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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我好几次带人护送马群,长途跋涉,把它们送上火车……十四年。我一直带着
这把刀。这是你给的,杜志雄。那些年,你一直叫我“谢平阿哥”。只要我手里有
刀,老马、小杜、小龚、明华,还有你们……我相信,你们谁也近不了我的身。但
我不能用刀对付你们。你们是我的伙伴。我的兄弟。你们是我动员来的。我带你们
到了农场。今夭,我无法带你们走。我愧对你们。如果,你们因此要跟我算账,我
愿意代所有有关的人,来接受你们的清算。
打吧……
谢平把刀‘当嘟“一声撂在地上。然后,解下腰里的宽皮带。皮带上还带着刀
鞘。那铜的带五角星的环扣在夕阳里隐隐闪亮。他把皮带、刀鞘也扔在了地上。尔
后,他转过身去,把两只手高高举起,贴在了墙上。
先扑过来的是徐明华。他揪住谢平的头发,一往墙上磕,大声叫道:“依叫我
哪能办!依叫我哪能办……”接着,那些人都扑了过来。惟有杜志雄、龚同芳、马
连成,在尽后边站着、抽泣着……
打吧……但我还是要说,我没有骗过你们。我没有出卖过你们。我不是你们中
间的“叛徒”。我还是要说,那时候,当我像传教士那样,走进你们家所在的小弄
堂,走上你们家陡直的木扶梯,弯着腰走进你们家的小阁楼,一番又一番地劝说你
们的爹娘兄姐,放你们来农场,我是虔诚的。我相信我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我是
决心要实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的。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我亲生的妈妈,我同胞
姐姐可以作证……她们都跪在我面前,求过我,叫我别出这个头,可我……
打吧……
想看看我的血吗?
它不脏……
谢平慢慢倒了下去。兀然间,他觉得太阳很耀眼。木楞堆很烫。脚下的雪地裂
开一道很深很蓝又很红的口子。他躺在牛十车上,往下沉落。没有底。牛牛车又在
走着。在铺满卵石的河滩里走着。他看见蓝天在牛背上升高。看见太阳在蓝天上熔
化。他看见干旱的退化的草原在燃烧。看见地平线上桂荣在向他跑来。别过来。他
们要打你的。他向她叫道。但她不听。却叫着“别打了。别打他。他是我的人……
他是我的人……我的人……”
……八点多钟,天黑透后,那个为首的小伙子带着两个人又来过一趟。他们拿
木棍拨拨谢平。听见他呻吟了两声,还用手电照了照他。他们带来一卷绷带、一团
药棉。一瓶红汞、一小袋消炎粉。他们要替谢平包扎。谢平推开了他们。借着手电
筒的光,他扑过去,摸着刺刀,对准了他们,叫道:“走开!你们给我走开!”他
用背支住板墙,才能半站起。额角上淌下来的血糊住了他一只眼,冻在脸上,成了
冰坨和痂壳,使半边脸板结得难受。他摇摇晃晃地让自己站稳了,翘起刀尖,对他
们吼道:“所有的账你们都算了。别来发你娘的假慈悲了。滚!谁敢再往前走一分,
我就捅了谁!老子这把刀是喝过人血的!滚!别来找十四年前的谢平了!”他拼命
地吼道。
他们向后退去,把他的行李归齐在一堆,又把绷带、药物等都放在行李上。再
用手电照住这些药,一动不动照了好大一会儿。好似在对谢平说:“东西都在这儿。
对不住你了。你自己好生保重吧。”
等他们消失在浓墨似的夜色里,谢平又瘫倒在板墙根下。头疼得要裂开来。他
向车间里爬去。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完全用耐火砖砌起的炕炉,炕寸板用的。他
爬到炉子跟前,让自己贴住依然还散发着微温的砖壁,慢慢坐下来。他不能让自己
冻死在场部。刚离开骆驼圈子,还没到上海,为什么要死?我错了吗?真错了?全
错了?谢平闭上眼。背后的那点温暖使他全身每一个节骨眼里的疼痛、酸涩、疲倦
都发作了。我错了吗?他抽泣。我全错了吗?疼痛又使他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真想
在自己手背上再狠狠扎一刀,让血就这么流尽。他真想把自己钉在这高大的板墙上
……耶稣不就是这么被钉死的吗?耶稣死,拯救了人类,我能拯救谁?
