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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我,藏在你家的墙后等着。我想,女佣人一定会出来办事的。她出来时,我强逼着她问出来的。”
“是吗?”
麻子已经能下床了。她穿着箭翎状花纹丝绸夹衣,坐在床上。
她把脖领和膝盖都掩得紧紧的。
“女佣人说你姐姐在京都,说你住院了……”
“姐姐在京都?”
麻子愣了一下,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是女佣人欺骗了竹宫吧?
但是,听说父亲为夏二的父亲设计的茶室完工,茶室启用时要请父亲去。
父亲曾经安慰似的说过,等麻子病好了一起去京都。麻子想,姐姐可能是先去了吧。
尽管如此,在这大风天的早晨,竹宫到医院来干什么呢?
麻子喜欢扎孩子系的布腰带。麻子连这事也很注意。
“我也想到京都去。”少年说。
也许是被风吹的关系吧,少年的脸有些发红。一直到耳际都像冬天冻的那样粉红。他刚进门时,只有嘴唇是红的。
麻子镇静了一下,说:“到京都见姐姐去?”
“是的。”
“见她干什么?”
“见她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可是,往最坏里说,不是把姐姐杀了,就是我死。不给别人添麻烦。”
麻子感到像触摸到凉凉的蜥蜴的皮。
“你是为了向我说这事才到这里来的?”
“不是的。我是感谢麻子小姐,仅仅是来看望麻子小姐的。”
麻子听到的好像是一句空话。
“上一次到你家去的时候,感到你很好,我们就都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是吗?不过,四个人一起来,是很卑鄙的,我很生气。真有意思。”
“是吗?”少年垂下了眼帘。
“还有,我是来送还姐姐的项链的。希望还给姐姐。”
少年从衣兜里掏出金项链,走到床前,把金项链放在被边上。
“这是怎么回事儿?”
“是我偷的。拿着这样的东西是卑鄙的。姐姐给我的东西,都烧了。我是在和姐姐比胜负。”
“比胜负?不要那样。请你不去追姐姐不行吗?你不能等十年吗?等十年以后,如果想杀姐姐的话,杀也可以。”
“我活不了那么长时间。”
麻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五年也可以,三年也……”
“麻子小姐认为姐姐怎么样?”
麻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是来送还项链的,再见,祝你好运。而且,我还想见麻子小姐。你的病不见好的话,我是很难过的。这我就放心了,请保重……”
忽然走出门去的少年的脖颈上,是长得长长的头发。
在麻子头脑中留下很深印象的,是有着略呈蓝色的白眼珠的那张脸。
麻子躺下,闭起眼睛,用手按了按眼睛。她感到手有些凉。
风声弱了下来,麻子睁开眼睛一看,浓重的黑云翻卷过来。
麻子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说四五天内到京都去。
“和姐姐一起?……”
“是啊,带着百子去。你也能出院了,一起去好了,要注意身体。回到家里也只是你一个人,在医院等着反而更好吧。”
“姐姐没在家?”
“风停了,她出去了。风很大,医院怎么样?”
“唉——”
竹宫少年来到医院,说姐姐到京都去了。——这话,麻子想对父亲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父亲和百子乘“鸠”号特别快车出发了。
乘务员在列车广播里说:这列车是新式客车,二等车厢座位的踏脚板可调高、中、低三段,椅子靠背按个人所喜欢的角度,可以向后倾斜到四十五度。
父亲立即把椅背向后倾斜四十五度,把身子舒展开。
百子也想按父亲那样去做,但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怀了竹宫少年的孩子,身子不能向后仰。
应该说百子的肚子还不显眼,但是她觉得腰已经不能挺直了。
百子怀疑自己已经怀孕,是到京都来之前。
百子喜欢看外面的景色。
农家的菊田里红色的菊花正在盛开,其对面的铁丝网中是白色的鸡群。
柿子也呈现黄色。
昨夜的雨使得三河路的美丽的房瓦今天还显得黑黑的,湿湿的。
浜名湖的沙滩上也掀起秋天颜色的浪峰。
火车在这附近停下了。
“各位请注意,各位请注意,现在在等信号。”
车内扩音器传来广播员的声音。
火车一开动,百子站起来走了。
厕所分别在车厢前后两侧,前部为男厕所,后部为女厕所。
百子想,这也是怀孕之故吧,她已经忍了很久。
秋叶
一
父亲带着百子从银阁寺顺路到法然院之后,回到三条的旅馆。
“记得谁曾经说过,在京都,走在市中心也觉得像走在高原上。今天就是这样啊。”父亲止步仰望天空,真是秋高气爽。
出了银阁寺,沿山边的路往前走,见到了法然院的黑门。
池子边上已经见不到菖蒲的花了。著名的单瓣茶花还没有开,在长有红叶的庭园的白沙里有水的声音。
寺内山茶很多,据说住持做了许多山茶的徘句。
在法然院附近的住莲山安乐寺里有松虫和玲虫的五轮塔。百子也知道关于后鸟羽院的宠姬松虫、玲虫和法然上人的弟子安乐、住莲的故事。
据说,安乐、住莲二僧因此被处斩,其师法然流放佐渡。
现在该寺已经冷落,没于荒草之中。
安乐寺的南面,有鹿谷的灵鉴寺。
从灵鉴寺沿疏水下行去若王寺,之后是南禅寺。
青木的家在南禅寺附近。
今年春天,青木的父亲说:“在京都,感到若王寺的疏水的樱花颜色很好。”
百子和麻子觉得若王墙的大枫树的嫩叶很美。她们观赏了一会儿。在密密的嫩叶中透出天空的颜色,令人感到实在是日本枫树的样子。
百子想看枫树的红叶,但是担心腹中的孩子,说顺便到青木家去一趟,辞别父亲后,便回旅馆去了。
今年春天往的时候没有见过的新来的女招待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原海军大佐的女儿。
“我爸爸一直当大佐,总也上不去,真丢面子。”
“大佐,那很了不起吧。那时做什么呢?”
