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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在天的蓝和旷野的白中间拉出一条焦黄的直线。谢平就在这条直线上走,像一
个蠕动的黑点。渠帮上栽着一行高大的旱柳。那是张扁平的网。
十二队的环境没有良种试验站恁些精心经营的人工味儿。给人的感觉,似乎它
之所以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纯属偶然,好像地震的裂缝里突然咕嘟出来的一个泉眼。
既冒水,还冒沙。白杨树稀稀落落。树上结满了一黑坨一黑坨鸟窝。根本没经过规
划的条田,还以“原始”的状态呈现着:高低不平。弯弯扭扭。夹在一些高包和碱
包的中间。但真要能把它们混同起来,构成一个整体,从心底加以认可,你会觉得
它们竞也显得那般的辽阔、粗拙。旷达而又质朴、执著。它能把天拽得很低很低,
让漫步在这达的人产生恁些无聊的遐想和可爱的邪念。
到十二队没几天,郎亚娟给他打电话,催他回场部。他问她什么事。她淡淡地
笑道:“叫你回场部还不好?多问啥呀。”那语气腔调越发像老白。
谢平真不想走。十二队的队长指导员真把他当回子事,什么事都跟他商量。他
觉得真要半年待下去,他准能学会怎么当队长指导员。他要悉心剖析一个基层连队。
这在试验站时还做不到。没法得到必要的超脱。现在呢,他有时间了。他每天都记
什二队一得录——蹲点札记》。上午跟队长下地转。下午的时间便全归自己。晚上
帮指导员处理杂事,跟队长研究劳力调派。最难为情是处理男女关系。指导员审问,
他给做记录。谁先动手。怎么解的扣子。脱了几个裤腿……问得那么细。谢平不敢
抬头。他问指导员,有必要问那么细吗?指导员摇着头,叹气道:“这帮子都滑着
呢!要由着他们自己,女的一老说是强奸,男的一老说是通奸。不问细了,这案没
法断,那些货还会扒你头上来做窝!咋办?!”学问啊!到处都是学问。到清早,
不等天亮,他赶紧起床,裹着棉袄,挟起个茶缸。一溜小跑,冲进奶牛房挤奶间,
那里黑咕隆略,潮湿温暖,充满着牛粪烂草气味,等待第一桶刚挤出的nǎi子……听
黑白花奶牛雄壮、低沉。威严的吼叫;听那牛奶从硕大的粉红色rǔ头里,有节奏地
喷射到木桶桶壁上。他真不愿意走……但紧接着,秦嘉也打来了电话。催他立即按
郎亚娟的通知办,即速返回场部。说干训班全体上海青年也奉调到场部集中了,还
从各青年班调了人。
“到底什么事嘛!”谢平急得直跳脚。
“电话里不便说。”
“试验站青年班有谁去场部?”
“计镇华。”
“就他一个?”
“别问了。动身吧。把行李扛上。这段时间你回不了十二队了。”秦嘉说道。
谢平到场部,天麻麻黑。
情况是这样的:上海要来慰问团,场部组班子筹备接待工作。此事由政治处牵
头,筹备领导小组组长是政治处主任。陈助理员是领导小组副组长兼接待办公室主
任。这些,大家都没意见。问题出在接待办公室副主任的人选上。陈助理员宣布的
是郎亚娟。大伙炸锅了。大家觉得这副主任怎么也得从谢平和秦嘉两人里出。郎亚
娟是抬花能手,不简单。这一点,大家佩服。但这次是接待上海亲人。要能代表全
场四千七百九十五个上海青年,去反映大家的意见、心愿。郎亚娟一到农场就不理
大伙,只顾自己过“三关”。“你们要提拔她当什么官,我们不管。也管不着。可
是要由她代表我们接待上海来的亲人,那我们就得提几毛钱意见了。‘”大伙嚷嚷。
准备找政委。攒足了劲儿,只等谢平回来表态。还有件事:办公室下设了三个组。
一组管材料。二组管宣传。三组管总务。一组组长由郎亚娟兼。二组组长秦嘉。最
微妙的是三组的人事安排。组长计镇华,副组长谢平。“这不是明摆的在难为人!”
计镇华叫道。
临时奉调来场部的青年一律住礼堂后台左右两侧的化妆间。水泥地上铺麦草。
秦嘉、计镇华在路口接着谢平,没让他到机关去,直接把他带进礼堂。大约近三十
个伙伴在礼堂里等着他。
礼堂里空空洞洞,回音很响,光线也很暗。舞台上尤其暗。空气里飘浮着过多
的尘粒,让人感到干呛。
谢平在路上悄悄问过秦嘉:‘你什么态度?大家不是也想推举你当副主任吗!
“
‘都在等你回来拿大主意。别往我这头推。“秦嘉只管朝前走,不肯多说。鼻
尖冻得铁青。
上了舞台,气氛也还是有点沉闷。秦嘉到那几个女生中间坐去了。镇华到侧幕
条里拣来两块红砖,扔给谢平一块。两人垫着它,盘腿在台口脸冲着大伙坐了下来。
谢平笑道:“就等着我回来,到政委跟着,跟郎亚娟去争那个副主任?”
