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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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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能真心相待我们的,只有我们这些脚碰脚一

道在农场待了十几年的朋友……”他把谢平的手腕抓得恁紧,松开后,竟在谢平的

腕子上留下四个发白又发红的手指印。谢平问他到底跟家里闹了些啥事。他说得很

激动,但谢平听来听去,觉得都是些小肚鸡肠的事。比如他回来那天,妈妈翻他的

行李,见他只给家里带了些葵花子土豆和葡萄干,便说他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推着轮椅出去买了两瓶酒,两瓶养容膏。买了一套三件头的儿童套服。酒给爸爸。

套服给妹妹的孩子。从立柜里翻出两个装潢精美的食品包装盒,换上干净衬纸,把

镇华带回来的散装葡萄干满满装上两盒,让弟弟带给他未来的丈人大母娘。那两瓶

养容膏,她给了自己。对人却说:这是镇华送的见面礼。她对镇华说:“家里的人

也不是计较你这点东西。不过卜海现在时兴这一套。你也应该想到给大家这点面于。”

到晚上,全家人都睡着了。他听见在另一个空间里,妈妈跟爸爸躺在床上一直低声

在叨叨着啥。声音很低。听不清他们在说啥。但她在叹气,爸爸也在叹气,却是分

明的。有一天星期六。下雨,大家都出不去,老在那隔开的空间里转悠也没意思。

镇华问:家里怎么不买个电视机?阿弟笑笑说;就缺依这一股了,凑足了钞票,明

朝就看得上电视。家里早就想买电视。起头,隔壁邻居都没买电视,他们家不敢买,

不想出这“风头”,后来,隔壁邻居陆陆续续都买起来了,他们家也想买,妈妈说,

现在大家都工作了,买电视大家看,大家出股子。爸爸出差的日子多。看得少。她

和爸爸算一股。小妹、小弟各算一股。阿弟说,妹夫住在我们家。他也应出一股。

小妹说,爸爸妈妈出一股,我和我男人也应该只出一股。依还没结婚,负担小,出

一股也不亏侬……就这样摊来算去,电视机还没买回来。还有一次,他听见妹妹对

妈妈说:“玻璃柜里一罐头奶白糖都粘纸了,囡囡不肯吃。还有两包酥糖也生虫了。

扔掉它算了。”阿弟说:“扔掉它做啥。给大阿哥吃。他在新疆吃不着这种奶白糖

和酥糖……”有一天,是停电了。全家摸黑坐着。阿弟抓着头发发牢骚,讲上海最

近常常停电。镇华想起农场连队里摸黑坐着的日子多的是,便给他们讲农场的事。

还没讲两句。妈妈说声:“罪过罪过……”去冲开水了。阿弟拍拍掉在肩上的头皮

屑,要去接快下班的女朋友,也不想听了。只有妹妹装作还在听,过了一会儿工夫,

她却突然问:“阿哥,你这身架,上衣穿二尺七还是二尺八?”问得镇华哭笑不得。

这时,阿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笑着说道:“算了,‘祥林哥’,不要给我们忆苦

思甜了,留点精力消化消化依今朝吃的夜饭吧……”他一听镇华讲农场的事,就挖

苦地称他“祥林哥”,叫他不要再来念叨“那年春上,阿毛被狼吃掉”的老故事。

“没有人再想听你们这班农场的事。不要倒阿拉胃口!”

“就这点事?”谢平问。这些事,谢平在家里也不是一件都没遇到过。难道他

也得为出这种气,去拿刀砍家里的人?!“拿刀,总归是你不对。过了十几年工夫,

我们又来吃这‘回汤豆腐干’,也是叫家里人难熬……”谢平叹道。

“那天我看见阿弟冲我冷笑。事后他说他没冷笑。可我看见了。明明看见了。

他叫我‘祥林哥’……我知道他嫌我没本事,赚不到大钞票……”

“他这样说过你?”

“我自己看出来的。那天他明明冲我冷笑了……”

‘你多心!“

“我看得很清楚!”镇华叫了起来,又颓然坐下,“可他死不承认……全家都

叫我‘祥林哥’……我讨厌他们……”

一个星期后,镇华又被分局拘去了。拘去前,谢平去看过他一次。他问谢平:

“班长,你说,我们当年到农场去,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就算我们什么也没得到,

有文化的人应不应该到农民中间去?沙俄时代,还有个巴扎洛夫,大学生,还知道

回到乡下,回到父亲身边,给农民看病,最后被农民身上的病毒感染,死在自己钟

情的女人面前,也没后悔嘛!我们又到底咋了……”

谢平没回答他。镇华便叹了口气道:“班长,你也学得圆滑了……”

谁来回答这些淌血的问题?

谁……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回答?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那天,谢平也同样没有回答齐景芳一句紧似一句的追问。

第24章

二十四

有人说:对于任何一个正活着和认识着的生物,本没什么太阳和地球。永远只

是眼睛,是眼睛看见太阳;永远只是手,是手感触地球……

齐景芳在旅馆里独包了一间带八仙桌、太师椅的房间。茶几k放着的斗彩掉瓶,

认真还是民国初年景德镇窑里的出品。谢平问她:“这么贵的房钱,你上哪去报?

