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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渭贞要领谢平上自己家去。老爷子不让。老爷子说:“老赵这两天刚缓过
点儿精神,深更半夜的,别去吵他。”尔后转身对谢平说,‘在哪儿哭叫,不是哭
叫?!你不嫌丢人现眼,就在这达哭,这达叫!吼嘛!嚎嘛!吼破嗓子,嚎出血来,
人家就把党籍发还你了!“
谢平渐渐低下头去。
二贵的女人和二贵来劝谢平:“走,上我们家歇会儿……”
老爷子说:“行啦行啦!睡你们的回龙觉去吧。”他把谢平带到自己家里。桂
荣忙打来盆水,踮起脚尖,把洗脸盆搁到谢平身边的长桌上。不一会儿,渭贞嫂搀
着用棉被裹起的赵队长,步履艰难地也过这边来了。老爷子忙上前去扶住,并嗔怪
渭贞:“咋不听话,又把老赵弄起来了。”
“我又没聋。自己听不见!”赵长泰在老爷子让给他的木圈椅里慢慢坐下。他
的眼睛灼灼地斜着,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就这么一声不吭,满含怨嗔地盯住谢平。
看了好大一会,他的眼眶里润润地潮湿起来。半晌,才回头问老爷子:‘怎么?想
连夜给他办学习班?还是先让我把他带走吧……“
老爷子说:“你想再给他念念什么藏经?念哪本,他都懂得比你多,说得比你
利索!现在跟他,不是念经的事!”
“交给我……”赵长泰坚持道。
“还是让我来调教吧。你这师傅,跟你这宝贝徒弟,是一路货。都不听话!都
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破烂玩意儿!”老爷子恨恨地,一点面子也不给赵长泰。谢平
以为赵队长至少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做做场面。却没料,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
着。毫无表情地坐着。这真叫谢平意外。这几天,他看得出,赵队长和老爷子之间
的关系确非一般。老爷子亲自骑着马,四处找大夫来给赵队长搭脉开方子,让淡见
三带着两头宰罢剥罢的肥羊,去师部找大医院的熟人,给赵队长抓好药。他自己也
是一天三趟往赵队长屋里跑。下令固定最好的一头奶牛,挤奶给赵队长喝。但他又
常常这么不讲场合、不分人前人后地数落、挖苦,甚至署骂赵队长(但绝不在那些
新生员面前骂)。而赵队长呢,每回都跟今天似的:不还嘴,不吭声,不以为然,
毫无表情,尖噘起嘴唇,木木地坐着……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吧。我不管。”赵队长长叹一口气,让步了,“你来调教。”他从木图椅
里站起。渭贞嫂赶紧替他把棉被裹好,搀住他。他扶着长桌,慢慢挪到谢平跟前,
一手按住谢平的肩,十分艰难地微笑道:“没什么。这不才二十岁吗?要想着自己
才二十岁。没什么!”他的嘴唇哆嗦了,眼睛里的那点亮很快扩大起来,闪动起来,
似乎要迸出眼眶来时,却凝住了,就在这一会儿,他突然收回手,抓紧了两边的被
沿,靠渭贞嫂的搀托,转身走了。
“从明天起,你给我到五号圈跟‘撅里乔’去放两年羊。”老爷子对谢平说。
“放羊就放羊!”谢平答道。
“很好……”老爷子冷冷一笑。他伸手去抓烟罐,但抓到后却又扔了。他扯开
衣扣,脖子里冒出热汗。灰白的长脸泛起淡淡的红晕,起皱耷拉下来的脸皮一耸一
耸地跳动。“就这么不听话!这么不争气!这么经不住一点委屈!你谢平还能于个
啥?你应该回你娘老子身边,再舔两年奶头!”他吼道。“你要好好向刚才从这儿
走出去的那个家伙学学!要把他轮到的事都放到你头上,你恐怕早抹脖子上吊了!
就那点忍耐劲儿?别以为你们从上海来了,就是桑那高地的太阳了,人就都该冲你
们下跪!告诉你,别让我再对你失望了!”
第14章
十四
哦,再给一笔红颜色,响亮的红颜色,像钟声一般响亮的红颜色……
五号圈。它的标记就是门前那棵死树。戳出两枝干硬的树权,秃秃的,被剥光
了树皮,黄白黄白。上头挂着“撅里乔”随手需用的绳子(羊毛绳、麻绳和皮条子)、
砍刀。一把部队里单兵作业用的小铲子,则不知他是从哪儿给闹来的。树权上还挎
着他心爱的马鞍、马鞭。长长的马肚带垂下来,哪怕你踩它一脚,他也会立马跟你
翻脸。谢平不跟他计较:瘸子嘛,离了马是不行:可以理解。自从谢平到五号圈,
那群羊简直就像也都跟着改姓了“谢”似的。那老混蛋再没管过它们。全撂给了谢
平。他对谢平说:“我给你在家做饭。你好好到戈壁滩上学学。”可每天回来,黑
黑的锅灶上,不是昨天余下的冷苞谷馍,就是中午那老混蛋自己吃剩的半锅山羊奶
煮面条,早炯烂糟个屁了,只有“面”,而没有“条”了。老混蛋人呢?不知又上
哪去逛荡了。谢平不跟他计较。喝不了那山羊奶煮的面条,就啃冷苞谷馍。还是那
句老话,别人能待得住的地方,我谢平就不信待不住。操!
