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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8月27日,后收入诗集《春
水》。)歧路
今天没有歧路,也不容有歧路了——
上帝!不安和疑难都融作感恩的泪眼,
献在你的座前了!
九,一,一九二二。
水》。)中秋前三日
浸人的寒光,扑人的清香——照见我们绒样的衣裳,微微地引起了
绒样的悲伤。我的朋友,
何来惆怅?便是将来离别,今夕何夕,
也须暂忘!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日夜。
水》。)
安慰(一)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因着遗留的深重的悲哀,这一天中
我怜恤遍了人间的孤独者。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因着相形的浓厚的快乐,这一天中
我更觉出了四围的亲爱。
母亲!当我坐在你的枕边虽然是你的眼里满了泪,
我的眼里满了泪呵——我们却都感谢了
造物者无穷的安慰!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10月13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安慰(二)
“二十年的海上,我呼吸着海风——
我的女儿!你文字中
怎能不带些海的气息!”单调的忧惭,都欢喜的消融在
一九二二年十月六日。
水》。)
晚祷(二)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
秋风冷冷的和我说:“这是造物者点点光明的眼泪,
为着宇宙的晦冥!”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枯叶戚戚的和我说:
为着人物的销沉!”
造物者!
不睬枯叶这一星星——点在太空,
指示了你威权的边际,
表现了你慈爱的涯。人物——宇宙,
销沉也罢,
晦冥也罢,
我只仰望着这点点的光明!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夜。
水》。)到青龙桥去
如火如荼的国庆日,却远远的避开北京城,到青龙桥去。
车慢慢的开动了,只是无际的苍黄色的平野,和连接不断的天末的远山。——愈往北
走,山愈深了。壁立的岩石,屏风般从车前飞过。不时有很浅的浓绿色的山泉,在岩下流
着。
山半柿树的叶子,经了秋风,已经零落了,只剩有几个青色半熟的柿子挂在上面。山上
的枯草,迎着晨风,一片的和山偃动,如同一领极大的毛毡一般。
“原也是很伟秀的,然而江南……”我无聊的倚着空冷的铁炉站着。
她们都聚在窗口谈笑,我眼光穿过她们的肩上,凝望着那边角里坐着的几个军人。
“军人!”也许潜藏在我的天性中罢,我在人群中常常不自觉的注意军人。
世人呵!饶恕我!我的阅历太浅薄了,真是太浅薄了!我的阅历这样的告诉我,我也只
能这样忠诚而勇敢的告诉世人,说:“我有生以来,未曾看见过像我在书报上所看的,那种
兽性的,沉沦的,罪恶的军人!”
也许阅历欺哄我,但弱小的我,却不敢欺哄世人!
一个朋友和我说,——那时我们正在院里,远远的看我们军人的同学盘杠子——“我每
逢看见灰黄色的衣服的人,我就起一种憎嫌和恐怖的战栗。”我看着她郑重的说:“我从来
不这样想,我看见他们,永远起一种庄肃的思想!”她笑道:
“你未曾经过兵祸罢!”我说:“你呢?”她道:“我也没有,不过我常常从书报上,
看见关于恶虐的兵士们的故事……”
我深深的悲哀了!在我心中,数年来潜在的隐伏着不能言说的怜悯和抑屈!文学家呵!
怎么呈现在你们笔底的佩刀荷枪的人,竟尽是这样的疯狂而残忍?平民的血泪流出来了,军
人的血泪,却洒向何处?
笔尖下抹杀了所有的军人,将混沌的,一团黑暗暴虐的群众,铭刻在人们心里。从此严
肃的军衣,成了赤血的标帜;忠诚的兵士,成了撒旦的随从。可怜的军人,从此在人们心天
中,没有光明之日了!
虽然阅历决然毅然的这般告诉我,我也不敢不信,一般文学家所写的是真确的。军人的
群众也和别的群众一般,有好人也更有坏人。然而造成人们对于全体的灰色黄色衣服的人,
那样无缘故无条件,概括的厌恶,文学家,无论如何,你们不得辞其咎!
也讲一讲人道罢!将这些勇健的血性的青年,从教育的田地上夺出来,关闭在黑暗恶虐
的势力范围里,叫他们不住的吸收冷酷残忍的习惯,消灭他友爱怜悯的本能。有事的时候,
驱他们到残杀同类的死地上去;无事的时候,叫他穿着破烂的军衣,吃的是黑面,喝的是冷
水,三更半夜的起来守更走队,在悲笳声中度生活。家里的信来了:“我们要吃饭!”
