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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钏儿觉得身上渐有寒意,听窗外风吹竹枝飕飕不已,便道:“林姑娘加件衣服罢。”晴雯道:“这里都给姑娘预备着呢!”忙叫侍女们将缕金箱打开,取出一件云凤绣金棉背心,晴雯接过来,服侍黛玉穿上。晴钏二人也各自加了衣服,又说了一回闲话。因黛玉明早要见元妃,便提前收拾就寝。从此晴钏二人就随同黛玉在绛珠宫住下。
次日,黛玉一早起来,晓妆完了,便去见元妃。宫娥引至内殿,免礼赐坐,问了许多的话。又问起宝玉,黛玉支吾了半响方说:“还好。”元妃看出他的神气,也不再问,只说道:“我在这里也闷的慌,难得林妹妹来了,没事多来谈谈。我过天还要亲去看你,千万不要拘礼。”
黛玉下来,又去回拜警幻。警幻领他各处看了一遍,只见琼楼绣幕,珠户金铺,说不尽的风华绮丽。又引几个仙女向黛玉相见,也都是羽衣荷袂,月貌花容。他们见了黛玉非常亲热,说了许多倾慕的话,还说道:“上回,警幻姐姐就说要约贤妹生魂来此游玩,不料倒来了一个浊物!我们从那天盼望起直到如今,这才算盼着了!”黛玉虽不接洽,也觉得情意可感,周旋了好一会子。又向警幻说起,要将晴雯、金钏儿二人留在绛珠宫服侍,那警幻自无不允。临走的时候,又送给黛玉一面宝镜:珠光宝色,圆如满月。说道:“此是‘风月真镜’,贤妹静中澄照,自有灵悟。”黛玉连忙收起,殷勤致谢。
那天回去,因仙机深秘,并未向晴钏二人谈起。到夜深他们都睡了,方拿出试照。只那镜中一片云翳渐渐放开。先见一所房子,红围翠绕,似是新房。宝玉倒在床上放声大哭,一会子便昏厥过去,那哭声犹隐隐在耳!忽然又变了样子,那地方宛似潇湘馆,中间停着灵柩,贾母、王夫人、宝钗都在那里痛哭。一个金冠华服的正是宝玉,抚棺顿足,更哭得死去活来!
大家要搀扶他出去,他撞头不舍。黛玉看了心中一酸,眼泪如珠串子一般,衣襟前已湿了一大片。忙将绡帕掩住,定神再看。
却又似绛珠宫的光景,一个癞和尚引着宝玉远远行来,渐至宫门,那和尚便不见了!却有一侍女将宝玉引进,直至镜前,突然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黛玉吓了一跳,手中乱颤,那镜子便掉在枕旁。
此时,万绪交集。细想镜中所见,宝玉似有无限愧恨。仿佛听说他成亲时候,尚在病中,必是昏愦无知,由人摆弄的;及至苏醒过来,追悔无及,所以有这般情状!因此,把怨恨宝玉之心融释过半。又想:这么一个小小镜子,又能鉴影,又能闻声,却也奇怪!且看他是什么做的?于是,拾起此镜拿向灯前细看:其光彩宛若水银;辨其纹质,叩其音声,又似良玉。
竟无从审定。再看那上面似有细字,仔细辨认了一番,原来正面有“风月真镜”四字。
刚才照的还是背面。忙又静心凝神,重向正面瞧去:却见云光闪处,现出一所宫殿式的广厦。贾母和林如海夫妇都在其中,自己和宝玉正陪着说笑。少时,又换了一座花园,那座落与怡红院相仿。中有一男、二妇谈笑正欢,却又是自己和宝玉、宝钗的影子。须臾间摆起长筵,上坐的是即此三人;下面尚有十二个女子,细看去似有晴雯、金钏、紫鹃、莺儿诸人。其余也面貌甚熟,只一时想不起来。忽见四面彩云飞起,将镜中人物遮住,结成了“仙福”二字,渐闪渐淡,寂然无睹!黛玉看了,心中也有一番猜疑。转身就枕,尚在仔细寻思,却因他注目多时,精神疲倦,一到枕上便睡着了。按下不表。
却说荣国府中自从宝玉出场走失,四处追寻,迄无下落。
到了发榜,宝玉、贾兰都中了。皇上看进呈各卷,第七名贾宝玉,文章最是清奇。原来此次钦命首题是“知止而后有定”五句,宝玉博究道书,兼通禅悟,又参以诸子之学。那篇文章精心结撰,自然是空前绝后的了。又问知宝玉、贾兰便是贾妃同胞弟侄,据贾兰详述宝玉场后走失,皇上特命五军衙门一体访寻,访着了还要召见擢用。此时,宝玉已在大荒山青埂峰石室深藏,却向那里寻访?直至贾政在毗陵驿遇见宝玉,写信告知家里,才知是超凡出世去了!
宝玉素来秉性随和,对众姐妹和丫环们更是细心体贴,大家无不想念。最苦的是王夫人和宝钗。一夕,王夫人在枕上想起宝玉,正在伤心落泪,朦胧睡去。梦到一处,似是深山古洞。
见宝玉身穿僧衣,笑吟吟的迎出来,却又不曾落发。王夫人问他因何出家?宝玉只是笑。再三问他,又要拉他回去,宝玉笑道:“太太,我倒天上寻着了林妹妹才家去呢!”说着,便往洞里走。王夫人不舍,跟了进去,迎面一个癞和尚大喝一声,不觉惊醒。心想:宝玉此去分明为的是黛玉,他们二人的心事,袭人都和我说了。我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岂有不疼他的?那回,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他们亲事:若说性情呢,自然是宝丫头稳重,我因此就没有主张;以为老太太向来疼林丫头的,若肯成全他们,也是一件好事。想不到老太太先变了卦了!这都是凤丫头撺掇的,闹得死的死,出家的出家,我一辈子的心血也白扔了!我看宝玉成亲之后,和宝丫头也不算不好的,为什么硬着心肠撂下,还赶着林丫头去呢?