有一天,太阳忽然打西头出了一一谢平背着大皮袄,挟着两本书,吆着羊群回
圈,饮完羊,补完料,点完数,扣上圈门,回到他们住的地窝子里,看见撅里乔那
家伙在窝里呢。没外出。而且一肩高一肩低地围着锅灶,真在做饭。屋里还真香。
弄来点清油在贴饼子呢。稀罕!谢平把大衣朝地铺上一撂,洗洗手,便赶紧相帮着
去烧火。他觉得老混蛋今天于点儿人事了。连屋子都收拾过了,豁亮多了。仔细看
看,又觉得什么也没动。窗户台上撂得乱七八糟的卷烟纸和莫合烟屁股都还在。但
谢平总觉得屋里少了点啥。烧着火烧着火,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堆在地铺枕头边
上的那些书不见了。他撂下手里的柴火棍,扑到地铺上,四处翻找,果不其然,少
了的,是自己那几十本书。“我书呢、‘他跪在地铺.上,急喘着,问撅里乔。”
啥书!“那家伙还在装糊涂。”我地铺上搁着的!“谢平指着被自己翻乱了的地铺
说道。”幄。那呀,我替你扔了。“他下意识地向两下里抻抻嘴角。这是他一个习
惯性小动作。”扔了?你开玩笑吧?“谢平从铺上跳了起来。”扔了。’毛选‘不
看,你看那些jī巴书……“撅里乔这话说到一半,谢平扑过去揪住了他的领口,叫
道:”那些书都是公家新华书店卖出来的!你给我扔到哪儿了?快说!“就在这一
瞬间,谢平只觉得得胳膊骨节里滋出一阵钻心的疼痛,还没等喊出一声”啊“来,
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巨力,已经把他击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撞着土墙,人便倒在
地铺上;不待他翻过身来,撅里乔不间断地抻着嘴角,一肩高一肩低地逼近过来,
一脚踏住他想抢去的右手,抄起早已准备在一边的小铲子,朝他背上、屁股上、大
腿上、胳膊上狠劲拍来。他打得那么沉着、老练。每一下都打在要打的地方。谢平
每一下扭动、抽搐。喊叫、挣扎,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打得那样地痛快、舒
服,就像猫儿玩弄在自己爪子下吓昏了的小老鼠似的。撅里乔早就寻机要打谢平了。
他恨谢平那种不跟他计较。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来跟他”讨近乎“的”清高劲“。
他的信条就是:或者让我跪在你面前,或者你就得在我面前下跪。
这家伙解放前在迪化市警备司令部里当差。1949年跟着起义,秘密参加过“哈
密暴动”,抢过银行。事发后被判十五年刑。前年由于减刑,才获释分到骆驼圈子
来‘溜场就业“。劳改期间,讨好管教,常相帮打别的劳改员。有一回,到戈壁滩
上装砂石料。几个被他毒打过的劳改员伙同起来,把他骗到一个废砂石料坑里,用
事先准备好的面口袋,蒙住他头,系紧了,闷打了他一顿。一边打还一边叫:”别
打了,咋回事吗,有话说话,于吗动手……“让他搞不清,到底是谁在打的。最狠
毒的是,打到末了,那几个人用撮砂石料的铲子,把他一只脚后跟上的一根筋给铲
断了。并且一起混着对他喊道:”你他妈的再不识人性,下回再替你动动那只脚的
手术!“从此以后,他就只能拖着那条断了筋的脚走路,连脑袋也向一半拉歪了过
去,但人却更狠毒,好似条”人狼“。
骆驼圈子能叫他瞧得上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老爷子;还一个是
机务大组的新生员,原先在西藏那边工作的一个十三级干部,走私手表,被判过十
年刑,前年死了。撅里乔一老看中那老家伙板箱底里藏着的那套黄呢子军服,说:
除过西藏那边,通中国再出产不了恁好的毛料。那也是十三级才闹得到手的呢!
谢平真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要把他放到这个撅里乔手下来。……牛车陷在沙窝
里。沙窝边上长着许多陈年的草。干黄,干硬。热风卷着它们,叫它们拂着牛车的
木轮子,沙拉沙拉。那木轮子足有半人高,倒是用上好的沙枣木做的。轮子上还包
着一圈铁皮。铁皮上,等距离铆着一个个秃圆的大头铁钉。铁皮和铆钉头都被磨蹭
得白亮白亮。但在古往今来的必需的旋转中,起真作用的,还应该说是那不发亮的
甚至有些灰黯的木轮……谢平想道……
这时谢平跪倒在沙窝里。把头靠在木轮上,趁着车厢投下的那片荫凉,歇了会
儿。背上被撅里乔拍打出来的紫黑条条块块,被那七月中午的太阳一烤,话像有人
在用十七八根生了锈的锯条,慢慢锯着他背上的皮肉。虽然这会儿,他热得已经在
打冷颤了,却仍不敢脱去外衣。他更怕那毒日直接曝晒脊背上的伤处。
撅里乔派他赶上车到二号圈去取山羊奶。过沟时,颠断了一个轮子。虽然还没
散架,但已不能再负重。他只得把奶桶扛在肩上。到再有沟要过时,他得赶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