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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死死无凭据!拔刀相顾,已半世英名昭著,此战归来,
便是安心处!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晨,于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5年6月22日《语丝》第32期。)
绮 色 佳 Ithaca(一)
明月穿过杨柳,自涧上来。泉水一片片的,曲折的,泻下层石,在潺潺的流着。树枝在
岩上,低垂的,繁响的摇动着。月光便在这两两把握不定的灵境中颤漾着!涧中深空得起了
沉沉的回音。两旁的岩影黑得入了神秘。桥上已断绝行人。泉水的灵光中的细吟,和着我的
清喟。轻风自身旁燕子般掠过,在怜惜讽笑这一身客寄的孩子。他问我,“你是何人?
到此何事?千百万年中为何有此一瞥的相遇”?徘徊凄动,凉露侵衣——这些都是画中
境呵,我做了画中人!
七,一夜,一九二五。 CascadèllaFalls(二)
刚做了三山光明,星落如雨的梦,黄昏时醒来到了湖上。
月儿正到了将圆未圆时节!夕阳已落,霞光未退。鱼肚白的,淡红的,紫的,一层层融
化在天末,漾浮在水面,将水上舟上的人儿,轻卷在冰绡褶里。月儿渐渐高了。湖上泛来一
阵轻云,淡淡的要梦化了这水天世界!遥望见岸上整齐的点点的灯光映到水里,是弯弯曲曲
的一缕缕一条条,光丝竟欲牵到船下!四围紫山,圈住这茫茫光影。是花?非花!是雾?非
雾!是梦?非梦!人世间决不能有此梦,决擎受不起此梦!月光照着我的衣裳,告诉我,“有
你在,有我在,决不能是梦”!
湖水扣着船舷,告诉我,“你在船上,我在船旁,上有湖天,湖月,中有湖山。这一切
都互相印证,决不能是梦”!惘然遽然,不知所答——这些都是诗中境呵,我做了诗中人!
八,三夜,一九二五。 LakeCayuga(三)
自黄昏坐到夜里。历落的星辰在深密的松梢闪烁。层层碑碣间的青草地下,累累地掩埋
着许多荣名,热爱,才艳与青春。我含着彷徨之泪,扶着碑石,一一的唤起,墓中人,珍重
的问他。他说:“人生不过数十年,何必多寻事作”?我说,“正以人生不过数十年,所以要
多寻事作”。语声未了,我觉得我的远怀与奢望,在墓中人唇边鄙夷的一笑中消灭!自然要
输与过来人,但我这俊彩星驰的路程,却如何止息?悲剧的本质是:心灵与心灵的冲突,事
业与事业的冲突,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终有一方烛灭香消,风流云散。我不甘消灭,我不甘
流散,而人生本质是悲剧,具大智慧善知识者尤其是剧中之重要脚色,我将奈何!才觉得冷
露已湿透了我的轻蓝衫子,四野风来,松影森立——这是悲剧之一幕呵,我做了剧中人!
八,七夜,一九二五。 GraveyardinEastIthaca(本篇最初发
表于1926年5月20日,《留美学生季报》第11卷第2号。)寄小读者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
潜,随便的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性将
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
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的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
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阴,匆匆的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
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
银湾(SilverBay)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亿起纳兰成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风雪也摧残”之句。
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LakeGeorge)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
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BlackmounDtains)*叩
煤埽侵魏旨拼螅浇畔绿紊绾鹬校寰褂兄ヮ返姆缥丁*
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
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
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
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色佳,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BrookPavil-ion)
建在湖岸远伸处,三面是水。早起在那里读诗,水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
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
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
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做。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浪推拥中,独
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水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
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潮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
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色佳(Ithaca)。
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
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处处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
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水旁读子书。会心处,悦意处,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
替美国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色佳四五处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
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
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LakeCauaga)为绮色佳名胜之一,也常常在那里泛月。湖大得很,
明媚处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NiagaraFalls)。三姊妹岩旁,银涛卷
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
(TheMaidofMist)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的奔
注!夕阳下水影深蓝,岩石碎迸,水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色佳之深邃温
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Syracuse),赴美东中国学生年会。本年会题,
是“国家主义与中国”,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
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
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的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
友道晚安!
冰 心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5年10月24日,后收入《寄小读者》。)剧后
“爱娜下来了!爱娜下来了!”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使楼前廊下无数鹄立
的群众,一齐回过头来。一领黑纱的斗篷,轻轻的裹住了她纤小的身躯。惺松的鬓下,铅华
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露着含羞的微笑。她翩然的下了层阶,在众目集射之中,黑压压的车
马前后推拥隙里,直穿到树影中小径里去。
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凉风袭人。她抱着肩儿,在石径上低头走着,自己觉得银履的
底声,非常的轻清而急促。上了小坡,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右
手轻轻的推开门。暖香扑面!角道里摆列着许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上面系着片子,都是
自己的名字。爱娜微微的笑着,俯身逐一略看了看,便匆匆的上得楼来。
层层的楼上,都阒然无声,大家都到剧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andJ
nliet)去了。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和来宾朋友们招呼,赞叹着爱娜表
演的神妙。
爱娜却乏极了。推门径进自己屋里,匆匆的脱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搭。解了衣裳领下的
结儿,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身上那件淡绿衫子,已飘然的脱落在地上。架上
摘下了睡衣,匆匆披上,掩上怀,撩开眉上的头发,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欹侧的卧下。
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她微微的睁开眼,瞥见书架上放着一大
束光艳夺人的,猩红的玫瑰。
她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取过花儿,看了看花上的片子,便抱在怀里,低头娇慵的轻轻
地闻着。
猛抬头,朦胧的灯影之中,对面穿衣镜里,看见了一个白衣仙子!一片玫瑰色的红云,
拥着酥胸,樱唇欲动,眼波将流……
骤然间的惊艳,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拖着曳地的白丝的睡
衣,衣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白到玲珑的双腕,捧着娇红欲滴的花儿。花叶中间,
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一半烧热,一半胭脂,染出了晕红的双颊。弯弯的画过的眉儿,横入
鬓里。小小的欲笑的唇儿,和胸前的花,一般的红润。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衬出那一双光
辉流动的媚眼。——这影子用着台上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