“当了潜水艇的司令。战争结束后,成了海军老人,没什么用了,却又被拉出来,他说想快点死在海里。”
“是啊。现在又发生战争,封锁了朝鲜和中国的沿海。不过,日本啊,日本的潜水艇都沉没了吧?”
“怎么样了呢?我也没工夫问那些事。”
她是大佐的女儿啊——百子想。据说她丈夫由于军舰沉没,死了。
她还有两个孩子。当百子听到她的大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时,不由盯着她看。
“啊,真没想到。漂亮的人是显得年轻啊。你真年轻,我以为比我小呢。”
“你说什么呀,小姐才漂亮……”
女招待虽然眼皮稍稍有点肿,但却是一个长脸形的京都美人。
女招待是独生女儿,战死的丈夫是养子,母亲也已经去世,原海军大佐不能照顾孩子,所以特许她回家住宿。
“虽说回家住宿,穿的也不能多花钱,自己喜欢的衣裳也没钱买,收入也比住宿工少。晚上回家一般都是最后一趟电车,和孩子见面也只是在早晨匆匆忙忙的时候。从午饭的盒饭到晚上的饭菜都必须在早晨上班前匆忙准备好。上边的孩子是女孩。妈妈的餐桌上冷冷清清。忍着点吧。爷爷不是在战争中被打败了嘛。”
百子想,旅馆的女招待,一个年轻的女人养活一家四口人,现在这时候是不容易的。
“我常想,如果有一个孩子和我两个人干活的话,总能想法对付下去的。现在就我一个人,干活也没劲头儿。”
“是吗?”百子迟疑地说。她想,“如果自己也抱着启太的孩子,现在会怎么样呢?”
生下了不是启太的——而是竹宫少年的孩子,来年该去做工了吧。
女招待说,从6月上班,时间不长就在梅雨期得了浸润型肺结核。夏季休假了,但是为了孩子冬天的穿戴,就又到旅馆上通勤班来了。
“太累了,这里很沉重啊。”
女招待说着,用手拍了拍肩。
“我妹妹也助膜不好。春天和我一起来时,给这里添麻烦了。可现在她在住院……”百子也说,“但是,妹妹是由于打网球。”
“那身份不一样啊。”
但是,百子想,如果麻子是为了夏二而忽然做了过于激烈的运动,那也许还说明她的认真。
“身份不一样,这是过去的话啊。”百子笑了。回顾自己,好像是一种苦笑。
过去的潜水艇司令能得到退休金,今天和两个孙儿一起被女儿养活,而在将来世界的变化中,百子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
“有确实身份的人,在现在的日本有一个人吗?你负担着三个人,也许只有这个是确实的。”
“是的。但是,我的工作,我的身体都一点也没有保障。四个人必须吃饭,只有这个是确实的……”
女招待说,想卖掉一所出租的房子,做点买卖,但是在那房子里住的三家无论如何也不搬走。
像这个女招待一样经历的人一点也不稀奇,现在多得很。
但是,百子真不能相信自己面前这位从两颊到嘴角都很美的人,竟是有这种遭遇的寡妇。
“你再结婚吧。”百子轻轻地说。
“真没意思。有人说年轻人有很多,中年男人也可以,但是我有三个人的累赘,谁肯要我呀。再加上我在旅馆,见到了男人的许多阴暗面,已经不行了。”
“还是找一个喜欢的人吧。一个人带着病干活,现在社会上谁也不说你好的。”
“真的。小姐,你给我介绍一个吧。”
海军大佐的女儿也开起这样的玩笑来。
但是,百子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自己好像要劝这位海军军官的未亡人去做小老婆。
更为吃惊的是,百子说这话的时候,启太的父亲青木竟然作为考虑的对象浮上脑海。
青木是独身,这样不会给别人添多少麻烦。女招待的肺病也许能得到疗养。
然而,这是怎样的胡思乱想啊。
对女招待的同情,为什么使她想起了启太的父亲呢?百子感到女招待和青木并不是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