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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与萦回!——自我开始旅行,除了日记及纸笔之外,半本书也没有带,引用各诗,也许错
误,请你找找看。
预算在海上住到月圆时节。“海上生明月”的光景,我已预备下全副心情,供它动荡,
那时如写得出,再写些信寄你。你的姊姊
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白岭。通讯二十四
我的双亲:
窗外涛声微撼,是我到伍岛(FiveIslands)之第一夜。我已睡下,B女士
进坐在我的床前,说了许多别后的话。她又说:
“可惜我不能将你母亲的微笑带来呵!”夜深她出去。我辗转不寐。一年中隔着海洋,
我们两地的经过,在生命的波澜又归平靖之后,忽忽追思,竟有无限的感慨!
在新汉寿之末一夜,竟在白岭上过了瓜果节。说起也真有意思。那天白日偶然和众人谈
起,黄昏时节,已自忘怀。午睡起后,C夫人忽请我换了新衣。K教授也穿上由中国绣衣改
制的西服出来。其余众人,或挂中国的玉佩,或着中国的绸衣。在四山暮色之中,团团坐在
屋前一棵大榆树下,端出茶果来,告诉我今夜要过中国的瓜果节。我不禁怡然一笑。我知道
她们一来自己寻乐,二来与我送别。我是在家十年未过此节,却在离家数万里外,孤身作客,
在绵亘雄伟的白岭之巅,与几位教授长者,过起软款温柔的女儿节来,真是突兀!
那夜是阴历初六,双星还未相迩,银汉间薄雾迷镑。我竟成了这小会的中心!大家替我
斟上蒲公英酒,K教授举杯起立,说:“我为全中国的女儿饮福!”我也起来笑答:“我代全
中国的女儿致谢你们!”大家笑着起立饮尽。
第二巡递过茶果,C夫人忽又起立举杯说:“我饮此酒,祝你健康!”于是大家又纷然离
座。K教授和F女士又祝福我的将来,杂以雅谑。一时杯声铿然相触,大家欢呼,我笑了,
然而也只好引满——
谈至夜阑,谈锋渐趋于诗歌方面。席散后,我忽忆未效穿针乞巧故事,否则也在黑暗中
撮弄她们一下子,增些欢笑!
如今到伍岛已逾九日,思想顿然的沉肃了下来。我大错了!十年不近海,追证于童年之
乐,以为如今又晨夕与海相处,我的思想,至少是活泼飞扬的。不想她只时时与我以惊跃与
凄动!……
九日之中,荡小舟不算外,泛大船出海,已有三次。十三日泛舟至海上聚餐,共载者十
六人。乘风扯起三面大帆来,我起初只坐近阑旁,听着水手们扯帆时的歌声,真切的忆起海
上风光来。正自凝神,一回头,B博士笑着招我到舟尾去,让我去把舵,他说:“试试看,
你身中曾否带着航海家之血!”
舱面大家都笑着看我。我竟接过舵轮来,一面坐下,凝眸前望,俯视罗盘正在我脚前。
这船较小些,管轮和驾驶,只须一人。我握着轮齿,觉得桅杆与水平纵横之距离,只凭左右
手之转动而推移。此时我心神倾注,海风过耳而不闻。渐渐驶到叔本葛大河(Sheepc
ultRiver)入海之口。两岸较逼,波流汹涌。我扶轮屏息,偶然侧首看见阑旁士女,
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始恍然知自己一身责任之重大,说起来不值父亲之一笑!比起父亲在
万船如蚁之中,将载着数百军士的战舰,驶进广州湾,自然不可同日语,而在无情的波流上,
我初次尝试的心,已有无限的惶恐。说来惭愧,我觉得我两腕之一移动,关系着男女老幼十
六人性命的安全!
B博士不离我座旁,却不多指示,只凭我旋转自如。停舟后,大家过来笑着举手致敬,
称我为船主,称我为航海家的女儿。
这只是玩笑的事,没有说的价值。而我因此忽忽忆起我所未想见的父亲二十年海上的生
涯。我深深的承认直接觉着负责任的,无过于舟中的把舵者。一舟是一世界,双手轮转着顷
刻间人们的生死,操纵着众生的欢笑与悲号。几百个乘客在舟上,优游谈笑,说着乘风破浪,
以为人人都过着最闲适的光阴。不知舱面小室之中,独有一个凝眸望远的船主,以他倾注如
痴的辛苦的心目,保持佑护着这一段数百人闲适欢笑的旅途!
我自此深思了!海岛上的生涯,使我心思昏忽。伍岛后有断涧两处,通以小桥。涧深数
丈,海波冲击,声如巨雷。穿过松林,立在磐石上东望,西班牙与我之间,已无寸土之隔。
岛的四岸,在清晨,在月夜,我都坐过,凄清得很。——每每夜醒,正是潮满时候,海
波直到窗下。淡雾中,灯塔里的雾钟续续的敲着。有时竟还听得见驾驶的银钟,在水面清彻
四闻。雪鸥的鸣声,比孤雁还哀切,偶一惊醒,即不复寐……
实在写不尽,我已决意离此。我自己明白知道,工作在前,还不是我回肠荡气的时候!
