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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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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顺着他的意思着;“这样顶好。本来恋爱是使人痛苦的东西。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完全幸福的人……”

“但是我们从前的生活是完全幸福的。”他忽然恋念于过去的说。

“这就难得。”她差不多望他微笑了。

“那末你为什么又把这幸福毁坏了呢?”

她望他怔了一下,觉得悲痛的情绪把他弄糊涂了。她只说:

“我们不说这些吧,那是没有用的。我们做一个好朋友吧!将来我们还可以常常见面。”

他突的又要发疯似的激动了,并且怀着许多愤恨的意思向她怒视着,把她的放在他肩上的手很用力的丢下去。接着他自己便低着脸,苦痛地抓着头发,大声地呜咽起来。

他常常从他的最伤心的呜咽中吐出音波来,叫着:

“不幸呵!唉,我一个人的不幸呵!”

他并且拒绝她的完全用友谊的安慰。

末了,他猛然跳起来,一下抱着她,可怜地恳求说:

梅,我要你爱我,有你我才能够生活……唉,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我是这样弱呵……”

但是她只让他抱,不作声。

他继续的一声声说:“梅,你说,你爱我!”他的眼睛直瞧着她的脸,他的心紧张着,好像他所等待的是一个临死的犯人等待着赦免的命令,他显得十分昏乱的可怜的样子,许多眼泪都聚在眼睛上,发着湿的盈盈的光。

随后他落着一颗颗的泪,一连追问着她。

她只说:“安静一点,子平,你大兴奋了。”

“你说,”最后他非常严重的望着她,战栗着声音说:“你爱我,最后的一句,说吧!”

她摇了一下头。

他发疯问:“真的?”

她不说话。

他的手便软软地从她的腰间上垂下了,如同被枪弹打中要害的人,突的叫了一声,倒下去,便一点声息也没有,过了十五分钟之后,他才变成疯人似的狂乱了,凶暴地跳起来,但是他没有看见到她,只看见他的四周是笼罩着一重重可怕的黑暗,和黑暗中一个极可怜极憔悴的他自己的影子。他无力的又倒了下去,一种强烈的悲痛使他又流着眼泪,使他觉得一个美丽的灵魂从这哭泣中慢慢的消沉去,而且像整个的地球似的在他的眼前分裂了。

到了他明白他所处的境地是应该他自己来同情的时候,他觉得那过去的一切已经完了,他没有再住在这山坡上的需要了,他便立意使他自己离开。

这时他孤独地走下这昔日曾映着双影的石阶,从不可挽回的一望之中,竟使他想起可怕的那令人战栗的人生的一幕。

他想了之后又深的懊悔了;本来,他只顾望所有的幸福和不幸都一齐忘掉的。

“既然——”所以他又很可怜地自勉的想:“我也应该的好好的生活呀……是的,到上海去好好的生活去吧!”想着便不自觉的已走到石阶最末的一级。

接着他便说:

“人生是一个完全的病者呵,它终只喝着人间的苦味的药,恋爱就是使他吃药的微菌!好,我现在把恋爱埋葬了吧!

然而当他开了大门的铁闩,跨出门槛之时,那许许多多的欢乐和悲痛的意识,又好像触了电流似的暴动起来。他又觉得,从此,他和这个山坡永别了。

于是在他的脑里,在他的心上,又像鸽子似的翼似的,飞到那个肩膀,那条手臂

 牺牲

夜里敲过了十二点钟,林亦修又从家里跑出来了,一直向萨坡赛路的那头,尽力的往前走,显著歇斯蒂里的神气。这条马路是已经冷静了,空阔地,没有行人和车子,只高高地吊着寂寞的街灯,到处堆满着黑暗和许多神秘的影子。很远,却可以从他的脚下,听见那单调而急促的皮鞋的响声,以及他的瘦长和孤零的影子,忽前忽后地跟着他,映射在灰色的水门河上。

他走到嵩山路去,去找那个医生。

他的头垂得很低,差不多那帽子的边把他的脸完全遮住了。他常常举起焦灼的眼睛,望着马路的前面,希望立刻就看见那写着“王医生”的白色圆形的电灯。那“××医院”的招牌,成为他急切要求的目标。可是这一条马路是怎样的长呢。这条马路,变成熟睡的河流似的,平静的躺着,一直在前面而显得没有尽头的样子,不但没有行人,一辆黄包车没有了。仿佛这热闹的上海市,单单把这一条马路放在寂寞里,使黑夜在这里散布它的恐怖。

“唉……”

他走着,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悒郁地嘘了两口气,他的脸是沉默的,完全被忧愁笼罩了。他的心头不断的起伏着各种感情的波浪,差不多每一个起伏都使他感受到一种新的难堪的痛苦。

“假使……”他痛苦的想,“这是多么可怕呵!”接着便想起许多女人都死在可怜的生产里,和许多女人都为了打胎而送了性命,以及他的一个女朋友就为了打胎……许多恐怖的事实和想像堆满了他的脑子。

“不,决不会的!”

