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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抱紧胸口,非常恐惧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完全像他自己了。他不仅有点驼背,而且还极度疲惫,像是经历了一次数昼夜的长途跋涉,苍白的面颊深陷了下去,嘴唇是两个没有血色的蓝道道,鹰钩鼻子显得比从前更显眼、更英武了,半圆形的额头也变宽了,那头花白的头发稍稍有些拳曲,头发也比从前多了,我也渐渐弄清楚了,变化究竟何在:比起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来,那个我在别墅里与他相识的人,我脸色红扑扑地和他一起在网球场的冰面上旋转的人,比起那个人来,这一位要年轻一些,精干一些,他的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油亮的光泽,这件带有银纽扣的俱乐部黑夹克,我以前也没见过。他的脸刮得很干净,眼睛下面有两个因劳累而形成的眼袋,从鼻子到嘴角有两道深深的、苦涩的皱纹,他不大像一位幸运的文化活动家,倒更像是一个没被打死的白卫军。
他看着我,用平稳、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病了。我来照顾你。你想喝水吗?”
我想尖叫,但是我没喊出来,而只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
“给我拿点开水来吧。”
他早有准备地站起身来,因为有可能为我服务而感到高兴。过道里亮着灯光。茶壶的盖子在厨房里发出响声。壶嘴磕响了玻璃杯。他端着一杯水,又平稳地出现了,平稳地伸出一只手,向床边走来。我用颤抖的嘴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我斜眼看了看他的手指甲:他的指甲畸形地拳曲起来,深陷在指尖的软肉里。他不好意思了,坐到沙发上去了,把两手藏到了身后。
“你别怕……”他请求道。
我软弱无力地耸了耸肩膀:这个请求是没有意义的。
“战场上很冷吧……”他略带问询意味地说道,似乎努力想展开一场世俗性的交谈。
“很冷……”我嘟囔了一句。
“九月间……”他做出了判断。
“如今我是完蛋……”我嘟囔了一句。
“是吗,为什么?”他稍稍有些疑惑。
“你来了。”
“我来了,因为你病了。”
“你没必要操心……你已经死了呀。”
“是啊,”他顺从地表示同意,然后又带着不鲜亮的笑容补充了一句,“在你的帮助下死的。”
“不对,”我慢慢地摇晃着脑袋,“不对。是怪你自己。你是快活死的。”
他说:
“你别误解!我并不后悔……”
我看了他一眼,带有一种萎靡的、几乎是无动于衷的怀疑。
“你不相信?我干吗要骗人呢?”
“我没害你……是你自己……”我摇晃着脑袋。
“好吧。”他说道。
“我没害你……是你……”
“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对于你来说,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我还活在这里,这里一切都还有意义。”
“那么,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啊?”
“你自己也看到了……很好。”
我俩都沉默了一阵。
“你打算就这样长期活下去吗?”
“我,我受够了!”我激动地回答。“我厌烦了!我最终要随便成个家,生个孩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充满着的即便不是悲切,也是最深刻的同情,至少,他在看我的时候是含有怜悯的……这我可受不了!我无法忍受!我说:
“请你别这样看我。你最好还是走吧。走吧,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吧。我还想活下去呢!”
他摇晃着脑袋:
“你活不下去了。”
我说:
“什么意思?你要长期监视我?”
“你怎么不明白呢?”他很惊讶。“我很感激你。你使我摆脱了生活的耻辱。”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说。
“你减轻了我的命运负担……”
“啊,得了吧!”我耸了一下肩膀。“上帝保佑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吧!……”
“我很耻辱……耻辱……耻辱……”莱昂纳狄克像一个疯子一样嘟囔道。
“我明白了,”我笑了一下,“你活够了,玩够了,如今正是忏悔的时候……”
“我不忏悔!”他高声喊道,连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难道在这一领域你也同样能获得成功吗?”我很惊讶。
我俩沉默了一阵。
“你残酷无情。”他终于说道。
“你呢?”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情绪很激动,就像一个活人一样。
“我俩的联系,”我解释道,“比你想像的要紧密得多。将我俩联系在一起的,不仅是我的血液……”
“你又谈这个!”我皱起了眉头。“是谁欺骗了我?金鱼!是谁答应娶我的?……他娶了吗?瞧,你就住口吧!我自己能搞清楚的。”
他在房间当中站住,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想和你结婚。”
“什么?!”我非常惊讶。“该早些想到这一点才对啊!早些!现在这简直可笑!未婚夫!”我气呼呼地说道,瞪了他一眼。“你可找到一个女傻瓜了!”