明天八月十七,邮船便佳城号(CityofBangor)自泊斯(Bath)开往
波士顿。我不妨以去年渡太平洋之日,再来横渡大西洋之一角。我真是弱者呵,还是愿意从
海道走!你海上的女儿
八,十六夜,一九二四,伍岛。 (以上三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儿童世界》1924
年9月10日、13日、29
日,后收入《寄小读者》。)
介绍一本书——《北京的尘沙》离院后只恣情于山水间之遨游,忽忽数月,并不曾正经
的拿起书来。纵然看了些,也很零碎。前日又归默特佛(MedDfood),浪漫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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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看愈惊心动魄,不能释手,自早晨十一时至午后五时,一口气把全书上下卷二十八
章看完。释卷恍惚,天地异色。好个西人眼中的北京呵!“我实不德,于人乎何尤!”
作者在导言中说,平常关于中国书籍的写作,大概分两种:一种是作者只在中国过一夜,
叙述一切,都有肤浅而有趣,文字中只充满了寺院中的铃声铎语。又一种是深知中国的作者,
他的作品多半是属于教训的,叙述中国原始的学问,同时又使人觉得作者之不负责。他的这
本书不属于任一种,唯一的和前者相同之点,或者是“不负责”。这书不过是汇集在北京时
所听的飞语,这飞语也就好似北京的沙尘,向人吹去,偶然也会使人有一种感觉……
是的,至少我也觉得出这一点,这本书是最率直,是代任一外国人述说他初登中国岸的
第一种感觉和感想。他们的感觉和感想,也就是我们中国小百姓的切肤之痛,伟大的万里长
城,寺院中的铃声铎语,以至于庄老孔孟的哲学,都只是完成中国之所以为古国,与我们小
百姓的生活之安全与否,是没有相干的!
以游历为目的底欧美人士,在海舟中举目东望,心中已充满了神秘的推测,进了中国国
门,看见了崇高黯旧的陵庙故宫;骑着驴儿,望见两旁整齐接天的农田,听着农夫农妇痴朴
的笑声;倘然再在北京城僻处寄宿,夜中万静,听得瞽者的琵琶,惊叹以全国首都的北京城,
竟能沉寂若此!这时正是诗人抒写的好机会!加以感触,参以成见,写出洒洒洋洋的抒情或
叙事诗来。这诗中的中国,竟是与天国相差不远。
回到本国去,印刷,发行。以消遣为目的的欧美士女,爱看这种书。偏偏中国懂得西文
的人,也爱看这种书!
其次是经过欧洲大战的惨剧,一种悲悯的激动,横在心头。以悔祸的目光,在小河上泛
着舟子推拽的小舟,经过两岸水车咿哑的田亩,只觉得在天光云影之中,一片是“无机”,
是“原始”。惊叹以为在如今机器贯穿的世界,还有中国国民这种无机的生活!以无机为和
平之始,著起书来,拉扯上东方人和平人的哲学,中国也成了理想的国度!欧美战后的心身
受伤的人,爱看这种书,偏偏懂得西文的中国人,也爱看这种书!
我们已被人玩笑得够了!这种书籍,不妨客气的接了过来,再不客气的丢在字纸篓里!
多看这类容纵夸奖的话,是要使我们弛怠堕落的,何况这还是一片隔靴搔痒之言呢!豪富之
家,还经不起宴安逸乐,何况我们贫穷到了无可再贫穷的地步,这种论调,岂容再放进门来,
误我们的子弟?请看这本《北京的尘沙》罢!无论你看时有如何的不快与愤郁,而看后的奋
发感慨,是于中国未必无益的!十个人看了,只一个人在心,我们已可满足!十朵花只结了
一个果,而此一个果里的核,种下去还有生一新树的希望!
这本书自始至终叙述实事,只是文笔很尖刻,偶然一两句话,都能予人以痛刺。开宗明
义的第一章,便是“可怜的老中国”,第六章是“外人之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不过是触目惊
心的章目,其他这类的话,穿遍全书,提也提不尽,略举一两端:
第一章“可怜的老中国”中,提到他未到中国之前,在舟中和一个同舟的英国人谈话,
他问说,“欧洲各国怎样的要求安顿他们的势力范围,是向中国政府请问么?”英国人笑道,
“我们才不请问呢,大家定规好了,选好了地点,只通知中国政府一声!”随后书中,他列
表举例,自然句句是实话!
第四章“种族的对比”,他问这个到日本游历的英国人,喜欢不喜欢日本。英国人说,“我
不很喜欢日本人,他们与中国人比不了。总起来说,日本人是以常人待我们,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