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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让欧阳干事听去。小菲还是没事背字典。字典不像台词,背下来了就归自己,三天过后一看,那些字又自己回字典上去了。她背来背去还是一百页。
休整的第二天小菲从宿舍窗子里看见欧阳干事在和另一个干事说话,那个干事把欧阳干事的棉被抱到院子里晒,欧阳干事正在听他说晒被子如何有利于健康的理论。欧阳干事听得十分认真,眉头轻锁,点头称是,他真是不懂这理论的。后来的岁月小菲知道欧阳干事毫无生活能力,教诲他也没用,他听你说是给你面子,其实他在你说第二句话时就跑神儿了。小菲已经搞清了欧阳干事的历史:他十四岁已经是地下党,他稀有的漫长党龄是因为他在十三岁就被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才放出来。如此的革命经历是许多真正老革命也没有经历过的。小菲听到这里脱口说:“嘿,还以为他是留洋学生呢。”“看不出来吧?看到他打枪你就信了。”“会打枪?”“手枪步枪都打得好,一夜刻一万多字的钢板!”“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小菲你要不要他生辰八字啊?”
小菲走到院子里,也抱着棉被。她的棉被昨天晒过了。她说:“欧阳干事,搭个伙吧?用用你的背包带。”欧阳干事说不是他的背包带,是那位干事的背包带。他看这个小姑娘这么大方磊落,已经把他限定在被动位置上,他只想马上出局。
“欧阳干事,问你借本书看看,借不借?”小菲一面跳跳蹦蹦地把棉被往绳子上搭,一面大声和他说话。小菲盯他一眼,看你往哪儿逃。
他是个那么爱脸红的人。小菲想他在敌人刑具面前的样子。突然他笑了,说:“要是我说不借你怎么办?”
“那我就说,别人借得我借不得?”小菲知道不少人借他的书。他不延续那个话题了,说:“你演戏劲使太大。不要使那么大劲,含蓄一点儿。懂不懂含蓄?”
“你还懂演戏呢!”
“你看梅兰芳,那就叫含蓄。”
小菲心想,就是梅兰芳去她那小城登台,她也看不起一场戏。
“过犹不及,演戏就怕‘过’。不过这也没办法,不用拙劲就说你没有阶级感情。”
他话还挺多。小菲脑子里是他百步穿杨的姿态。他说话两眼水灵灵的,小菲恋慕得受不了了。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事给他忘了,转身就走。背影玉树临风,棉被却一股男人的浑浊气,小菲好想给他拆洗拆洗。他除了一个干净模样,哪里都窝里窝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台。谁也没留神小菲一双脚赤红,踩的是欧阳干事的被单。被单是洋布,又旧,洗着很轻巧。等她回到宿舍,发现自己地铺上有一本书,名字叫《怎么办》。小菲幸福得两眼一黑。他认出那是小菲的铺位呢!只凭一件小菲穿着练功的红黑拼花毛衣。
下午政治课堂上同宿舍的两个女兵说:“欧阳干事到处找你。”“噢。”“没找着就叫我们把书交给你。”“真的?”“什么真的?他说你跟他借书啊!”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课,小菲溜出去,试试晒在院子里欧阳干事的被单,还有一点潮。不过缝上也无妨。小菲做事快当,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么漂亮,缝被子的针脚有三寸长。她套好被絮,想到欧阳干事这天晚上躺进去,满鼻子是小菲洗脸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个开头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动搭回到背包带上,小菲拉住左边的辫子绕了绕,又抓起右边的辫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欧阳干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时候了。
晚上在宿舍里开班会,小菲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谁晒的被子还不收啊?”
小菲从地铺上爬起来,在一堆女兵们的布鞋里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见早上替欧阳干事晒被子的干事正揭下小菲费半天劲拆洗的棉被。“欧阳萸的!早上我给他晒的!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小菲站屋檐下,趿着鞋,看雨丝粗起来。然后听两个人玩笑地叫喊:“欧阳少爷,你们家的仆人真够懒的,被子都不给你收!”
