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有人还睡在医院里,那户口却已到了农村里。报纸上还在宣传,说是农村里的空气
好,吃的东西也新鲜,再加上又有适当的活动,有病的人到了那里就会好起来的,
你王知一有什么理由不下放呢?你不肯下放不是身体有毛病,而是思想有毛病,思
想有毛病就需要打通。打通思想不是打,而是派一些人来轮流说服,车轮大战,从
早到晚说个不停,不让你吃,也不让你歇,如果你在慌乱中说错了话,那就敲锣打
鼓地对你进行批斗,弄得你在苏州活不了,想活就得到农村里去。根据王先生和王
师母的那种脾气,他们是宁死也不肯受羞辱的。如果就这样让他们走,王先生可能
还过得了长江,因为他受的是外伤,王师母是心脏病,很可能会死在风浪的颠簸里……
王先生即使过了江,往后又怎样生活呢?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我们,朱老头倒真是
想不出主意。
阿妹却突然想出主意来了,一把拉住朱品的手:“我们马上去登记,要求和王
先生、许大哥下放在一起。我可以照顾王先生,照顾许大哥的老母亲……”阿妹斜
着眼睛向朱品看了一眼:“……当然也会照顾你,你是冬天穿过的衣裳到了夏天就
不知道放在哪里。我小时候就是在农村里长大的,我会樵柴,会挑水,会种菜,会
养鸡,保证三户人家都不会受罪。”
朱品在阿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别瞎吹。”
朱老头脸上的皱纹却散开来了:“阿妹的意见可以考虑。”
阿妹高兴了:“怎么样?”
朱益老头的阴谋诡计又来了,对着林阿五说:“我们来个瞒天过海,王先生家
的一切下放手续照办,家里的东西请阿妹和朱品帮着他们搬走,搬不走的暂时放在
我家里。家走人不走,到时候就说是老夫妻两个起不了床,等到身体稍有好转后便
立即奔赴农村,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等到下放运动过去,谁
还来管你,到时候能去就去,不能去就买点黑市粮票糊糊口,反正他们两个也吃不
了多少。”
阿妹兴奋极了:“没有关系,到时候我会把自留田里的粮食背回来的。”
朱品把台子一拍:“好阿妹,我赞成你的主意。我们马上去办理结婚登记。阿
五,你赶快替我们开个介绍信,让我们去办理结婚登记。对不起,喜酒也不办了,
要把王先生和王师母转到地下去!”
朱老头还要把计划进一步地完善:“让王先生和王师母暂时住在我家的夹弄里,
楼上的房子一定要让出来,如果不让出来的话,那些等着抢房子的人会去告密!”
第25回 无壳的蜗牛
第二十五回无壳的蜗牛
许家大院沉浸在一片混乱之中,被下放的行色仓皇,准备行装;想抢房的剑拔
弩张,伺机而动,使得大院的底层处在一种空前的骚动之中。可是从表面上来看,
许家大院里却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这一次敲锣打鼓不是抄家,不是抢房子,而是来为那些光荣下放的人报喜。中
国的锣鼓是多功能的,可以是忧,可以是喜,可以壮自家的胆量,也可以是吓唬别
人的。
报喜的队伍不那么威武,三五个人稀稀拉拉,敲着锣鼓家什,拿着用红纸写成
的喜报:“×××同志被光荣批准到农村安家落户,特此报喜。”这种三四尺长,
写得歪歪斜斜的喜报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但有两点是极其重要的,一是在人名之下
有了同志二字,二是喜报的本身是用红纸写的。用白纸写的是批判、揭发、勒令,
只有用红纸写的才是象征着革命。
许达伟的两个儿子,亮亮和明明,知道爸爸妈妈要光荣下放了,知道自家门口
要贴上一张红色的喜报了,高兴得在大院里跳来跳去,听见锣鼓响就赶出去张望,
看看是不是到家里来报喜的。两个可怜的孩子第一次有了光荣感,或者说第一次感
到与别人是同等的。他们生下来就不光荣,就感到是低人一等。奶奶是地主婆,解
放前拥有整个的许家大院子,是吸血鬼。爸爸是右派分子,他不甘心地主阶级的灭
亡,要反党反社会主义,妄图复辟。
亮亮和明明打从懂事时起就感到一种压抑,这倒不是他们曾经受到过老师的歧
视和同学的欺凌。没有。在“文化大革命”之前,学校里一般的不公开歧视家庭出
身不好的学生,除非是孩子们相互吵架,骂人:“你是个坏东西,你爸爸也是个坏
东西!”
亮亮和明明受到柳梅的管教,他们不和同学们吵架,处处都让人三分。他们所
以会感到压抑,是因为许达伟受到压抑,父亲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孩子怎么会扬眉
吐气?