回信说:“没有钱,我们欠饷七个月了!——”可怜的中华民国的青年男子呵!山穷水
尽的途上,哪里是你们的歧路?……
我的思潮,那时无限制的升起。无数的观念奔凑,然而时间只不过一瞬。
车门开了,走进三个穿军服的人。第一个,头上是粉红色的帽箍,穿着深黄色的呢外
套,身材很高,后面两个略矮一些,只穿着平常的黄色军服,鱼贯的从人丛中,经过我们面
前,便一直走向那几个兵丁坐的地方去。
她们略不注意的仍旧看着窗外,或相对谈笑。我却静默的,眼光凝滞的随着他们。
那边一个兵丁站起来了。两块红色的领章,围住瘦长的脖子,显得他的脸更黑了。脸上
微微的有点麻子,中人身材,他站起来,只到那稽查的肩际。
粉红色帽箍的那个稽查,这时正侧面对着我们。我看得真切:圆圆的脸,短短的眉毛,
肩膊很宽,细细的一条皮带,束在腰上,两手背握着。白绒的手套已经微污了,臂上缠的一
块白布,也成了灰色的了,上面写着“察哈尔总站,军警稽查……”以下的字,背着我们看
不见了。
他沉声静气的问:“你是哪里的,要往哪里去?”那个兵丁笔直的站着,听问便连忙解
开外面军衣的钮扣,从里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护照来,无言的递上。——也许曾说了几
句话,但声音很低,我听不见。稽查凝视着他,说:“好,但是我们公事公办,就是大总统
的片子,也当不了车票呵!而且这护照也只能坐慢车。弟兄!到站等着去罢,只差一点钟工
夫!”
军人们!饶恕我那时不道德的揣想。我想那兵丁一定大怒了!我恐怕有个很大的争闹,
不觉的退后了,更靠近窗户,好像要躲开流血的事情似的。
稽查将片子放在自己的袋里——那个兵丁低头的站着,微麻的脸上,充满了彷徨,无
主,可怜。侧面只看见他很长的睫毛,不住的上下瞬动。
火车仍旧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至终无言的坐下,呆呆的望着窗外。背后看去,只有那戴
着军帽,剪得很短头发的头,和我们在同一的速率中,左右微微动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却立时起了一种极异样的感觉!
到了站了!他无力的站起,提着包儿,往外就走。对面来了一个女人,他侧身恭敬的让
过。经过稽查面前,点点头就下车去了。
稽查正和另一个兵丁问答。这个兵丁较老一点,很瘦的脸,眉目间处处显出困倦无力。
这时却也很直的站着,声音很颤动,说:“我是在……陈副官公馆里,他差我到……去。”
一面也郑重的呈上一张片子。稽查的脸仍旧紧张着,除了眼光上下之外,不见有丝毫情
感的表现,他仍旧凝重的说:“我知道现在军事是很忙的,我不是不替弟兄们留一线之路。
但是一张片子,公事上说不过去。陈副官既是军事机关上的人,他更不能不知道火车上的规
矩——你也下去罢!”
老兵丁无言的也下车去了。
稽查转过身来,那边两个很年轻的兵丁,连忙站起,先说:“我们到西苑去。”稽查看
了护照,笑了笑说:“好,你们也坐慢车罢!看你们的服章,军界里可有你们这样不整齐
的?
国家的体面,哪里去了?车上这许多外国人,你们也不怕他们笑话!”随在稽查后面的
两个军人,微笑的上前,将他们带着线头,拖在肩上的两块领章扶起。那两个少年兵丁,惭
愧的低头无语。
稽查开了门,带着两个助手,到前面车上去了。
车门很响的关了,我如梦方醒,周身起了一种细微的战栗。——不是憎嫌,不是恐怖,
定神回想,呀!竟是最深的惭愧与赞美!
一共是七个人:这般凝重,这般温柔,这样的服从无抵抗!我不信这些情景,只呈露在
我的前面……
登上万里长城了!乱山中的城头上,暗淡飘忽的日光下,迎风独立。四围充满了寂寞与
荒凉。除了浅黄色一串的骆驼,从深黄色的山脚下,徐徐走过之外,一切都是单调的!看她
们头上白色的丝巾,三三两两的,在城上更远更高处拂拂吹动。我自己留在城半。在我理想
中易起感慨的,数千年前伟大建筑物的长城上,呆呆的站着,竟一毫感慨都没有起!
只那几个军人严肃而温柔的神情,平和而庄重的言语,和他们所不自知的,在人们心中
无明不白的厌恶:这些事,都重重的压在我弱小的灵魂上——受着天风,我竟不知道世界上
还有个我没有!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夜。
文集《往事》,开明书店1930年1月初版。)十一月十一夜严静的夜里——猛听得
远处隆——隆,是那里筑墙呢!
呀——是十一月十一夜……想着炮声中我的心渐渐的沉——沉。
上帝,怜悯罢!这一声声中墙基坚固了。一块一块纪念的砖儿向上垒积了,和爱的世界
区分了!
上帝,怜悯罢!
他们正筑墙呢!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夜水》。)
第二卷
冰心文集第二卷
冰心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