真的,他就像个少爷,一股贵胄气。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给他些情感和体力的特别优待。清早大部队在小雨里出发,要进城了。小菲和文工团的鼓动宣传小组比所有人出发都早,先占好一块高地念临时编写的数来宝。小菲这天是山东快书演员,一边念词一边还要唱柳琴过门。连男演员都嫌难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头上。只是战斗部队的指战员不嫌弃小菲,觉得她耍猴耍得精彩无比,太鼓舞士气了。连都旅长也爱看她耍逗,山东话讲这么好容易吗?所以小菲自己不觉得文工团人尽作弄她。欧阳干事骑一匹瘦马从宣传台下经过,跟她说:“你知道你的台风怎么坏的吗?就是让这种东西给糟蹋的。”
小菲一愣。不过她觉得欧阳干事专门跑过来跟她说句话,已经够让她魂飞魄散了。管他说的什么,她反正什么都听得进。她问他:“你昨晚被子湿了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文工团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风琴已经拉开了。小菲看着欧阳干事追队伍的背影,看着他进了行列。他居然毫无察觉。小菲两脚在冰冷的水里泡得鲜红,棒槌捶酸了胳膊,就为他能睡一个香喷喷的被窝。没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课课堂去干了什么。连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呆头呆脑的少爷啊。小菲在晚年会想到这一天,这一段时间,想到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怜爱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赏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两者里再添出怜爱来。晚年时小菲想,她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一刻看着欧阳萸走去的身影更动怜爱心。她在青年和中年时一直看不透这点,总认为她爱他风度、才华、相貌,崇拜他学问渊博,欣赏他愤世嫉俗。但她对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发丛生,撒谎撒得不错的时候。
第3…5章
第03章
大部队进城十分壮观。小菲惊奇地发现这座小城蝇营狗苟的乌合之众一夜之间洗心革面了。破烂的街面铺板也漆了一新,贴着红纸绿纸的标语。汉子娘们用于骂大街的嘴巴现在用来欢呼口号。举彩色三角旗的手,或许正是掏腰包、拍花子、拾菜帮、打卦算命、撒狗血卖打药的手们。怎么也会有正气昂然的样子?小菲心里先是不肯信服,慢慢变得有些感动。女学生男学生们穿得整齐干净一派深蓝,几百面腰鼓打出一个动作,一个点子,小城散漫流气惯了,这回可真的改了坏习性。革命就是厉害。
“田苏菲!”
小菲扭头一看,没找到叫她的人,但已认出那嗓音:孙小妹。扭头时她走错了操步,鞋给后面的人踩下来了。她跳一只脚到队伍边上去拔鞋。刚直起身,一只手拍在她肩上。腰鼓队散出个豁门,让一个年轻女兵和她的旧日同窗抱成一团。
“你妈后来找到我家来了……”
“真的呀?!”
“煮的!”
这时政治部过来了。小伍大老远就张开双手冲过来。三个女孩眨眼抱成一个人。
“我们学校就来了你一个?”小伍问孙小妹。
“还学校呢?人家都毕业了!这是纺织学院的学生!”
“不行,回头再谈吧,不能掉队!”小伍见小菲还想继续掉队,厉声喊道,“小菲!跟上了!”
小菲紧跑几步,上半身还扭向孙小妹。“话别没个完。”小伍小声说,“知道她政治面貌吗?这个城市的三青团员多得很,尤其是大学生!”
小伍才十九岁,政治上进步飞快,一礼拜不见小菲对她就得调整一次认识。小菲常要接受她教育:“小菲,要有点理想,你以为好好演戏就行了?”“小菲,据说你入团申请只写了三行字。你平时多嘴多舌,废话连篇,让你说正经话,你就三行字?”“小菲,眼睛别尽往文工团的男演员身上看,找对象要找军事干部、政治干部。男演员除了会演戏还会什么呀?”
有时小菲不服,回嘴说:“那军事干部除了会打仗,还会干什么?不打仗了,他们还能干什么?”
这种时候不多,但碰上这种时候小伍颇有些吃惊,觉得什么时候起她的权威性在小菲那里动摇起来了。小菲狂是因为外面传说都旅长看上她了。她对小菲暗暗敲打:别膨胀,都旅长常常跟文工团的女演员搞不清爽,捧完这个女主角捧那个。人家是女主角,你不过是顶替顶替。小伍说去攀都旅长那棵大树是不识时务,部队一进城,什么大美人女才子没有?轮上田苏菲做梦?
这天晚上文工团在城里的大戏院演出。这是进城第二天,票都是送给城里头面人物的。小菲早早接到通知,让她演喜儿。她以为听错了,跑去问鲍团长是不是A角B角的喜儿一块儿病了。团长说:“问什么问,走你的场子去吧。”
乐队也不拿小菲当回事,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找了板胡和笛子,来陪她走场。其他人都说:“小菲还用走场?小菲是万金油,往哪儿抹都灵。”
到了化妆时间,团长跑步通知所有人:“还按原班演员上。小菲还是演群众!”
这可太意外了。A角临时顶替了小菲。她倒美滋滋的,因为她头一次作为一线演员、第一选择,而原来第一选择做了她的顶替。据说那天晚上都旅长点名让小菲演喜儿,但他临时有重大事情不能来看戏,文工团赶紧把A角和小菲对换回来。
其实都旅长已经把小菲变成他棋盘上的棋子,想怎样走她就怎样走她。他在那次打土围子与小菲“邂逅”之后,就已定局在握。他早就知道田苏菲的名字,不过他识的字里没有“菲”,因此他就在练字的糙纸上写“飞”、“飞”、“小飞”。警卫员们知道就知道,都旅长明人不做暗事,他老光棍一条,不想女人想什么?都旅长觉得小菲特别对他的胃口,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三分憨态,七分俏皮,终生有这么个小花旦在身边云绕,武夫亏久的阴柔都给滋补上了。都旅长还看重小菲一点特质,就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