每逢重大节日或者是有重要的人物来到苏州,地富反坏和右派分子都要被集中
起来训话,要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集中训话的地点就在许家大门前那座
当年还没有拆掉的照壁墙下面。许达伟当然也得去,这是阶级斗争,林阿五是帮不
了忙的。他必须去和那些曾经当过强盗,做过小偷,做过官僚和特务的人坐在一起,
听训。过路的人都要停下来看看,好像是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亮亮和明明不敢看
又想看,常在远处的桥头上转来转去,看着爸爸在那里弓坐着,低着头。这时候他
们又不敢回家,回到家里又会见到妈妈流眼泪。特别是在重大的节日里,要防止五
类分子搞破坏,便把他们集中起来劳动,到城外去修路,抬石头。路远,天黑难归。
柳梅不放心,亮亮和明明也不放心,两个孩子循着一条老路去接爸爸,在城门口搀
住了疲惫不堪的许达伟。父子仁手搀着手,三双含泪的眼睛看着长街节日的灯火,
听着四处欢乐的锣鼓声。亮亮和明明的童年都不是金色的。
来了,这一次真的是报喜的锣鼓来了;亮亮和明明一直迎到备弄里,从黑暗处
把报喜队引到自家的大门口。这一帮报喜队是来自两个单位,一个是柳梅的学校,
一个是大院子里的前远五金零件厂;一个报的是柳梅,一个报的是许达伟。两帮人
马,两套锣鼓,就显得更加热闹点。这和贴勒令、抄家不同了,虽然差不多还是那
些人,但却显得热情、客气。大家都是同志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人之初,性
本善”,人在此时此刻却产生了一种同情的心理,觉得这些人突然被赶到农村里去,
实在有点可怜。
喜报像一道消灾的符咒,喜报向门上一贴,人们就敢来走动了。许达伟和柳梅
平时的人缘都很好,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做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当他们要离开
这个世代居住的老窝时,亲友、邻里都来慰问、告别。来的人还要送点儿东西,大
多是些肥皂、蜡烛、马灯,以及一些防风御寒的物品。农村里没有电,风大,天冷。
其中有些人甚至还说一些道歉的话:“过去有一些对不起你们的地方,请不要放在
心上,那也是形势所迫,这你也了解的。”
“哪里的话,事情都过去了,谁还去放在心上呢,再说,你那时也是不得已。”
“对对,到底是读书人,通情达理。今后虽然不做邻居了,还是可以常来常往,
回到苏州来要是没有地方住,那就住在我家里。”
“谢谢,不客气。”
亮亮明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和爸爸讲话,觉得爸爸在一夜之间连升了三
级,他们这一家终于和所有的人家都平等了,而且还是读书人,通情达理。
许达伟也好像有一种苏醒的感觉,好像是从隆冬进入了暮春,突然脱掉了沉重
的棉衣,人变得轻巧了,精神也爽朗了一点。他终于可以从这个许家大院里逃出去
了,从这个蜗牛壳里脱出去了。多少年来,这黑压压的大房子就像一座大山,像一
块巨大的石头,压得许达伟抬不起头,透不出气。他认为自己这半辈子的不幸都是
这一座大房子造成的,各种各样的矛盾都是这一座大房子引起的,各种见得人和见
不得人的事情都是在这座大房子里发生的,房子可避风雨,却也是罪恶的渊薮。到
广阔的天地里去吧,到那里去造茅屋三间,与世无争,与人无涉。茅屋虽然能为秋
风所破,却也比人与人之间的争夺好得多。
柳梅却紧张万状,慌乱无主。要搬走一个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家,简直不知道从
何下手。她记得许达伟当年曾经诅咒过许家大院,把那些黑压压的大房子比作鸟笼,
认为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失去自由的鸟儿,不能远走高飞。现在,柳梅倒真的希望住
宅就是一个鸟笼,她可以像养鸟人那样拎着笼子到海滩上去遛遛。她们总共占有六
间厢房,厢房的面积小,加起来还比三间上房小一点,可这六间小房子里都不是空
的,有箱笼橱柜,台凳桌椅,锅瓢碗盏,蚊帐棉被,煤炉畚箕……许多东西看起来
可有可无,要用到却又是少不了的。上面规定,所有的下放户要在七天之内离开苏
州,说是为了备战,真像是苏联的坦克师已经越过了国境,美国的第七舰队已经到
了长江口。
老年人私下里在传播,说这一次苏州下放了上万户,比当年的“洪武赶杀”还
要多。洪武是明朝的开国年号,开国的皇帝朱元璋,人称朱洪武。朱洪武攻下了南
京之后,就是攻不下苏州,苏州人富可敌国,全力支持农民的领袖张士诚死守苏州。
朱元璋损兵折将,好不容易才攻下了苏州。苏州陷落后朱洪武大怒,命令把苏州城
里的危险分子统统赶到苏北去,不肯走的就杀头。人称“洪武赶杀”。
明朝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现在的人当然要文明些,不肯下放的也不至于杀头,
只是进行车轮大战,打通你。大棒之后还有胡萝卜,除掉把黑袖章换成大红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