他一面克服的安慰着。可是那已经安慰的事实,却明显得像一片玻璃,透亮地横在他的眼里。他时时刻刻都在看见,迦璨是痛苦的躺在床上呻吟,挣扎,而是毫无把握地挣扎在死的边界上,任凭那命运的支配。

“可怜的迦!”这声音,不断地从他的心里叫出来。同时在这个声音里,他看见他们过去的美满生活,然而这生活一想起来,就变成恐怖了。一切事情跑到他的头脑里,都变成残忍和可怕。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联合地对于他怀着一种敌意……

最后他走到霞飞路了,他看见了那一块招牌,便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医院里没有灯光他不管,只沉重的按了长久的电铃,一个佣人跑出来了,他说:

“王医生呢?他在家里不?”

“睡了。你看病吗?”

他等不了和佣人说话,便走了进去,站在待诊室的的门口,向楼上喊着:

“王医生!王医生!”

那个圆脸的医生带着瞌睡走下楼来了。走到他面前装聋一样的问:

“怎么样?还没有下来么?”

“没有!”他沉重的声音说:“现在已经超过预定的时间,差不多八个钟头了,怎么样呢?”

医生皱起眉头了。过了一会说:

“不要紧的。一定会下来的。”

他立刻不信任的回答:

“你不是说二十四个钟头一定会下来么?现在已经三十二个钟头了。妊妇痛得要命。我看很危险。你应该想法!”

但是医生并没有法子想,只机械的说:

“不要怕!不要怕!”

这时从楼上走下了两个女人,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一个长长的脸,是医生的太太,她走近来说:

“不要紧的。没有危险。这个方法是最好的。我自己是试验过两次的,每次都是六个月,都打了下来。”

医生被他太太的话长了许多勇气,便接着说:

“这方法是秘传的。许多许多人都是用这个方法,并且从没有危险过。我的太太是亲身试过的。那位张太太也打过一次,也是平安的打下来了。”

那位张太太也厚着脸皮说:

“我打的时候,已经八个多月了,可是像没有事似的。”

但是他坚决的问:

“你到底有把握没有?王医生!这不是闹着玩的。”医生哑然地望着他的太太。那女人,显得比男人能干,毫不踌躇的说:

“当然有把握。上海的女人打胎统统用这个方法的。”

“不过这不是科学的方法,他质问的说,“能不能靠得住呢?王医生说是不怎么痛,可是痛得要命;王医生说一个小时准下来。可是现在已经三十二个钟头了。”

“痛也有的,迟几个钟头下来也有的。”那女人光利的说:“这不要紧。说不定这时候已经下来了。”

他知道这谈话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当然,好的结果,更没有。因为他已经看透了这个医生只是一个饭桶。除了骗去三十二块钱以外,是什么方法也没有的。他觉得他不要再站在这里了。他应该赶快的回去。把病人送到别的医院里去。

于是他没有工夫和王医生计较,便走了出来,急急的走回家里去。

在路上,各种可怖的思想又把他抓住了。他重新看见迦璨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的呻吟和挣扎,重新看见她的脸色的痛苦和苍白。并且他又惊疑地想到那可怕的,那不幸的降临……

“唉,不要这样想!也许,她真的下来了。”

他用力的保守着这一个平安的想像,便觉得有点希望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闪动着。

可是走到他的家里,还刚刚走到房门边的楼梯上,他就听见迦璨的悲惨的呻吟。这使他立刻飞起了两种感觉;他知道她的危险还没有过去,同时又知道她还生存着。

他轻轻的把房门推开了。第一眼,他看见迦璨仍然躺在床上,脸上被暗淡的痛苦蒙蔽着,眼睛闪着失神的光而含着泪水,两只手紧紧的压在肚子上。

“迦!”他喊着,一面跳过去,俯在她身上,用发颤的嘴唇吻了她的脸,她的脸发着烧——一种超过四十度的病人的烧,几乎烧灼了他的嘴唇。

她微微的张开眼睛,无力的对他望着,慢慢的又闭住了。

“迦!怎么呢?你?还痛么?”他问。

她好像嘘气一样的吐出声音:

“一样。”

“到医院去吧。人要紧。我想送你到福民医院去。”

她又张开眼睛了。摇着头说:

“不。福民太贵,我们住不起。等一等吧,也许有下来的希望。修!你不要急。”

“还是到福民去,因为福民的医生好,可以得到安全。钱呢,我再想法去。你的人要紧呀。假使原先就到福民去,免得你这样受苦。现在到福民去好么?”

“不。”她虚弱的说,一面乏力的举起手臂,抱着他的颈项。“修!爱的,现在不要去。要去到天明再去吧。说不定到天明以前就会下来的。到福民要用一百多块钱。我就是为了钱才吃这个苦头的。唉,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么多的钱?”

他沉思的深默着。他的心里像经过一番针刺似的难过。因为他不能不承认她的说的话:他们是太穷了。这几个月以来,在“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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