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所以孔教不是宗教。宗教本来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崇拜偶像,另一个是相信来生。在儒教里
这两个条件都没有。中国宗教是后来输入的外来的宗教。不过这些都流行于中下级社会的。
士大夫阶级则往往反对外来的宗教。天子的提倡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影响。唐朝韩愈的《谏迎
佛骨表》,就是谏天子迎接佛骨的文章。他的《原道》里有句:
“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
他说僧与尼都要还俗,把佛教的经都要烧,佛教的寺都要改为民家。以后天主教,基督
教进到中国,人们不说“信教”都说“吃教”。“吃教”是有人以靠宗教来吃饭的意思。因
此士大夫的家庭,信教的仍比较的少。总之凡是外来宗教对于士大夫的影响很少。但是像韩
愈那样严格的主张,也并不多,普通的士人,却有很宽大的态度,有一个家庭里的人们信仰
好几个宗教。彼此不会冲突,也不会发生太严重的问题,这种现象在西洋是绝不会有的。汉
魏六朝的文人,积极跟和尚来往的不少。文人喜欢和尚的“机锋”,“禅语”,有超脱之
趣。有两句诗:
“壮士晚来宜学道,文人老去例逃禅。”
军人到了晚年也都学道,文人也到老都逃了禅,都是到了失意穷途,以宗教自解,而不
是积极的信奉。中国文人又喜欢旅行参观庙寺。有一句诗:“天下名山僧侣多”。在名山都
有好的寺庙,有僧人在那里修行。所以国内的名山多被僧人占领。文人也常常的到那里去游
玩,是对于山水的欣赏而不是对宗教的热心。就我自己的观察来说,现在中国一般人参拜神
佛的并不算多,除了老人乡愚之外。中国人是“非宗教”的,这是到过中国的人都能感觉到
的。
第五,中国是个人主义的民族。对于任何事物,中国人不认为神圣不可侵犯。这是西洋
人也以为很奇怪的。中国没有自有的宗教。中国三十年以前,是帝制的国家,但是中国历朝
皇帝的地位与日本的天皇大不相同,中国的革命也是三千年以前已有的。在中国,皇帝的地
位,并没有保证。比方《易经》有一句: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其王命,改其恶俗。”
就是说,天地改变而有春夏秋冬,殷汤王、周武王革命而灭夏桀,殷纣,这是听于天
命,应乎人民的希望。中国古来的天子尧舜都不是世袭,让位于贤。后来虽然改为世袭,但
若天子不胜任,人民随时可以革命。《易经》,至少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书,可见从那时候
已经有了这样政治思想。从那时以后隔数百年,或隔几十年,甚至于几年,每逢政治不良,
就有革命。孟子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人民是最重要的。孟子又说: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若是天子把人民当作草芥而蹂躏的时候,人民
就可以把天子当作寇仇。君王爱护人民,是他的责任,能爱护的可以继续,不能的便当除
掉。这并不只是文人的想法,而是一般人民的思想。就是说,帝位不是固定的属于某一种
人,而是人人都有希望。比方说,汉高祖年轻的时候,看见秦始皇的巡幸的车盖,他心里很
羡慕,他说:
“彼可取而代也。”
还有蜀国的刘备小的时候,家里有一棵桑树,很像一顶车盖,他说:
“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说这样的话呢?就是中国人的
思想是无论什么人都有当天子的可能性,所谓之:
“交椅轮流坐,明年是我尊。”在中国还有一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某一个朝廷火亡的时候,那朝天子所封给王候的封地,都要失掉,一班新兴的阶级,
又代之而起。从这一点看,可以说,中国是在东亚唯一没有阶级的国家,因此中国也没有长
子承袭的制度。一家的财产,多是平均分配,所以豪门巨阀也就很少。这样在中国虽是帝王
公侯,也没有神圣不可犯的。历代被崇拜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孔子。就是孔子也在新文化运
动初起的时候,被胡适先生所提倡的“打倒孔家店”而减少了尊严性。所以在中国可说是没
有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若是有的话就是“个人”。中国有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士”,是代表一个自知自尊的个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这样
思想看的非常重。比如说: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在三军之中,可以用武力夺去他的主帅,但是个人的“志”是不可夺的。战国时代还有
一个唐雎劝告秦王,秦王十分生气,恐吓他说: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雎毫不恐惧的说: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秦王马上就屈服了,在唐雎面前跪下说:
“先生请坐,我醒悟了。”
还有战国时颜〃郀见齐王,齐王说:
“颜〃郀你到前面来!”颜〃郀说:
“齐王你到前面来!”