有几个人说:“只要你表个态,政委,我们自会去找。”
谢平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想不出这个‘副主任’究竟有多么重要…·”
“你说的!”又有几个人七高八低地喊道,“她当了那个副主任,她就可以按
她的意思向慰问团汇报了。”
“我过去一点不晓得汇报的厉害。呵,现在才晓得,你可不能小看了它……现
在我一看见有人朝队部跑,心就怦怦跳……”有个女生在黑暗中悄悄跟谁说道。
“我说点反对意见。不过,你们别说我是得了那个操蛋的组长的乌纱帽,才说
这个反对意见的。操!组长算个鸟!”镇华红红脸说道。满嘴“荤腥”。
“嗨,组长没大小,气死光棍佬!”有人笑谑道。
“计镇华,你嘴里放干净些。这里不光你们这些臭光头呢!”秦嘉恼恼地说道,
“不学老职工好的,尽学这些!没出息!”
男生们全笑了。
“好,改正。不说‘操’了……”镇华脸又红红。男生们大笑起来。女生也笑
了。
“别笑别笑。开会呢!”镇华严肃了。“我看还是别去争那个副主任,一,争
是争不来的,争也白争。二,争副主任,显得我们这一帮官瘾多大,让领导对谢平
印象更差。三,汇报怕啥?她汇报她的,我们汇报我们的。我不相信慰问团只听她
一个,不听咱四千。”
谢平听了真是喜出望外:“镇华,你口才还真行!我看应该让你去当这个副主
任。操!”
“谢平,你也不三不四!今天你们怎么了?是不是都要拿草纸来擦擦你们的嘴?”
秦嘉来真格的了。
大伙又笑了。但笑声有控制得多了。
‘我补充镇华一点……“秦嘉把短发掖到耳廓后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还
要正确对待郎亚娟。她有那么坏吗?我们不要太主观,太形而上学。一个半月,天
天拾一百斤棉花。我做不到,在座诸位仁兄,你们怎么样?不服气去试试。这儿是
农场,谁活儿干得好,理应受尊重。我们得有这个观念。我们跟她计较什么?我们
得支持她工作。说一千道一万,她总还是我们中的一个嘛。我们都是自觉自愿到这
儿来的……“
“郎亚娟是谢平动员来的……”不知谁,故意补了这一句,又引起一番哄堂大
笑。
“二毛!”谢平听出是他一个街道里的一个青年,便厉声呵斥。
“争吗不要去争,意见吗还是要去提两毛钱的!”一个青年浪声浪气地冒一句。
“我看这个建议可以考虑。”秦嘉马上表示附议,并伸直细长的脖梗,用很明
亮的眼神光来回扫视大伙,征询。
没人反对。
定了。
第09章
九
朝前走的向后看,向后转的朝前看,人这个东西偏这么古怪、麻烦。
续后,天便连着阴了好些天日,像要下雪,又终于没下得成。倒是有一晚上,
蔫不出溜地问下了两个小时的雨夹雪,待大伙清早起来推门一看,原先的那点积雪
化了个一干二净。把个场部搅得既泥泞又烂糟。黑水淌得满世界,连机关过道的砖
铺地上都给沾来恁厚一层烂泥,叫人根本下不得脚尖去。但紧接着来场大冻,又像
彻底给场部放了血似的,偌大个场部倏忽干瘪了。冰硬了。灰白了。冷清了。砖瓦
厂后身的榆树林里,静得连黑老鸽都一只不见了。一整夜只听着冻裂老树,咋吧咋
吧折响。没人赶这当口出门。惟有烟囱管里的烟,还标志着曾经活在这高地上的人,
眼目今依然还愿意活着……
谢平喜欢站在窗前看这一大片直筒筒向那颜色淡得不能再淡的天空升去的烟柱。
谢平原先使用的大办公室给了接待组。他搬到宣教股那一趟里,重占了个小间。
门上还挂“劳动竞赛办公室”的牌子。郎亚娟常来找他。她也知道,无论是接待办
公室,还是劳动竞赛办公室,都得要有人替她支撑。不是谢平,也得有别人,只靠
她自己,这场面是做不下来的。办公室毕竟不是棉花地。起草汇报提纲,编写情况
通报跟替政委爱人打毛衣也不是一码事。那天她又来了,她讨好地微笑着,手按住
办公桌的一头,身子一浪一浪地,用腰眼轻轻地触碰桌沿。“又在忙啥呢?”她一
边问,一边斜着眼睛打量谢平正在写着的材料,“老乡,又要麻烦依了……”这一
段日子,她倒是在会上常常发言了。头两次下来,她自己也感到,她的发言远不如
接待办公室里那些下属讲得精彩,虎虎有生气。她倒不一定想那么精彩。但必须全
面,有条理。多少得有点理论性。后来就找谢平。也不说写发言稿,只说:‘有这
么个问题,你替我列几条。“但谢平很快发现,他列的那几条,便是她会上发言的
底稿。谢平写的时候,她倒也肯替谢平收拾收拾房间,清清炉脚底,干点什么。有
时也给点小吃玩意。有一回,给三小条金糕条,说是政委的老丈人从北京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