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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点的好心和细心。转过身来,却发现她已不在自己身后了,远远地躲在车
门处,倚住冰凉的车壁,低声的呜呜地哭着。她在哭谁呢?她又有什么好哭的?她
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又不在上海。他本想走过去说她两句,但终因车厢里的哭声太
响,秦嘉急得直冲他发脾气;“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的啦?独杆子躲在那里厢不来
管管大家!依这个人呀……快来呀!”他只好去了。等他再次发现她,她脸上早没
了半点泪痕,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依然还在哭的女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擦着她们
的头,款款细劝什么。到羊马河,宣布留她在招待所。他希望她跟大伙儿一起下连
队接受锻炼,过好三关(思想关、劳动关、生活关)再考虑别的。她一点不肯让步。
她说:“俺是农村长大的。俺还没锻够炼够?那怎么才叫个够?”他说:“你跟我
们一样,也是学生出身。只不过没在上海上学就是了……”她却说:‘你们上车都
发了军装,就没给俺发。为啥?俺跟你们就不一样嘛!“她还是留下了,叫他恨得
无奈。因为这一点,后来,他也有意不去看她……
……屋里火墙烧得太热。加上窗外那两个小丫头的窃笑,叫谢平浑身没法不冒
汗。他甚至后悔来这一趟,便催齐景芳:“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别管她们。疯惯了。真没办法。”齐景芳给谢平沏了杯糖水,“两件事……”
“你刚不还说只有一件事吗?”谢平反问。
“行善还在乎那点?”她抿起嘴笑。
“说吧。”谢平闷闷地吐口气,敞开棉袄。
齐景芳从铁丝上摘下她那条洁白的洗脸毛巾,撂给谢平,让他擦汗,然后笑道
:“第一,你来了,可不能跟场部的人说,我不是上海人。对谁也别说。行吗?”
‘称要这虚荣于吗?“’”我没要你去吹我是上海人,也请你别跟人说我不是
上海人。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是跟你们一路来的。我现在上海话说得也满灵光。“她
调皮地笑笑。
这鬼!
“第二,明年场部子女校办高中班和师范班。头一年,怕招不满。没恁些初中
生嘛。动员上海青年里头十六周岁以下的……当然也包括十六周岁的在内去报考。”
“你想考?”
“是的。”
“你超过十六了。”
“还不到十七嘛。”
“场里同意了?”
“我找政委了。协理员、所长。校长、主任……找过一圈。我跟他们说,再咋
的,也得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不是不要念书才没上完学的,也不是念不起书。可
我这一辈子,刨去这一回.就再没机会上学了。我得考一次。要让我考了考不上,
路死路倒,沟死沟埋,从今往后我小得子就再不说上学这件事。一门心思当我的招
待员。领导叫于啥就于啥,决不三心二意,挑肥拣瘦,这山望着那山高。他们全答
应了……”
“主要考初三的功课。你没上过初三呀。”
“所以才找你呢!这一直……你也不管我。说话不算话……”
“我管,也得要有人肯听呀。”
“这回我听。保证。你就放心大胆帮我补习。”
“真听?”
“真听。”
“不听咋说?”
“打。”说着她还真从抽屉里捡出一根竹尺,往谢平面前一放。
还怎么说?谢平无奈了,只有笑笑。这时再仔细打量齐景芳,越发觉得她跟八
个月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件进屋来照例早该脱去而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脱的八成
新的军皮大衣(她们为了俏,是既耐得住冻,也耐得住热的)。齐耳的短发乌黑油
亮,拂着她白嫩红润的脸。自不是八个月前那个黄白中略带些忧郁的小丫头可比的
了。她那圆腴的小手轻握住竹尺,唇角边浮现的微笑里,流露着那么一种自信和期
望,多少还掺和了些八个月来对他隐藏着的怨艾和嗔责。这些又都融合在一种不由
自主渗透出的信任和托付中。她呢,当然并没自觉到此刻竟还对谢平流露了这样的
信任、托付。他呢,也还意识不到这种叫他。O头发热发慌的眼底的光到底是咋么
回子事……慌慌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却把目光移到了她高高挺着的胸脯上。有片
刻工夫,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盯住了什么。尔后惊醒了,脸大红,忙车转身去……
“喂,跟你说话呢。听着。”齐景芳忽而放低了声音,靠近了他,“你们试验
站的那个赵长泰日逐让人押着上我们招待所小食堂后头来吃饭。要见他很容易。我
跟看守所的警卫挺熟。人都说,他对你们青年班不错。是这么回子事吗?”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听说他跟去年叶尔盖农场那批转业战士闹事有关系……”
“叶尔盖?叶尔盖在哪儿?”
“老远!国境线边儿起。”
“他怎么会挂到那头去犯事,未免也太神了点吧?”
“谁知道呢……我又没审过他的案。”
“能给我打听来个确实的情况吗?”
“干啥?”