她笑笑,不答。第二天傍晚时,谢平再来看她,刚走到黑乎乎的木扶梯口,她赶紧

跳出来给他开亮楼道灯,倚着木栏杆,佝下腰去问道:”吃了吗?“

“也算是吃了……”他随口答了句。因为外头下雨,便带来一脚烂泥。“脚!

脚!”她惊呼,把他拦在房门外,要他换拖鞋,还不高兴地喷责道:“我说好今天

给你包馄饨的,你就爱扫人兴!”她使着小性子,仿佛是妻子在跟丈夫说话。昨天

谢平走的时候,她确实关照过的。但谢平怎么会把它当真呢?在旅馆里?包馄饨?

寻开心呢?!但等谢平换了她给撂过来的拖鞋,进了房间,见那擦得精光锃亮的八

仙桌上,在那洁白的搪瓷方托盘里,果真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一行行早包得的馄

饨,惊讶了。这小得子,真是想干啥就一定要干成啥啊!她还买来个炭炉,买了几

斤钢炭包在草编的篓子里,买了些油盐酱醋,用一只只广口细口的小瓶盛着;还有

一只从羊马河带来的小钢精锅、两个一模一样的搪瓷碗、两双一模一样的带铜箍头

的烙花圆竹筷、两只一模一样的青花汤匙;再看看房间,竟完全按她的意向又把家

具重新布置挪动过了……他暗自佩服:这家伙,真任性得可以!想在旅馆里居家过

日子呢?!

‘你到底还吃不吃吗?吃,我就多下一碗。“她还板着脸呢。

“吃。干了一下午活,三四点钟的时候,老校长(他不敢在齐景芳跟前提小英)

才给了两块方糕垫饥。哪算正顿?!”谢平去揭锅盖。

“真吃!?”她又兴奋起来。打了谢平手背一记,提起暖瓶哗哗地往钢精锅里

倒水。斜瞟着谢平笑道:“下午,又给‘老丈人’去干啥了?”

“你要再这么瞎嘲嘲,我就再不来了。”谢平跳起来,撂下锅盖,装作要走。

齐景芳拽住他,趁势把他拉到怀里,轻轻地问道:“你跟那小英,真没事?”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小英人家……“谢平结结巴巴解释道,顺便轻轻推开了

她。

“告诉你,你要不老实,我可要到桂荣跟前告你的刁状!”她一头说着,一头

在谢平肩上轻轻抚摸着。谢平感觉到她圆鼓鼓的富有弹力的小腹和柔软结实的乳房

贴住了他身侧。一时间,他竟不敢动弹了,』怕再触住它们……

她却一转身去下馄饨了……

炭炉,使客店早春薄寒的夜晚变得那般温暖,也真给这客寓增一分“家‘的情

围。自然,使谢平不安又亲切的,是齐景芳本人,是她流盼的目光,轻捷的身影,

爽朗的语调和有时故意做得浅薄的微笑。这会儿,在他身边的假如是桂荣……在这

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上,在这僻静的客店后楼房间里,这个早春的夜晚那就会有怎

样一番暖意和激奋……想到这里,他竞放定了眼珠,呆直了,只是把齐景芳当桂荣

般认真看起来。到启龙镇以后,他给桂荣写了两封信,桂荣迟迟地却只回了一封…

…

“不认识?紧着看!”齐景芳踢他一脚。他醒转来,慌慌拿起从服务员那儿借

来的一把破蒲扇,蹲到炭炉前,“啪啦啪啦”扇将起来。齐景芳忙盖住汤锅,用膝

盖头使劲儿抵了抵他宽厚的脊背,笑嗔:“轻点!加胡椒面呢?恁笨!”

“我明天回上海去一趟……”馄饨端上来时,谢平告诉齐景芳,“镇华的案子

交到法院了。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审理。我得去听听。”

“他们审,你别插嘴。”齐景芳关照道。

‘在法庭上挨得着我说话吗?!“谢平苦笑笑。

“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骆驼圈子跟福海合并的事,大概要告吹……”齐景

芳说道。

‘为什么?“谢平一惊,囫囵吞下个馄饨,烫得他直抓心。

“为什么?总是不称老爷子的心呗。原说合过去,福海县给老爷子一个县办公

室主任当当。后来又说那位置有人占了,是刘延军荐举的另一个‘小伙计’。他们

改口让老爷子去当城关镇的副镇长。老爷子火透了,不于了,不肯合了。”

“桂荣呢?她已经去了福海……”

“她归她。合并不合并都碍不着她的事。”齐景芳变着腔调说话,好像话里还

套着话似的。

‘你这话咋讲?“敏感的谢平听出味来了。

“桂荣没给你来信说点啥?”齐景芳迟疑了一下,又给谢平碗里加了一漏勺的

馄饨,问道。

谢平不想让她知道桂荣已经有一二十天没来信了,便只吞吞吐吐答了句:“信

是有……可没说啥……”那边,水又开了,齐景芳收住话头,嘴里还裹着个滚烫的

馄饨,忙着去往锅里添冷水了……

……谁也料想不到,刘延军在县百货公司仓库后头、塑料制品加工厂的旁边还

掌握着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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