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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湘莲睡下。宝玉尚自静坐,想起日间师父的话,虽然藏头露尾,照那大旨看来,我修佛是无望的,将来不知如何归结,心中忐忑不宁。因此,又想到家里,头一个是袭人,那个人不像守得住的。况且太虚幻境又副册上,分明说的是“优怜有福,公子无缘”,不定嫁给那个唱戏的。这也是个定数,算来与我无干的了。只是苦了宝钗,幸亏她素性豁达,目下又已怀妊,果然能生个好儿子,也算有了倚靠。又想起贾政、王夫人俱年过半百,太太一生心血,只注在我一人身上,我走后不知要如何伤痛。古来高行僧佛,固然有超度父母借此报恩的,我若修佛不成,可还有什么余望呢?又想到林妹妹临终恨我到那般地步,我曾许他去做和尚,现在我真做了和尚,不知他知道与否?果然知道我做了和尚,他又作如何感想?还恨我不恨呢?那年,我听见林妹妹凶耗,一时痛极昏厥,遇见那人,他说林黛玉已到了太虚幻境,如果有志寻访,潜心修养,尚有相见之期。若这话果真,将来或许见得着。今儿师父说的什么缘法、因果,也仿佛是指的这件事。这们想起来,师父不许我落发,其中颇有深意。倘若到太虚幻境去,光秃秃的样子,如何见得林妹妹呢?
湘莲一觉醒来,听他似乎自言自语,只听不出说的什么,不禁暗笑。说道:“你这人始终是拖泥带水,倒还要落发受戒去当苦行和尚,不要叫我羞你啦!”宝玉无言可答,只有敛容收心,腼然内愧。
又过了几日,茫渺二人忽唤湘莲、宝玉至他石室,说道:“我二人要云游去了。你等道力甚浅,切要谨慎,不可远出。倘或遇着虎豹,或为魑魅所乘,都不是当玩的。”又再三叮嘱方去。湘莲、宝玉自送师父去后,头两天恪守师训,照常在石室静修。宝玉素性好动,渐渐的心猿难制。
一日,天气晴暄,忽动游兴。因对湘莲道:“这一向圈在这个土窟窿里头,真把我闷坏了,亏你早来了许多日子,倒还憋得祝师你不叫我们往远处去,我想到洞门外松林子里看看山景,也是好的。柳二哥,咱们去溜达溜达罢!”湘莲连忙拦他道:“宝兄弟,师父不在家,我劝你还是少出去的好。你在这儿就嫌憋闷了,人家和尚还有立志坐关的,那又当如何呢?”
宝玉再三央求及道:“好二哥,咱们出去玩玩就回来,师父那里会知道。就是师父知道了,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决不叫你受连累,这还不行么?”湘莲受他央及不过,又念他是一个公子哥儿,如今在这里受罪,也怪可怜的,只得同他携手出洞。
此时,夕阳初下,照到东西翠壁上,成一种渗金的颜色。
那松树林里一片浓翠,夕阳从树缝里漏入,仿佛翡翠屏风上挂着一条条的金线,真是天然丽景,不由得便向那松林走去。原来大荒山上这些古松,都是从太古洪荒时代留下来的,至近的也在千年以上,所以盘郁夭矫,各具奇态。就中有一棵分为两扇,一扇横铺到深涧里,那一扇斜撑向上,直遮了半个山坡。
松下横卧几块山石,湘宝二人就在山石间坐定,一面玩赏,一面随意闲谈。
宝玉戏对湘莲道:“柳二哥,我要审你:你到了这里这些时,到底私动过凡心没有?”湘莲皱眉道:“咳!我的事你还不知道么?我起先也想得一个绝色佳偶,不料遇着那冤孽,又错听人言,害得他枉送了性命。因此,我想尘世上的因缘,与我柳老二无分的了!所以,才跟着师父来到此间。宝兄弟,你想花儿落了,珠子也碎了,还能再整得起来么?”宝玉道:“原来你出家为此!当时,我也听人说过,只不甚相信。若果真为三姐儿,他如今也在太虚幻境。我还见着他呢!”湘莲听了大为惊诧,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着他的?”宝玉故意沉吟不语。湘莲着急道:“正经问你,你又说不出,可见是信口胡编的。”
宝玉笑道:“实告你罢,那年师父领我到太虚幻境,遇见了许多家里人,都不大理我。倒是三姐儿拿着鸳鸯剑赶我,说了好几句话。”湘莲听得呆了,又问:“他说的什么?”宝玉笑道:“他对我还有什么好话!无非怪我破坏他的婚姻,还说我们姓贾的都没有好人。此事罪由我起,也难怪他这们恨我。那回,你一再追问,我耳朵里实在装了许多闲话;咱们这样的交情,又不便朦你,所以才那么说的。想不到他倒是一个烈性女子,坑了他不要紧,倒害了你了!幸而他尚在太虚幻境,将来若有容我补过的机会,我万死不辞。”湘莲道:“言重言重。知道我们还有缘份没有呢?”宝玉笑道:“如此说,二哥是凡心动了?”湘莲道:“休要胡说。我一向没得空问你,我听说你娶了亲,中了举人。如何又出家呢?”问得宝玉心中十分难过!歇了半晌,才答道:“你以为娶亲是我愿意的么?都是家里他们闹的,也坑死了一个人呢!”湘莲恍然有悟道:“我这才明白了。从前师父说过什么金玉姻缘,又是什么木石因缘,大概就指的这件事。究竟金玉姻缘是指谁?木石因缘又指的是谁呢?”宝玉听了,眼泪绕着眼圈就要流下来!勉强忍住道:“柳二哥,你问那些做什么?咱们还是看看山景罢!”