听了我的话,他垂下了脑袋,但是,他还是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
“就从我获得自由的那一天起……”
“啊哈,你自由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是啊,那当然啦!如今你可以自由地到我这里来了,虽说从前你从不来这里。如今你是自由了,摆脱了你那位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
听到济娜伊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名字,他只摆了摆手:
“我从前是和空虚生活在一起的。”
“现在你自己就是空虚!”我发起狠来。“你滚到另一个地方去吧!到别墅去,到济娜伊达那里去吧#糊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除了你,我谁也不需要。你要明白……”
“我什么也不想明白!也许你是忘了,但是在我们这里可不大合适!这样的婚姻人家是不给登记的。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过,你别蒙我了!”
“那也不一定……也不一定在这里……”他带着一种病态的胆怯说道。
“啊哈,是这样!”我猜透了他的心思,喊了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建议!移民!不过,比起老妈为我选中的地方,你建议去的地方还要稍远一些……”
“反正你在这里已经活不下去了……”
“你别吓唬我了!我不会完蛋的,你就别操心了!你也知道,我如今已不是一根针了,我丢不了的。有六位美国姑娘支持我。也许你都听说了?电台里广播过。”
“你说什么?”他拍了一下手,然后又立即把双手藏到了身后。“你听我说……”
“只是请你不要说,你们那边更好一些。只是别来说服我……我在这里会很好的!”
“你在这里会非常好的!”莱昂纳狄克嘲讽地眯缝起眼睛。
“住口!”我喊道。“可你那边呢?”
“在那边你将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在爱中联结为一体。光线又将掠过我们的身体……”
“还有什么光线?”我哼了一声。已经有一道光刺伤了我的眼睛。
“在这个生活圈子里我们都是失败主义者。我俩都是。但是,你毕竟了解我,也求过我。我却那样地有眼无珠,生活曾那样地蒙住了我的双眼……这是一种灾难性的体验。我跑过去,就像一头驴去追逐一根胡萝卜……在那里,快感就像一只在你眼前摇晃的胡萝卜,它会压倒一切,你会因为它而浑身颤抖……我就那样浑身颤抖着……就那样浑身颤抖着……我甚至没认出你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喘了喘气。“你的奔跑要好看得多。我来的时候满怀赞叹……你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准备!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羞辱!”我喊了起来,热泪夺眶而出。
“这超过了你的能力,超过了人的一切可能性。”莱昂纳狄克温情地摇着头。“无论你怎样奔跑,你事先就注定是要失败的……在你哭泣的时候,你是神圣的。”他小声说道。
“我想让一切都更好一些。”我说。
“我相信!但是,对于这个国家来说(他用那些可怕的指甲敲了敲梳妆台),对于它来说,巫术是受到保护的……也许,你这次并不是一个拯救者,而是在蓄意破坏,你的奔跑是反俄罗斯的,虽然你跑得很好看……”
“为什么是反俄罗斯的呢?”我很生气。
“因为巫术不能念咒止血,但是,它像混凝土一样能把各种离心力都集合起来……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在生前就猜透了一些,但我却把一切事情都做成那样,竟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耻辱啊!……”
“所以你就想到要跑过来!”
“不!”莱昂纳狄克兴奋起来。“这是一种魔力!不仅是活人,就连那边的人,那些前同胞们,也无法控制它……好像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没有!”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六分之一的陆地。”我在为同胞们辩护。
“要知道,那也只是六分之一啊!”莱昂纳狄克反驳道。
“你们那里的首都在哪儿?”我很感兴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有些狡猾地笑了一笑:
“你总是想过都市生活……干吗还要拖延下去呢?”
“如果你爱我,那你就应该等。”我答道,也同样表现出了一点狡猾。
“我没办法等。没有你,我疲惫极了……”
“瞧你说的!”我打断他,突然由衷地高兴起来。“既然你出现了,瞧,既然你出现了,这就是说,他是存在的?是存在的?”
“这就是说,我是存在的。”莱昂纳狄克苦笑了一下。
“不,等等!那他呢?”
莱昂纳狄克固执地沉默不语。
“难道你在那边也感觉不到他吗?”我感到吃惊。
“不,为什么感觉不到?”莱昂纳狄克非常不情愿地说道。“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我忏悔,我因羞耻而脸红。但是,我却拿自己没办法。你更有吸引力。”
他坐在沙发上,困兽一样地看了我一眼。
“为了回到他身边去,我俩必须让这种情欲得到满足。”
“这就是说,他是存在的!”我欢呼起来。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