次日早起,探春上来请早安,王夫人便把梦见宝玉的话告诉他。探春道:“不是我们批评老太太:自小儿就把他们搁在一块儿,耳鬓厮磨的,自然比别的姐妹们亲厚。那回紫鹃只说了一句玩话,就害得二哥哥病了那一常老太太不是没有瞧见的!临了,硬把他们拆开。这是林丫头死了,若不死还不定闹什么笑话呢?”王夫人道:“他们的事,我也都知道。那回提亲,我就没敢开口。总以为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什么事都见得多了,一定处置得不错。谁知道成了这个结果呢!”探春道:“太太也不必追悔,凡事都是一定的。就看那癞和尚,送给二嫂子金锁的就是他,指引二哥哥出家的又是他;既叫他们合为夫妇,又叫他们合而终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见是有定数管着的。”
一会子,宝钗上来,王夫人便将话截住,却也听见了话头话尾。他外面极力矜持,有时还在背地里劝慰王夫人;到了独居深念的时候,也淌了无数眼泪。此时探春从王夫人处退下,又同至宝钗房中,说了一回闲话。一时,又说到宝玉,宝钗道:“他和林妹妹的心事,我是深知道的,前一向我总远着他,就是为此。我妈妈也何曾不知道,到了提亲的时候,偏又忘了。那时,我妈妈问着我。三妹妹,你想咱们这样人家,一个没出门的闺女,能说不遵父母之命么?我只有哭的一法,他老人家也没理会。后来,我又想了一个主意:等我过了门,把这里头的利害向老太太、太太彻底说了,仍旧把他们成全上。我就是名分上让他一点,我们这们好的姐妹,还有什么说的?想不到我刚来,颦儿就过去了,这主意也使不上。我实在没有法子,才想把至情感动他,希冀不至出别的岔子,到底也是白废。听说颦儿已到了太虚幻境,但愿他修成了找到那里去,依旧完聚。至于我呢?既然有老母在堂,不能一死了事,替他守节抚孤还不是应分的么?将来见得着他也罢,见不着他出罢,横竖对得住他就是了!”探春道:“你这番话真是心坎里发出来的,我想不到你能够如此豁达!若是你和颦儿掉个过,只怕他就不是这样存心。”宝钗道:“颦儿那个人,若处我的地位,一定是死。我想:死倒容易,若都拼着一死,那未了之事可交给谁?况且,还有这血泡泡在肚里,天还不容我死呢!”探春听了,更为叹服。
此时,大观园尚在荒废。探春归宁,只住在荣禧堂偏院,也有二十来间房子。为的距上房最近,在王夫人跟前朝夕承欢、慰解。不久贾政回来,王夫人要宽慰贾政,只得抑悲自遣。紧跟着又是贾赦免罪回京,邢夫人和各姨娘、嫣红、贾琮都搬回另院居祝他们原有小厮、丫头们遣散了许多,又得重新安置。
过了些时,贾珍由海疆回来,仍袭宁国公世职,并赏还府第庄田。到京的第二天,便入朝谢恩。皇上即时召见,奖勉的许多话。原来他在海疆帮着安国公肃清海寇,颇著劳绩,安国公另有密本奏保,所以有这番恩典。贾珍收回府第,便来见贾政、王夫人,备致感谢。一面接尤氏婆媳和一般姬妾仍回东府。
究竟经过一番抄没,府中一切家具铺设,都要从新添置。
忙中易过,转瞬便到深冬。史湘云听见贾府种种不顺之事,本要亲来慰问,无奈姑爷抱沉重,实在顾不得。到姑爷没了,三七里出了殡,正在热丧,又不便出门。一直挨过了百日,后来又听说宝玉场后迷失,想起宝钗素日相待甚厚,如同亲姐妹一样,如今他遭了此事,不去看看心里如何过得去?便雇了一辆轿车,带着翠缕,一路向荣府而来。
到了府门口,看见许多人都带着官帽,在那里喊吵。不免猛吃一惊,想道:别又是来抄家的罢?忙叫车夫去问,方知宝玉赏了文妙真人的道号,他们都是来报喜的。又不免心中暗笑道:从来没有举人赏道号的,也没有听说赏道号还要报喜的!
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门上小厮们见史姑娘是常来的,便放他轿车进去,直到内仪门。湘云冷眼看那些下人还是照旧,只比先散漫了许多。下了车,一路走进上房。
那天,惜春正要搬往栊翠庵,来王夫人处告辞。王夫人又是一番伤感,对惜春道:“四姑娘,你这番心愿,在我看是想拧了!只是你二哥哥出家,我都管不了,别说你啦!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若做了尼姑,可叫人笑话。依我看吃斋也可,念佛也可,千万不要落发。听不听在你罢!”宝钗也在上房,接着说道:“四妹妹,你是见解很高的,那菩提非树,明镜非台,分明不在色相上说。古来带发修行的也多得很,何尝没有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