“不干啥。”
她迟疑了好大一会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04章
四
回到机关,圆圆脸、黑黑皮肤的陈助理员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呢。他忙道歉,
就要去翻窗户进屋给陈助理员开门。陈助理员笑着一把逮住他,从端着保温杯的那
只手掌心里挖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井告诉他这就是这屋门上的钥匙。
‘你带着钥匙,干吗要在过道里冻着。“谢平忙开门,让进陈助理员。陈助理
员耸耸肩膀头上披住的蓝棉袄,一边细细打量拾掇过后的办公室,一边笑嗔道:”
钥匙虽说在我手里,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已经是你了。主人不在,我怎么好擅自闯
进来呢?“
“怕我那火墙上烤着的半个白面馍丢了说不清,是吧?”谢平笑着,忙搬过张
椅子,叫陈助理员坐。陈助理员也就三十出头一点。听说是个老机关了。刚提的中
心助理员。组织股没股长,就他主事。谢平今后搞劳动竞赛工作,这项业务归组织
股管。他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给谢平的第一印象还是好的。起码来说,年轻,
有涵养。这两点错不了吧。
“今天休息休息,洗洗衣服,写写家信,领领饭菜票。熟悉熟悉环境。起码来
说,先得把食堂门、厕所门认认准吧,别走两岔了去。对,再去看看上海老乡。这
可要紧。”他笑道。到晚边起,又派他老婆、商店的裘副指导员来叫谢平上家去吃
顿饭。备了酒。因为是头一天头一顿,谢平自不敢放开量喝。陈助理员两小盅落肚,
脸便紫涨得跟快焐发的猪肝一般,眼神光散了,舌头大了,再扒得两口饭,喝两日
汤,一撂碗筷,只顾自己躺到帆布躺椅上喝茶去了。直待谢平吃完,端起进门时裘
副指导员给沏的这会儿早已凉透了的花茶末,咕嘟咕嘟一口喝见了底,陈助理员才
折身站起,放下几乎吃饭时也不离左右的保温杯,长出口气说:“走,陪你去见见
政委。”走到路上,他忽然提醒谢平:“政委家没请帮佣的。所以,待一会儿,出
面来招待你的,就会是政委的爱人。她本人,她……”
“我该注意些什么,你尽管放心大胆说。我这个人就是粗……”谢平见他忽而
变得不痛快起来,便主动问。
“待人接物,你们南方人是最讲究的。一套一套,没挑的。就是……她要沏茶
上来,每次喝……是不是得留个半杯再等她来续。一口见了底……总是不太那个…
…”
谢平陡地想起刚才在他家就是“一口见了底”的,脸马上微红了,忙说:“对
对对,刚才我就没太注意……”
陈助理员忙说:“在我跟前无所谓,无所谓……我们俩,还谁跟谁呀!”这句
话倒把谢平的心说得呼呼热。
政委家在机关家属区的西头,机修连和加工厂之间的一个小果园里。路不近。
这时节,果园里的葡萄藤。苹果树早埋了,一丘一丘地坟起,被雪盖住,更见一片
白净、空阔。因为是通往政委家的路,也就修得格外标准。不太宽,一抹平,两面
坡,露个“鱼脊背”。路面上铺得有卵石。卵石不单是拉来一撒就完事,而是个个
砌进土里的。灰白的花斑,在朦胧的夜色下看去,像是用水磨石铺起来的,只是脚
底的感觉还有几分差异。
政委家附近林木森森。政委正忙着,在客厅里跟鸦八块分场的两位领导说事儿。
陈助理员没敢去惊扰,只是在客厅门口,拱着腰悄悄给政委做了个手势,让政委知
道他来了,在后边等到着他呢,便赶紧带谢平径直上里头去了。谢平以为陈助理员
总要跟政委提一句:试验站的那个谢平也来了。但他偏没提。也许紧张,疏忽了。
小院四四方方,带一圈抄手围廊。院子里积雪恁厚,埋起了片儿石铺砌的两道,
也严严实实地把两棵黑校八权的樱桃海棠孤立在当庭中央。樱桃树下堆着好些板皮
钉的硬纸壳糊的包装箱和一大堆铁皮条。还有些柳筐荆槐篓。政委不让扔。说万一
要调动工作,这些还是要派大用场的。他这大半生,东挪西调,用他自己的话说,
屁股底下一直是安着轱辘的。
北屋一趟三间。一明两暗。政委的爱人在东头一间里,打毛衣,辅导上初中的
儿子做作业。屋子很自。灯很亮。家具很少。几乎只有北墙根前放着一张大方桌。
红木的,四边带小抽屉,旧时给搓麻将的人搁码子。还有四张方凳。两张他娘俩占
了,还有两张一东一西相对贴墙放着。那是种很老式的大方凳。硬木料。细木工的
手艺。擦漆。凳边沿挨着屁股的地方,漆早被蹭去,因此些微地凹下,也因此被蹭
得恁光滑,红里发乌。
一进门,谢平就呆住了。心里甚至有些发毛。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