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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见来了一个人影,便叫起来了:
“来客咧……”
正在低着头走向这边来的人影,便停了步,仰起头,惊愕的四顾,显然这个人在家宅中听见这叫声,还是第一次。
“来客咧……”鹦鹉又继续叫。
这声音便吸住了那个人的视线。他便走的近来。
鹦鹉更叫得大声了,并且跳着,张开翅膀,好象表示它真正的看见了一个生客。
那个人便站到游廊的一边,看着这鸟儿。这时,一种新的感想便拢住他,使他不禁的凝望着,发了许久的呆。随后他走开了,心里还不住的这样想:“可怜的鸟儿……毛羽这样纯洁……却锁在钢架上……”
鹦鹉还在叫,然而这人影已走进一间房里了。那里面,电灯的光灿烂着,点着装饰华丽的四壁,一个银铸的“寿星”在横桌上反吐出白光;一切的器具都有一种夺目的色彩。两个年青的女子便仓皇的,想回避生人似的站起来……
“一家人……”坐在她们对面的,隐者模样的老头子,看清了走进来的人,便这样说,于是她们又坐下了。
“你从那里来?”他问。
“从妈那里。”少年沉静的回答;他站到一只花盆架前面,抖开手巾去揩那流出的鼻水。
“怎么,你受了凉?”老头子属于关心的诧异的问。
“大约是吧。”
“那末,吃一点姜茶——”一个女子便亲切的插口说。
“对了。你吃过没有?”
“不,”少年只是机械似的回答,“不用。”
看着这少年的神气,老头子便有点感触似的,摸着一小丛半白的胡须,侧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去了。少年便转过身,无聊似的玩着花盆上的天冬草的子。两个女子也都默着。钟摆声便充满了这房里。
过了一会,老头子偏过脸,感慨的喃喃说:
“你还是这样的固执……”
少年便转过身来问,“爸爸,你说的是我的不吃姜茶么?”说了,便又玩着天冬草。
“流鼻水,又不吃姜茶,这固然也是你的固执……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说的是我的婚事么?”少年冷静的问,并不转过脸。
“虽然……然而我也不愿说。你呢,在北京读了几年书,现在变得什么都不如你的意。你是一个新人物!我呢,年纪老了,老年人自然免不了他的见地,不过——若说到你的婚事,我无非是替你着想:自由结婚的人常常马上又离婚了……不,我现在不说。”老头子一面说,一面便慢慢的红起脸。因为他的儿子不作声,便又接下说:“你做小孩的时候多可爱……不,这也不说!我不是说你现在有什么不好……但是,许多人都说你是一个——你不要冷笑——你到底是不是,我自然不能知道,不过象你这样子,实在也很使我不安。你想,家里面还有钱,至少过这一辈子总也足够的,何必做什么——一年到底行踪不定,象一个叫化子。你冷笑什么呢!……自然,我也知道,现在象我这样的人,也是你要打倒的!……”这老头子越说越激昂起来,终于那半白的胡须在鼻尖下颤动了。
那少年便低声的说:
“爸爸,你不要说这些好么?假使要说话,我们只谈父子之间的事情……你这次买了电车公司的股票么?”说着,他折了一根天冬草,佩到胸领上,转过身,向着老头子微笑。
“没有买——”老头子还愤愤的说,“我已经成为老朽了,谁知道还能够再活到多少日子……”
这时候少年忽然发现到,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两个他父亲的如夫人,已悄悄的不见了。于是他不禁的便想到那乌黑的头发和半白的胡须,在这之间,而感着一种被热血所激荡的那不平的敌意。他冷峭的望了他父亲一眼。
“我是快死的人了!”老头子忽然很难过的,太息了这一句。
“不要这样说,爸爸!其实你是很有福的,住在这样好的别墅里,并且还有两个……世界上找不出有许多象你这样的人。”
“你又在骂我?”老头子闪起眼光。
“一点也没有这意思。”
于是两个人便默着。这沉默一直拖延下去,到了一个仆人进来请吃夜饭的时候。
鹦鹉还在叫:“来客咧……”
三
在非常明澈的月光下,少年现着异样苦闷的脸色,缓步的,循着那鹅蛋石的曲径,走到了挂着鹦鹉的游廊边……
“来客咧……”鹦鹉又叫起来了。
他站住,好生感慨的看着这鸟儿。月光正软软的射着毛羽,鹦鹉显得柔润而且放光,使人会想到神话中的美的天使。
“然而你依然是一只可怜的鸟儿,”少年想,“丑的老鸦也比你自由得多了!”因而他想到那两个青年的女子,他父亲的如夫人,不正象这只鹦鹉,三者是同一的命运么?他愤然了,一种同情心的鼓动使他作了这样的反抗:
“飞去!人没有权利来锁住你!”
于是他走近去……鹦鹉却受吓了,不住的跳,惊慌的左右躲避,而且叫着近于悲哀的声音……并且,有几次还用那坚实的嘴来啄少年的手,以及用锐利的脚爪来抓。那鲜红的血,虽是已涌了出来,沿着手面流到肩膀上,然而少年还不住手,只管想法解开那鹦鹉的脚链。不久,脚链除下了,少年感着愉快的望着,一面拿出帕子来擦去手臂上的血痕。他便祝福似的大声叫:
“飞去,可怜的鸟儿,你已经有你自由了!”
