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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作品集-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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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年代可久了。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你还没有出世呢——我嫁给你父亲还不到两年。这两年以前的生活却也过得去。这两年以后么,见鬼啦,我永远恨这个傻子,荒唐到出奇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有寻死,也就是要恨他才活着的。

“这一年是一个荒年。真荒得厉害。差不多三个月不下一滴雨。把水龙神游街了五次,并且把天后娘娘也请出官来了,然而全白费。那里见一滴雨?田干了,池子干了,河水干了,鱼虾也干了。什么都变了模样!树叶是黄的,菜叶是黄的,秧苗也是黄的,石板发烧,木头快要发火了,牲畜拖着舌头病倒了,人也要热的发狂了。那情景,真是,好象什么都要暴动的样子:天也要暴动,地也要暴动……到处都是蝗虫。

“直到现在,我还是害怕太阳比害怕死还害怕,说到那一年的旱荒,没有一个人有胆子再去回想一趟。(她咽了一下口水)你——有福气的孩子,没有遇上那种荒年,真是比什么人都有福气的。

“你父亲干的荒唐事就在那时候。这个大傻子,我真不愿讲起他,讲起他来我的心就会不平,我永远不讲他才好。

(母亲不自禁的却又讲下去:)

“你父亲除了一个菜园,一个小柴山,是还有三担田的。因为自己有田,所以对于那样的旱天,便格外焦心了。他天天跑到田里去看:那才出地三寸多长的秧慢慢的软了,瘪了,黄了,干了,秋收绝望了。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啊,一个秋收的绝望!其实还不止没有谷子收,连菜也没有,果木更不用说了——每一个枝上都生虫了。

“你父亲整天的叹气:完了,什么都完了!

“不消说,他也和别人一样,明知是秧干了,菜黄了,一切都死了,纵然下起雨来也没有救了,然而还是希望着下雨的。你父亲希望下雨的心比谁都强。他竟至于发誓说:只要下雨的,把他的寿数减去十年,他也愿意的。

“他的荒唐事就在这希望中发生了。这真是千古没有的荒唐事!你想想看是一种什么事呀?

“你父亲正在菜园里,一株一株的拔去那干死的油菜,那个——我这一辈子不会忘记他——那个曾当过刽子手的王大保,他走来了,你父亲便照例向他打招呼。两个人便开始谈话了。

“他先说,‘唉!今年天真干得可以!’

“‘可不是?’你父亲回答,‘什么都死了。’

“‘天灾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一县从今年起可就穷到底了。’

“‘有田的人也没有米吃……’

“‘没有田的人更要饿死了。’

“‘你总可以过得去吧。去年你的田收成很好呀。’

“‘吃两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说不定这田明年也下不得种:太干了,下种也不会出苗的。’

“‘干得奇怪!大约一百年所没有的。’

“‘再不下雨,人也要干死了。’

“‘恐怕这个月里面不会下吧。’

“‘不。我想不出三天一定会下的。’

“‘怎么见得呢?’

“‘我说不出理由。横直在三天之内一定会下的。’

“‘我不信。’

“‘一定会的。’

“‘你看这天气,三天之内能下雨么?’

“‘准能够。’

“‘我说,一定不会下的。’

“‘一定会——’

“‘三天之内能下雨,那才是怪事呢——’

“‘怎么,你不喜欢下雨么?’

“‘为什么说我不喜欢?’

“‘你自己没有田——’

“‘你简直侮辱人……’

“‘要是不,为什么你硬说要不会下雨呢?’

“‘看天气是不会下的。’

“‘一定会——’

“‘打个睹!’

“‘好的,你说打什么?’

“‘把我的人打进去都行。’

“哪末,你说——’

“‘我有四担田——就是你知道的,我就把这四担田和你打赌。’

“‘那我只有三担田。’

“‘添上你的那个柴山好了。’

“‘好的’

“‘说赌就是真赌。’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

“其实你父亲并不想赢人家的田。他只是相信他自己所觉得的,三天之内的下雨。

“谁知三天过去了,满天空还是火热的,不但不下雨,连一块象要下雨的云都没有。这三天的最后一天,你父亲真颓丧得象个什么,不吃饭,也不到田里去,只在房里独自地烦恼,愤怒得几乎要发疯了。

“于是第四天一清早,那个王大保就来了,他开头说:“打赌的事情你大约已经忘记了!’

“‘谁忘记呢!’你父亲的生性是不肯受一点儿委曲的。

“‘那末这三天中你看见过下雨么?’

“你父亲不作声。

“他又说:‘那个赌算是真赌还是假赌?’

