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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都放在水里,随着水风飘去,晃晃悠悠的摇闪不定,一会儿工夫水面上都飘满了。宝琴道:“这真有趣!你看水里头的影子,还有好些莲花呢。”李纨道:“应当再做些大莲叶灯,搀着放下去。鲜明的花,配着碧绿的叶,那才好看。”探春道:“这倒没想到!若是你昨儿晚上说起,还赶得及,今儿可惜晚了。”李绮道:“这就很好了。玩的事,何必那么求全?”湘云道:“我们前儿晚上才动手,到底太匆促,没得想到。若添了荷叶,再做些水鸟、蜻蜓,岂不更有趣呢?”王夫人道:“通共两天工夫,这就很亏你们了。”此时众人都离了席,靠着栏干上看灯说笑。探春道:“太太用点饭罢,还有冬瓜炖鸭子,就着饭倒还爽口。”王夫人道:“我倒够了,大太太不吃点么?”邢夫人道:“我向来吃得少的,今儿已经吃多了。”宝钗道:“妈妈和亲家太太、珍大嫂子随便用点,若不用饭,用点莲子粥罢。”又让宝琴、岫烟、湘云、李纹、李绮等各人找补点,这才撤席散坐。
少时灯影渐收,月光更满,又赏了一回月亮。忽然一阵风起,月光荡漾闪成多少道银线。还有一小半的莲花灯,随风吹动,东飘西荡、闪晃生光,有几盏直飘到蜂腰桥畔,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李婶娘、薛姨妈都觉着身上骤凉,有些掌不祝李纨请李婶娘至稻香村歇息,纹绮姐妹跟随同去。薛姨妈又勉强坐了一会,就带着邢岫烟、宝琴告辞回去。邢王二夫人和众人送了薛姨妈,也就散了,只宝钗、探春、湘云倚栏看月,尚在闲谈。一时秋纹走来,回宝钗道:“刚才掌珠来说,小蕙二奶奶肚子疼得紧,想必是发动了,请奶奶就去罢。”
宝钗连忙别了探春湘云,赶到新房去。看见兰香歪在炕上,颦蹙两眉,痛呻不已,忙即打发人去接姥姥,一面赶着预备应用之物。王夫人听见了,也赶来看视,只劝兰香耐心忍痛,瓜熟蒂落,自然顺当。等到姥姥来了,兰香腹痛渐平,原来还是试痛。从这日起,宝钗于料理家务之外,又忙着裁制衣襁,预备催生药饵。薛姨妈、邢岫烟也逐日来看。直至七月二十九夜里,方才真个发动。幸喜接生顺利,产下一个哥儿。那年七月小,算合着八月初一丑时,忙遣人至薛家报喜。贾政替哥儿取名贾桢,又替他算了八字,也是飞天禄马的贵格。洗三那天,薛姨妈、邢岫烟、薛宝琴、探春都来了,尤氏、胡氏从东府过来,梅氏也由海淀赶回,小小热闹了一日。
贾蕙初次得男,自是欣喜。此次考差,自五月初简放云贵,以至八月朔简换各省学政,都不曾放到。他一向功名顺遂,小有挫折并不在意,在旁人便有种种猜疑。不料初六那天,简放顺天乡试主考、同考,正主考放了礼部吴尚书,副主考又放了贾兰,还有两位是张侍郎、李阁学。那十八个同考官中,第一名便是贾蕙。原来,贾蕙考差仍在前列,皇上因他册使勤劳,只给了一个京闱同考,还有体恤的意思。贾兰同秉文衡,此事与服官堂属不同,照例毋庸回避,当时听宣下来,弟兄二人即日入闱。那吴尚书本有世交,且是贾兰的座师,又做过贾蕙的堂官。张、李二公,也都是贾蕙朝考殿试的师门,文字渊源,到场中更见亲热。头一场四书文、试帖诗题,都是钦命的,首题“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次题“鬼神之为德,其至矣乎”,三题“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诗题“重与细论文”,得文字五言八韵。二场五经文题,是各主考分出的。三场策题,吴尚书叫贾蕙代拟了史学、边防两道。
初入闱那几天,卷子未到,各同考甚为清闲,各人都带些斗方扇面,求各同事用蓝笔书画,留着做个掌故。贾蕙白天里应酬这些笔墨,晚上常至贾兰房内闲谈。那一班房考,叙起来都有年谊世交,有时此来彼往,谈文论古,倒也并不寂寞。到了十二三,头场卷子弥封誊录了,由监试分送各房,便须校阅去取,没有工夫闲谈了。贾蕙向来事事认真,每卷都从头至尾仔细看过,加了蓝笔圈点。遇着佳卷,立时加批荐了上去,就是不取的,也要斟酌至再,将他疵缪处批了出来,从没有“尚欠出色、再求警策”那种空泛评语。
有一天看卷子直至夜深,案上烛光灿灿,照来照去都是青格朱字的卷子,把眼睛都看花了。忽然得了一本佳卷,觉着精神一醒,当即细加圈点,又加上长批,从头默念了一遍,揣定是个饱学宿儒,便命小厮们提了灯,亲自上堂,送至贾兰处。
贾兰也正在灯下阅卷,看了这本,也深赏他义理宏深、语有根柢。又看到那后两股,出股用的两句成语,是出在《左传》,对股两句稍生,似乎用的《史记》成语,却记不甚真。
正在沉吟之际,只见一个人戴着紫金冠,穿着石青起花长褂,鼻如悬胆、眉如画墨,项下金螭缨络系着一块宝色晶莹的美玉,贾兰认得是宝二叔,不觉发了一愣。贾蕙一回头也瞧见了,想起宝钗转述之言,又瞧着那块玉,恍然有悟。兄弟二人同时“嗳哟”了一声,一个叫“二叔”、一个叫“爷”,一同拜了下去。及至起来,全不见那人踪影,只案上留下一张砑黄藤笺,上有字迹,写的是:紫宫奉敕,来监文衡。父子叔侄,共事异程。