正说着,前山一棵高松上撺下来一只白猿,向前直扑湘莲,要抢他的鸳鸯剑!湘莲喝道:“这畜生找死来了!”忙掣剑在手,向白猿迎敌,来回斗了几转。那白猿身子轻巧,几次掠到湘莲身边,险些将剑夺去。无奈湘莲剑法如神,舞开了,变成了一道白虹,将白猿围在中心。眼看那剑光越收越紧,白猿被他摄住,无法逃脱。正在危急之际,宝玉忙叫道:“柳二哥,放他去罢!一破了杀戒,不但师父不依,咱们的道功也全毁了!”湘莲闻言手下一松,那白猿便撺山越涧逃命去了!
湘莲将剑收在鞘里,瞧着宝玉道:“我说不要出去,都是你闹的,险些闯了大祸。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快回去罢!”二人回至石室,已近黄昏。湘莲又埋怨了宝玉一番。
次日,宝玉要去看他的前身那块灵石,却被湘莲极力拦祝宝玉再央及,他也不肯听,只可作罢。这且按下。
却说“情”之一字,自古至今最难打破。所以太虚幻境有那“痴情司”,将“情”字上又加一个“痴”字,正是为一般痴男怨女而设。诸君但看那柳湘莲:初意何等斩钉截铁,一闻宝玉说到尤三姐之事,便如霜后草根,逢春复活!何况宝玉出家本来为的是林妹妹呢?就是黛玉临死如何怨恨宝玉,恨之愈深,其情愈切!又何曾能忘了宝玉?
那日,黛玉在潇湘馆病至弥留,嘱托了紫鹃几句话,还拉着手未放。陡然想起宝玉那回禅语,说得如何扎实,一旦竟自负心,不免咬牙切齿!刚说道“宝玉!宝玉!你好。。”一阵昏迷,魂已出窍。看那天色都是昏沉沉的,身子倒轻松了许多。
正不知向何处投奔?忽见前面隐隐绰绰的似有一个人,身段和柳五儿相仿,忙向前赶上。恰好那人回过头来,仔细一看,却是晴雯。便唤道:“晴雯姐姐!你慢着点走,等等我!”晴雯道:“林姑娘,我就是来接你的。刚才警幻仙姑找我去,说是绛珠仙子尘债已满,应归太虚幻境,叫我赶来接引。咱们一块儿走罢!”黛玉惊讶道:“这绛珠仙子说的是我么?我几时有这个名号?”晴雯道:“我也不大明白,他们说林姑娘的前世是什么绛珠仙草,这里预备姑娘住的地方,还叫做绛珠宫呢!”
黛玉又问道:“这太虚幻境在那里?难道就是冥间么?”晴雯道:“此处上非天宫,下非地府;说远便远,说近便近。”
说话之间,已经瞧见太虚幻境的石牌坊。两边石柱上刻着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石坊下站着两个丽人:一个是云堆翠髻,雪舞素腰,洁若春梅,静如秋蕙;真有凤翥鸾翔之态,冰清玉润之姿。那一个艳似宝钗,丰姿稍减;慧如熙凤,秀目更清,仿佛在那里见过似的!细想起来,乃是贾蓉的前妻秦氏。二人瞧见黛玉到来,忙即上前见礼。秦氏又指那丽人道:“这位就是警幻仙姑。”
彼此周旋了一阵。黛玉说道:“刚才晴雯说起多承携带。此间初到,正不知往那里去呢?”警幻道:“贤妹既有来处,便有去处,容我引导。”
一路走着,经过多少殿座,都有匾额、对联,不及细看。
蓦地见前头一座宫门,门内殿宇玲珑,林木葱蔚。警幻邀黛玉由宫门走进,所见瑶花琪卉,都不知名;又有白玉石栏,围护着一丛仙草,带叶微红,飘飘似舞。转过花丛,别有深院,中建华厦,苍松遮户,翠竹当阶,结构甚为精致。正房廊下遍垂珠帘,侍女们见他们走进,便将帘揭起。黛玉进内一看,原来是正房五间:前钩后搭,几陈麝鼎,架庋湘签,布置幽雅,大致与潇湘馆相仿。警幻道:“贤妹尘寰小谪,几阅星霜,还记得在此间吟花弄月的旧事么?”黛玉总不记得,只此处仿佛似曾到过!警幻又指众侍女道:“他们都是伺候贤妹的旧人。”
众侍女一同拜见,黛玉也都不认识。
大家坐定,秦氏问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的安,又问起宁府近状。黛玉本来和宁府不大往来,只含糊说道:“都好。”
一时又说到凤姐儿,黛玉道:“琏二嫂子倚仗身子强,什么事也不肯落在后头。如今也累得一身的病,三天好、两天不好的,只不肯说罢了!”秦氏道:“二婶子一向最疼我的,不是我批评他老人家的错,我临走的时候,嘱咐他两件事,都是咱们府里的百年大计,他都给搁在脖子后头,背地里倒干了许多损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