终久还是齐王被说服了。在中国,“士”与天子是平等的,可以当朋友。比方后汉的光
武帝同严光是很好的朋友。光武做了天子以后,劝严光到朝廷来做事,严光不肯,有一天他
们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严光仍是很不在乎的把脚放在天子腹上。次日钦天监奏告说:
“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说:
“那没有什么,只是我的朋友严光,昨夜睡的时候,把脚放在我的肚子上。”
还有唐朝的李泌也跟皇帝做朋友,两个人骑马游玩。人民远远看着指点说:
“黄衣者圣人,白衣者山人也。”
就是说穿黄衣的那个是天子,穿白衣的那个是山人,山人同圣人是平等的。还有唐朝名
将郭子仪,他的儿子,跟皇帝的公主结婚。有一天小夫妻吵了起来。公主说:
“我的父亲是天子。”那女婿说:
“我的父亲是不屑当天子的。”原文是:
“女谓尔翁为天子耶,我翁薄天子而不为。”郭子仪听见了很惶恐,立刻带他儿子到皇
帝那儿去谢罪。皇帝笑说: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何足算也。”就是说:若不做呆子聋子就不能
作一家之主,小夫妇吵闹的话,那何必介意呢?这些都是小事,但从这些小事之中看出“皇
家”同其他家庭一样,有盛有衰,不是神圣的,只有个人是至尊的,个人有了意见,都可以
随便述说,所谓之“处士横议”,在《国策》里邹忌劝齐王说:
“群臣进谏,门庭若市。”就是听从群臣随意进谏,天子的门前,可以如同闹市一般。
《国策》里还有召公劝厉王(因为厉王禁止人民干涉政治)说: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是防人民之口,比防川水更为困难。凡是与天子有关系的,
都有劝谏天子的权利与义务,就是人人对于政治设施,都可进言,这风气直到如今,虽受压
迫,决不停止。
第六,中国的国民性是平衡,调和,中庸的。这可以从中国艺术上看了出来。中国国民
性里,很少极左和极右,比方建筑,从日本人的眼光里看,一定以为是很单调。如同宫殿、
庙宇等,冠冕堂皇的房子,正房朝南,左右两厢,门窗柱子,华表,石狮,都是一对一对
的。屋内的装饰,如花瓶,钟鼎,对联,桌椅,也都是一对对的。在文学里,诗里,有“排
律”,文里有“骈文”。明清还有“八股文”,也都是骈对起来的。固然像日本似的不平衡
的建筑物也很多,但只限于花园里的亭台楼榭,在庭园里种树,垒石等都是自由的。一到了
正式的建筑,都是平衡,对偶,没有歪斜偏狭的布置。
现在顺便谈一谈日本所没有的门联,很能代表普通一般国民的愿望,与屋主人的人格与
理想,比如: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国恩家庆,人寿年丰。”还有:
“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可见这主人是很不讲究,洒脱,而又旅行过许
多地方的人。还有:
“岂有文章惊海内,更无书札到公卿。”可见那主人是一个傲慢的人。我在日本参观过
好几处庭园,在那亭阁石头上,没有一副对联,也没有题字,这使我很奇怪。但这也有好
处,若题的不好,反煞了风景。不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最后的一个,第七,中国国民性很富于幽默,这幽默并不只是滑稽谐谑,不是狂笑,而
是忍不住的微笑。幽默到底是什么?这是中外的名人常讨论的问题。定论是难得的。有人说
英国人富于幽默。那就是说幽默的人常常嘲笑自己,能嘲笑自己的人,是一个旷达而不挂虑
一切的人。比方,自己身体有一点毛病,也做为一个幽默之材料。穷苦得使人家怜悯,但他
自己却毫不在乎,反以此自嘲,做一个幽默之材料。
在中国,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孩子的诗有的是,比方自己年老了,牙齿掉了,腿瘸
了,穷了,贱了,自己的孩子痴愚等等。都是很旷达的自己嘲笑着,这种特性能使人脑筋轻
松,在危难穷苦之中,不太紧张,也不易倒塌。
谈到艺术上的“平衡”,“调和”,中国的音乐也是一样。
中国的音乐非常的单调平淡,好的音乐是没有的。我们也可以说东洋没有好的音乐。中
国人以为:“琴者禁也”,弹琴为的是禁止感情奔放,必须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扫地焚香,
慢慢的弹,所以绝不会有豪放、激烈的音乐。西洋的伟大的音乐家是衣冠不整,头发散乱,
甚至于吐着血演奏。这样的音乐在中国人看来反以为不得性情之正。中国人太重平衡,平抑
情感,那就不会创造出好音乐来的。中国旧文学之特性
这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