拯救你自己吧……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叫他深深弓下腰背,用力抱住蜷起的双腿,弯倒在地。他
强迫自己不呻吟。他强迫自己什么也别去想。抗住这一时的疼痛。抗住这一时的软
弱……没过多大一会儿,冻在脸盘上的血浆,痒痒地开始融化了……
秦嘉这两天正请了个游方的陕西木匠在家打家具。到月牙儿拱上树梢头,她面
条擀得,水也开了;叫木匠收了家伙,这头便搬出面梢子、蒜泥。辣糊、醋跟黄酱,
还有一盘粗粉条拌萝卜丝,两条蒸咸鱼于,摆整齐了两双竹筷,筛上两杯白酒,让
自己的老头陪着那木匠,由他们自便。她呢,忙又去安顿玩得跟泥猴一般了的宏宏,
尔后,才端起堆尖两海碗面条,进了里屋。
齐景芳眼泡肿肿的,依然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床前的桌子边上,呆呆地看着
窗外的院落。
“来来来,尝尝我的小刀面!”秦嘉撂了块湿毛巾给齐景芳,叫她擦手。
“我……真不想吃……”齐景芳说。
“干吗呀!犯得着吗?放着捞面条不吃,那才俊呢!”秦嘉瞪了她一眼。齐景
芳勉强地笑了笑,拿起湿毛巾象征性地擦了擦手指尖。秦嘉又去院子里收拾了刨花
锯末碎板块,留着以后生炉子;在杨树跟前寻出一瓶白胶,把滴到瓶口外沿来的一
点胶液用手指刮回瓶里去.用心旋上瓶盖,带到廊檐下窗台上;又在木匠跟前张罗
了一阵,回到里屋,见齐景芳用筷尖慢吞吞地没挑了几根面条吃,还在呆看着那由
于月色越发明亮而蓝得有些暗白的夜空,便“哗‘地拉上窗帘子,抄起竹筷,狠劲
在齐景芳碗里搅了几下,把面梢拌匀和了,把面碗重新推到齐景芳面前,啐道:”
还想那姓黄的言生呢?“
“不是不是……”齐景芳眼圈红红。
“唉,你呀……”秦嘉眼圈也红红,便在炕桌对过,盘腿坐了下来,“暧,那
姓黄的,会不会……吃了这些年苦,又有了家小,真改邪归正,悔过从善,想做点
好事了……”
“你信他!”齐景芳拧过脸去,啐了一口。
“万一要是真的,他能替谢平推翻了那份材料,也叫谢平走得没后顾之忧。”
秦嘉小心翼翼地试探齐景芳。
“就是要推翻,也不求他不靠他。不是他,谢平能到今天这一步?我……我…
…”齐景芳哽咽住了。
“他有责任。但这十四年,也不能全赖他……”秦嘉长叹一口气。
“好。他好!”齐景芳一撂竹筷,起身下炕,冲门外走去。秦嘉搂住她,看她
气得脸上由红变白,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心里也不免难过起来,便低声说道:“我
也没说他好。得,咱们不求那‘畜生’,不靠那‘畜生’。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相
信谢平不会做什么过杠杠的事……”
这时,秦嘉的老头敲敲窗户,叫道:“喂,再给下半斤面条。人家没吃够哩c”
秦嘉回手也敲敲窗户眼,不耐烦地啐道:“我这厢跟小得子说话呢。自己下去。”
老头子敲了敲窗户,提醒道:“说话,也用不着在大露天地里。冻感冒了,好玩呢?”
“这句嘛,还算个人话。”秦嘉把齐景芳带到西头尽边上一间屋里,拉亮了灯,去
端过她俩的面碗,还给宏宏抓了几块糖块去。
吃罢饭,齐景芳在灶间相帮秦嘉刷锅洗碗。秦嘉问她;‘你最近去了趟骆驼圈
子?“
齐景芳答道:“去了。咋样!”
“去了就去了呗。又咋样。”秦嘉缓缓笑道,“你不来我这达,我也想不着问
你。来了,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恁简单?”齐景芳斜瞟了她一眼。
“有啥复杂的……不就是有人嚼舌头根,传闲话……”
“啥闲话?”齐景芳停下手里的短把扫帚,竖起眉毛问。“说我跟谢平?”
“你倒敏感……”
“十四年来,我一直躲着谢平。这些人还要我咋样?”
“那你就应该躲到底!你十四年都躲了,都熬过来了。你又犯什么浑?你又跑
骆驼圈子去干屁?!”
“我的相好在那厢!”
“可人家说你是奔谢平去的。一直到现在,场部还有人说,十四年前,你上卫
生队刮掉的那个孩子,不是那个姓黄的,而是谢平的。”
“我还后悔不是谢平的呢!随他们咋说去!这回我上骆驼圈子,就是找谢平去
的。我想找。我爱找。我就是要找。他们管呢!”
“小得子,你为了谢平,躲了他十多年,你为啥不能再躲他两天?你让他太太
平平地走了算了。别再给他添麻烦……让他一切从新开始。他……需要从头来起…
…”说到这里,秦嘉眼角里便闪烁出两颗滚烫滚烫的泪珠。齐景芳的心也颤动了。
过了一会儿,齐景芳说:“得想办法通知谢平,他到场部别让黄之源碰见了。
我总觉得,姓黄的是不想放过谢平,来找碴儿的。”
“咋个通知法?”
“我想,他到场部,一是投宿你这儿,也可能找别的上海青年家。咱们给场直
各单位的上海青年打个电话,让他们互相传一传,见了谢平让他赶紧先上这儿……”
“行。
“别跟他们说,我也在你这儿……”齐景芳红着脸叮嘱道。
“那自然。”秦嘉会意地笑笑。
秦嘉在看守所被拘押了十四个月零七天,放出来后,又被免去场子女校副指导
员职务。后来场于部股、组织股股长找她谈,当年的陈助理员、现在政治处的陈副
主任也找她谈,说只要调换个单位,还准备使用她,比如到加工厂当车间副主任。
“那也是个副连职的,等于平调。怎么也没怎么你……组织上还是很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