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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为人永远不知自量,每见对方未再喝骂,便认作遇见好人,不会打他,渐渐胆子放大,嗓门也越喊越高,右臂脱环刚经医生接好,伤还未愈,正用双脚踏住墙缝,左手抓住窗口铁栅高声急喊,猛听一声断喝“好王八蛋”,同时叭的一声,左手四指早着了一下重的,十指连心,其痛彻骨,不由“嗳呀”一声惨嗥,撒手太猛,忘了身子悬空,全仗单手维系,叭的一声翻身栽倒,遍体创伤之余哪再禁受得住这猛然一打一跌?当时痛晕过去。隔了一会,觉着身子浸在水里,头面冰凉,一个寒噤醒转,睁眼一看,面前立定两个警士,旁边有一水桶,通体俱被淋湿,知是适才晕厥,吃人用凉水泼醒。方欲开口,内中一个已骂道:“该死兔蛋,半夜三更不挺尸,满嘴喷屁胡嚷作吗、再要装死不滚起来,看我拿烙铁拾掇你。”随说抬腿就是一脚,马二方喊一声“嗳呀”,另一个手举荆条喝道:“你嚷吗?”马二战兢兢爬起,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直喊“老爷饶命”,两警士才乱骂着抬了水桶要往外走。马二早就口渴,想点水喝,忙道:“二位老爷行好,赏兔蛋一口凉水。”内中一个便回身把水桶递过道:“叫你安安静静睡大觉,比什么不强,挨这一下何苦?”马二听出正是适才在上面发话的人,猛想起左手挨了一下重的,低头一看,手指断了两根,痛极成了麻木,虽不觉怎痛,想端水桶已不听使唤,不禁痛哭起来。另一警怒骂:“松骨头,哭吗!”拿了警棍又要打下,吃前一警劝住,问道:“你不喝我们要走了。下去这位该班,他可不跟我好说话,少哼卿,省吃苦子。”马二口渴如焚,一听下班换人,适才打人的必是他,下手这黑,再要讨水定找苦吃,不顾再哭,哀声忙答:“谢谢老爷,我喝我喝。”总算持荆条的心好,见他右臂受伤,左手又废,叹道:“你这归为自作自受,有吗说的,我喂给你喝罢。”随将洋铁水桶端起,凑向马二口边,容他喝了个够,才和同伴走出,将门上锁,回到上面。
人去以后,马二痛定思痛,麻木劲也渐缓过去,疼得毛焦火辣,哭又不敢哭,本来满心只盼工部局鬼子前来要人,明日可以出困,不出十天便可设法报仇,就老杨暂时没法惹,好坏也能运动全工部局同事齐心一意专跟中国官警为仇寻事,可是照这后半夜看守警相待神气,鬼子真要有势力,把人情托到,他们怎敢如此虐待?想到这里齐脊骨心发凉,直打冷战,又怕又急悲哭呼天,悄声求告了一阵神佛,立下重誓:只他妈能够早点活着回家,从今往后,连拉胶皮的兔蛋见了都客客气气,别说是打,连骂都不骂一句,因为自己挨打挨骂还不敢言语哼卿,是真他妈的难受么。继一转念,鬼子他决不能不管我,这必是上边只管交派,只领我来的看守一个人知道,他兔蛋尽顾忙着回家,瞅瞅他媳妇炕头上倒着几位外国地的巡捕,好收活钱,也不管我噗。不给我二爷铺床叠被不要子紧,整格的他妈连几句话都舍不得说,让这两兔蛋他妈的足这么一拾掇我,苦就大发了。自己也不好,古人云: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些都他妈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兔蛋,有半啦破心,早让大狼给换去啦,人落到他手里,是他亲娘奶奶也是照样拾掇,八亲不认,为吗跟他废话,这不自寻罪受吗?好、好、好,你们等着,明儿外国人一来,我是都给你们捅出去。二爷只有三寸气,再一回到租界,我是有一个算一个,只要遇上,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马二这样啼笑皆非自己忽想起心事,再加伤痛,毯子衣服又湿,又没个睡处,凉冰冰半身倚墙坐了一夜。次早有人送来囚饭,马二见吃的却比昨早,给得多而且好,不由又证实了优待,心中大喜,精神为之一振。吃完喝够坐在半湿毯子上,望着手上伤痕,眼巴巴盼着工部局外国人来将他接走。每一听到地窖子上面远远传来了皮鞋声音,立即挣起,忍着痛,将那只未受伤的大拇指勾着铁栅栏朝外探看,非等皮鞋声音走远或是走了过去绝了指望不肯下来。那地窖子颇深,窗栅外便是上下梯道,比地面低下二三尺,对面又有墙挡,就有人打近侧走过,也只能看到一点腿脚,明明是看不见人,挡不住盼救心情太切,只一有人便断定来的是他救星,似这样在希望与失望之下爬起坐倒不知多少次,累了个头晕眼花,始终没见一人走下。