“你父亲望着他。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呀。’王大保冷冷的笑。

“‘我反悔过没有?’你父亲动气了。

“‘不反悔那就得实行我们的打赌。’

“‘大丈夫一言既出——破产算个什么呢。’你父亲便去拿田契。

“唉!(母亲特别感慨了)这是什么事情啊。我的天!为了讲笑话一样的打赌,就真的把仅有的三担田输给别人么?没有人干过的事!那时候我和你父亲争执了半天,我死命不让他把田契拿去,可是他终于把我推倒,一伸腿就跑开了。

“我是一个女人,女人能够做什么事呢?我只有哭了。眼泪好几天没有干。可是流泪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父亲——这个荒唐鬼——大大方方的就把一个小柴山和三担田给人家去了。自己祖业已成为别人的财产了。什么事只有男子才干得出来的。我有什么能力?一个女人,女人固然是男子所喜欢的,但是女人要男子不做他任意的事情可不行。我哭,哭也没有用;我恨,恨死他,还不是空的。

“啊,我记起了,我和你父亲还打了一场架呢。

“他说:‘与其让别人说我放赖,说我是一个打不起赌的怯汉,与其受这种羞辱,我宁肯做叫化子或是饿死的!’

“然而结果呢?把柴山给人家了,把田也给人家了,还不是什么人都说你父亲的坏话?这个傻子……”

母亲把话停住,我看见她的眼泪慢慢的流出来。

“要不是,”她又说,“我们也不会这样苦呀。”声音是呜咽了。

我害怕母亲的哭,便悄悄的跑下楼去。

这一天的下午我看见到父亲,我便问:

“爸爸,你从前曾和一个刽子手打赌,是不是?”

父亲吃了一惊。

“听谁说的?”他的脸忽然阴郁了。

“人家都说你不好,所以我问母亲,母亲告诉我的。”

父亲的眉头紧蹙起来,闭起眼睛,显得万分难过的样子。

“对了,爸爸曾有过这么一回事。”他轻轻的拍一下我的肩旁说,“这都是爸爸的错处,害得你母亲吃苦,害得你到现在还替人家看牛……”

父亲想哭似的默着走去了。

从这时起我便觉得我父亲是一个非凡的人物。而这故事便是证明他非凡的故事

 子敏先生的功课

闹钟响起来了。

这是下午八半点钟。每天到这个时候,因了闹钟的响声,子敏先生便想起一件事——虽说是每天一定要做的事情,但在这钟声未响之前,却实在没有想到的。所以用闹钟,也正为的是这个缘故:使他重新记起了那件事。

他本来很舒服的靠在一张大椅上,看着一张群芳画报,而眼睛不动的,正入神在一个电影女明星的像片上面。大约这像片的眉眼之间,颇合于他赏美的观念或肉欲的情趣,即在那入神的脸上,更恍然是受了迷惑,现着心荡的模样。所以闹钟的响声,已响到他的耳里,却只是懒懒的抬起头,投了一下嫌厌的眼光,便又细细地去看那女明星的嘴角,好象这钟声并不是为他才响的。

一直到闹钟的响声停止了——停止了许久,子敏先生才难舍而又动情的,向那女明星像片的颊上接了一个吻,丢下画报,带点莫奈何的神气走到桌前去,一张排满着女人像片的写字桌。这些像片中的女人,几乎每一个,和子敏先生曾有过关系的,因此这时候在他的眼底,便好象都微笑起来,而且显得要活动似的争着他的宠爱。为了这些女人,子敏先生又有点笑意了。

但是他坐下了之后,看见那只闹钟,圆圆的,象嘲笑的脸的闹钟,便重新不耐烦起来,把那时时都在注意着动作的眉毛也皱成很难看的样子。

“唉,真讨厌!

虽说这样想,却仍然开始去做他每天这时候所必须做的事情。他从抽屉里拿了信封和信纸。

在他的脸前,那美的,浅湖色的信纸,平平的舒展着;墨水盒也打开了;笔管也握在手指间了,而且笔尖已沾了墨水;一切——好象连那盏电灯也都在等待着他,要他非立刻从事于这种事情不可。子敏先生便更觉得这事情的讨厌。

他的心,是只想把这事情——不,与其说是一件事情,倒不如说是一门功课,简直等于功课的每天必须写给他太太的信,从他的生活中去掉,好象从一枝蔷薇花上去掉了一团蛛丝。假使真的把这蛛丝去掉,他想,那末蔷薇花一定显得更灿烂。可是他不能够——因为如果他不每天写信给她,那个生怕丈夫同别的女人相好的女人,是马上会从家里动身,找到他这里来的。并且“隔一天不写信,我准来!”这句话记在他的头脑里,还是非常有声色的。那末,与其让她来,倒不如每天写信的好,是显明的事。子敏先生于是决定了:

“罢,写算了!”

既下了决心,便重新沾了墨水,想了想,写道:

兰波我爱!

我多么的相念你,唉,我说不出我的想念呵!倘若你知道我因为想你

念你,直到这时候——是十二点半钟了,还不能入睡,终于又从床上爬起

来给你写信,你应该给我多少个吻呢?说到你给我的吻,你看,我的心是

怎样的跳跃起来了,几乎象鸟儿似的要飞出我的胸中。其实它能够象一个

鸟儿倒好了,因为鸟儿是自由的,可以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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