勉旃忠孝,国栋家桢。重逢有日,涵万峥嵘。
贾蕙念了,不觉泪流满面,贾兰也觉惨然,道:“蕙兄弟,你不要伤心,历来文场都有神道监察,这回刚好轮到二叔,我们俩又都在闱里才得见此一面,也是很难得的机遇了。”贾蕙道:“上回我母亲从太虚幻境回来,就说今年闱中可望父子相遇。偏偏试差都没放着,我因此不免失望,想不到倒验在此处了。”贾兰道:“二叔这帖子还说‘重逢有日’,想来见面的机会还有呢。”贾蕙道:“那末一句‘涵万峥嵘’,不知说的什么?”贾兰道:“‘涵万’二字,或是地名,或是人名,俱未可定,这就无从揣测了。”又道:“我和二叔那年分手是在场里,如今又在闱中相见,一晃就是多少年。二叔还是那个样儿,我可苍老得多了。人生劳碌一世,功名富贵到头也是空的,谁能有二叔那样造化呢?”言罢嗟叹不置。
又歇了一会,然后重看那本卷子,做得辞义俱高,实在可龋贾兰便写了条子,去调《史记》来对。弟兄二人将卷子搁下,随意说些闲话。贾蕙道:“人家都说这里内场有鬼,是真的么?”贾兰道:“这些怪话多着呢,有人说闱里有个大头鬼,一出现就要出大乱子。那年出来过一回,果然闹出场弊,把主考房官都送在菜市口了。还有人说第三房不利,也有上吊的,也有抹脖子的,所以分房的都抢着来占屋子。你幸而来得早,今年不知轮着谁了。”贾蕙道:“这些话倒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总不免有点嘀咕。”一时听差们将《史记》调到,贾兰仿佛记得那两句是出在本纪上,检出来对证了,果然不错。因他用的是后代的书,还有踌躇,贾蕙揣知其意,说道:“这一卷姑且存着,看二三场做的如何再定去取罢。”贾兰也以为然。
此时夜色已深,贾蕙要回本房去,又有些胆怯,向贾兰道:“兰大哥,夜深了,这一路黑漆漆的,你打发人送我回去罢。”
贾兰笑道:“你敢则怕鬼!”正要叫小厮们掌灯送去,忽听得外头一片喊叫之声,兰蕙二人都吓了一跳,贾兰忙命小厮出去看是何事。不知如何回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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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赐甲第延庆逮曾孙 卜山居乞身辞亚相
话说贾兰贾蕙在闱中夜谈,贾蕙刚要回本房去,忽听得前院一片喧嚷,忙打发小厮去看。等了一会,小厮进来回话,方知是第三房李竹延疯了,跑在院子里耍刀狂喊,又要破自己的肚子。几个听差的捉他不住,没法子,只可回了提调。叫了许多人,把他捆住,暂送在供给所看管,到那里还是胡言胡语。
贾兰道:“这些事虽是荒唐,也不可不信,到底第三房又出了事了。”贾蕙听得呆了,站在那里,就像木雕泥塑的一般。小厮们回道:“灯笼点上了,二爷回去罢。”贾蕙只是笑,不肯走。贾兰笑道:“你到了越裳,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倒怕起鬼来?”贾蕙也笑而不答。贾兰看他究竟是二十来岁的哥儿,自小又娇生惯养的,又是可笑又是可怜,便留他在主考屋里住下,临时叫人匀对铺盖,安设床榻。在闱中兄弟联床,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次日早起,贾蕙方回至本房,仍旧看那些卷子。从此夜间不大出去,有时自己一个人睡下有些害怕,只把被蒙着头。偶然伸出头来,隔着纱帐看见宝玉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端坐看书,知道父亲来给镇邪的,心中一定,也便睡着。如此非只一次。
可是要想起来见见宝玉,却四肢都不由自己,如同魇住了似的。
贾兰也知他胆怯,若是找他去夜谈,谈至夜深,便在那里留榻。
到头场看完,二三场的卷子又陆续送入内帘。别的房官对二三场看得很轻,头场不荐,任他经策做得天好,也不再寓目。贾蕙倒是三场合看,有些卷子因为二三场出色,提另补荐的。那天晚上荐给贾兰的那一本,后来二三场卷到,贾蕙仔细看了,果然博丽淹雅。也极力撺掇贾兰,中在六十二名。拆出弥封,乃是傅试的儿子傅珏,就是那傅秋芳的侄儿。
到九月初十那天写了榜,次日主考、房官都要出闱。贾蕙听人说,神道监场都是在明远楼上坐着。于是,趁写榜头一天,一大早预备了祭席,同贾兰去拜祭一番,哭泣而返。出闱后照例入朝覆命,吴尚书和贾兰又另具折谢恩。原来皇上特下了一道旨意,凡是回避诸生,另行定期乡试,由钦派大臣阅卷。与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