了大奖了。苟泉和乐果一同坐在电影院里,看乐果主演的电影。乐果演了一个风尘女子,被人从妓院里拎出去了,头发又乱又长,把整个脸都遮住了。苟泉和乐果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手拉手。苟泉很幸福,乐果既在怀里又在银幕上。乐果在怀里动,而乐果和张国荣正在银幕上演对手戏,在床上,动来动去的却是张国荣。苟泉说:〃你怎么演这种戏?〃乐果说:〃做做样子嘛,又不是真的,那只是电影。〃这么说着话电影又没有了,电影院是空的,又昏暗又寂静一排又一排扇形坐椅自上而下却空无一人。苟泉握了握乐果的手,意思是我们也干,乐果扭了扭身子,意思说不。乐果说:〃刚才是电影,做做样子的,那不是真的。〃苟泉很大度地说:〃我知道。当然不是真的。〃这么说着话,胸中的乌云一下全消散了,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影院里说干就干,坐着,乐果的表情与刚才的电影无异,又柔媚又亢奋。乐果讨好地重复说:〃那只是电影,不是真的,只是电影,只是电影。〃苟泉心境越来越开阔,也就越战越勇了,轻声说:〃我是真的,我们才是真的。〃就在这一刹那苟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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