到了下午,好容易盼到有人下来,开门一看,却又是送饭的,心想这里晚饭早,天想必有四五点,过了办公钟点,今儿也不知是礼拜几,要是礼拜六可糟,鬼子照例玩蛋去,明儿又是礼拜,非到后儿不会来人,那就苦了。想到这里,见送饭人已外走,看守正在上锁,忍不住赔笑问道:“二大爷劳驾,我打听一句,今儿是礼拜几?”看守恶狠狠瞪眼喝道:“你问这干吗,老老实实待着去吧,废话。”马二知道再问更招没趣,只得住口。一会送饭的又送水来。马二见那人是个老头,隔着门上小洞递水,门并未开,看守也未随下,忙悄声求告道:“老太爷,我打听你一件事,今儿倒是礼拜几?”那人知道被押人犯盼救心切,都喜打听时日,便答道:“今儿礼拜六,可是这儿不论礼拜,只有人情,照样可以出去。”马二连声谢谢,就势又多要了一洋铁碗的开水。
下来吃喝完毕,暗骂自己倒霉蛋,当得好好巡捕,在租界上多大威风,平白无故露他妈哪门子的臭脸,摊上事还不赶好日子,单他妈今儿是礼拜六,这还有两天两宿怎么受?又恨鬼子可恶,=到礼拜六礼拜就玩蛋去,不顾旁人死活。你昨儿没把事办圆全,今儿辛苦一趟,把我弄出去再吃喝嫖赌去不是一样,真他妈可恨,这时马二一脑门子如意算盘,总当事情已了,连两日夜工夫都觉挨不过去,哪知平日造孽大甚,报应才只开头,还未到呢。当夜因知明日星期,绝了指望,伤疲之余在地上睡了一个好觉。次日起来,挨到把晚饭吃过,心想明日该当开放回去,活受这几天,第一得寻本岗这些铺户先吃点好的,再要点吗补补苦,赶明儿跟人一吹,连杨以德都栽到我手里,虽把我要去,也不过转转面子,并不敢把我怎样。这一来,在租界上成了人物,人一提起,便知本地警察厅长杨以德都栽到我手里,在警察厅滚过热堂,不含糊,谁还不翘大拇哥?越想越高兴,又以次早便是星期一,外国鬼子办事痛快,不过中午准能回到租界大吃大喝足乐一气,还带露脸。见天已入夜,上面过往人声渐静,自觉只有一个对时的灾星。
第12章 报却一时仇 厅长快心 受尽千般苦 囚徒拼命
正在越想越高兴,忽听上面有人向看守说:“你快把地害子门打开伺候着,人一会就到,那锁已老没使了,省到时一个迟误。这位大爷性急,惹翻了不是玩的。”马二闻言心中大动,细砸滋味,极似外国人要来看人,否则过堂之时早过,如过夜堂应当把人提去,如何自来,叫把牢门打开伺候?又说大爷性子急怕惹翻了,越想越料前日看守之言应验,喜得心里乱跳,不住口暗中念佛,这就好了,到底还是外国人办事认真,够交情,连大礼拜晚上都不论,楞跟老杨要人,还得亲自查验到底优待没有,这样待人往后非跟他多卖力气不可。方自胡思乱想,皮靴声已自石梯走下,随听开锁之声,门仍扣住未开。如在往时,马二早已涎脸探询,因见看守正是昨晚打人的一个,又恨又怵,又以此事已然十拿九稳,反正少时便见分晓,何苦再去求他?暗骂看守兔蛋可恶,前黑啦狐假虎威,差点左手指头全折,如今伤还未好,少时外国人一来,我便当着面告上一状,弄巧就许叫我把这小子带回工部局去,由我拾掇,报仇泄恨。想到这里,不特没有打听,反假装着捉虱子,脱去小衣褂披在身上等着,想将身上伤痕现出与外国人观看。
刚打算少时见了来人如何表功告诉,猛听传呼“厅长到”,跟着一连串皮靴奔走之声由远而近,暗忖半夜三更,厅长万无光降囚牢之理,非他妈陪了鬼子来不可,我这还得装着一点,念头才转,刚哼了两三声,来人已自走下。门开处看守同了四个持手枪的卫士首先抢入,进门看守先喝了声:“兔蛋快滚起来,厅长来了!”马二暗骂:“兔蛋还要狐假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