可是,那鹦鹉,那得了解放的鹦鹉,却弯起脚,拖开一只翅膀,感着失了习惯的那种不方便,而惊疑着。
“飞去……”少年喊,扬起染着鲜红血的手帕。
鹦鹉却只管站在架上。
“飞去呵!……”少年把手帕飘近了,鹦鹉便又吃惊起来,错乱的跳,又用脚来抓。
少年不住的喊,不住的飘扬手帕,鹦鹉也就不住的而且更惊慌起来,甚至于怯怯的,虑着什么伤害似的死命抓住那钢架。少年有点懊恼了,心想:“这东西,经了人们的镣锁,反忘了它的本能!”这样想,又觉得这鹦鹉的可怜,便又喊:“飞去!”而又用手帕去赶它。
鹦鹉还是那样的惊慌,怯怯的抓住架子。
终于,少年有点生气了,便用力把鹦鹉捉下来,向空中一放……在月光中,这雪白色的鹦鹉变得更美了,象一小堆雪花似的飘着。然而,一刹那,这鸟儿又无力的从空中落了下来,站在草地上。少年又懊恼着。他于是又悄悄的捉住了它,拿了一只扶梯,爬上去,把它放到满着绿荫的洋槐树的枝上。这鸟儿便站在那里。少年感着异样快乐的把微笑向着它,祝福道:
“飞去,到你的世界去,现在,你比我好多了!”
为了这种事,这一夜少年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少年醒来时,将近中午了。阳光灿烂着,从窗上吹入了兰草的气味,他想起昨夜的事,觉得在他的眼前也居然现着一个光明的世界。
“那鸟儿一定多末幸福呵,它或者就发生了它的恋爱……”少年满着美感的这样揣想。于是他起身到园里去散步。
“来客咧……”忽然他又听到这声音,当他走近那游廊的时候。他吃惊的举眼回顾,原来在那个黄钢架上,昨夜被他放走的那只鹦鹉又在那里跳着。
1928年
一群朋友
在一个星期日薄暮时分,向“惟利书局”代领了稿费,我便赶紧走出四马路,到了这个不知名的街头,跳上电车,因为我惦念着云仓君那过了夜就必得交付的房租和饭钱,恐怕他等得过分的盼望,或者,这时他已经心焦了。云仓君是一个不很能耐烦的情感热烈而易于急躁的人。
电车上挤满着人。我站着,抓住那藤圈子,随着铁轨不平的震动,大家都前前后后的斜着。这正是经过了黄梅时节的天气。落过了绵绵的苦雨之后,现出青天,展开阳光来,全空间都漫腾腾的喷着发烧似的蒸气,热得几乎要使人宁肯生活在霉天的里面。所以,虽说已薄暮了,只留着残照的影,然而在电车上,从互相拥挤的人体中间,就发生了一种头痛的闷热的空气。我时时拿出手巾来,揩去额上的汗,但立刻觉得在唇边又沁出了汗珠。
“真热得奇怪,”我想,“在北京这时候还是穿夹衣。”于是我忽然觉得北京的许多可爱——单是那迷目地弥漫的灰尘,似乎也充满着一种强烈的力,不象上海的霉雨,绵绵的,落着,毫不起劲,好象正代表属于上海的国民性一般。
然而站在这会使人厌恶的人堆中,并不害怕热,我所担心的却是:在裤袋中的三十块钱。因了这人堆,使我想起了仿佛是在一本名为《怪现象之纪实》的书上曾这样说:“上海扒手之多,几乎触目皆是。”而且,从报纸上看来,在热闹的区域之中,发生了半敲诈似的路劫的事,近来也常有过。因此我实在有点忧虑。看着,象这些举止轻飘飘的,穿得非常漂亮的人(倘若漂亮的衣服不能保证人的品格),的确的,说不定在我的身边便有了那所谓的扒手之类。万一扒走了这稿费,虽说只是有限的钱,不能说,算是损失,却实在是,简直等于开玩笑了:在这个异常受窘的时候。
我便想着:
“假使,真扒了,那末,一到天明,云仓君就得打起铺卷……”一联想到云仓曾有一次被房东赶走的情形,我便懔然有了一种可怕和黯淡的感觉。
“这三十块钱真不可在这时失掉!”至于这样想,似乎带点祷告了。
所以在越挤越紧的人堆中,我的手始终放在裤袋里面,防范着几张钞票,好象这防范就等于挽救了一个将濒于危险的命运。于是,因为这样谨慎地防范的缘故,我忽然难过起来——在心中,潮水似的,涌起来普遍的怜悯心情。我缄默了。静静的忍受那复杂情绪的每一个波动。在这些波动经过的时候,我觉得,而且想着:云仓君,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生活着,凑巧又碰上这大家神往的所谓了不得的时代,却非常的执迷,不去作那种如同闭起眼睛去摸索的把戏,只愿辛辛苦苦的著作着,翻译着,永远压迫于书局老板的营利的心之下,这样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