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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件事后,尉迟光改变了对行德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在整个驼队里,只有对待行德,他不再说粗话了,而且还时常凑到行德身边来,打听玉珠项链的来历。
行德正好相反,对这个一下子变得性情温和的暴徒采取了一种强硬的态度,要求收回自己应有的权利。朱王礼赠送的可以武装二十个人的武器,还有曹延惠打发的五十头公用骆驼,这些当然都应该属于自己。
行德心中暗自忖度,像尉迟光这样的恶棍,居然把项链还给自己,他肯定是要知道项链的出处,从而捞到更多的玉石。
商队在甘州的驼马店里住了三天。在此期间,行德曾一度独自登上西南角的城墙。从城墙上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南门外的市场。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往事如烟,不堪回首。惆怅之余,行德信步来到城下的广场。人潮如涌,摩肩接踵,他一人独自沉思徐行。猛然抬头西望,正好看到当年回鹘王女跳城自尽的那段城墙,他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赵行德想,回鹘王女之死实为向自己证明心迹的缘故,而今自己却不能再替她做一点事,痛哉,痛哉!行德在这一段城墙下久久地徘徊。此次再返瓜州,所做之善事当奉献给此女,聊表薄意。他想到的所谓善事当然是指为曹延惠译经一事。将所译经卷都算作回鹘王女的供奉之物,我佛慈悲,定当引渡她的亡灵,超生三界之外。
想到这里,行德的精神为之一振。以往虽然对译经之事并非缺乏热情,只是此番又加入了对回鹘王女的祭奠,意义大为不同了。
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行德走得浑身大汗淋漓,他开始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的启请发愿文。
“稽首三界之尊,归依十方大佛。弟子今发弘愿,愿持金刚圣经,上报四重之恩,下救三涂之苦。菩提之心,天地可鉴……”
念到动情之处,行德黯然神伤,泪如雨下。泪水和着汗珠滴落在城下的尘土上。
第06回 旧情未了将军怒斥娇儿 积怨难消太守责怪家兄
从明道二年的夏天一直到第二年的景佑元年(公元一零三三年~一零三四年),赵行德离开了部队,在瓜州王曹延惠的府上潜心翻译佛经。延惠为译经专门提供了一所公馆。秋末,兴庆的六名汉人学士终于到达瓜州,加入到译经的工作中来。译经的工作夜以继日,进展顺利。连同行德自己,共七人,他们将经卷分为涅槃部、般若部、法华部、阿含部、论部和陀罗尼,分工承担。
瓜州的天气正所谓“严寒九十天,酷暑五十日”,一年到头极少下雨。冬、春两季,刺骨的寒风卷起漫天的黄沙,铺天盖地哲学源于希腊文Philosophia,“爱智慧”的意思。译为,经常是数日不息,直刮得天昏地暗,昼夜不分。
行德自己承担金刚般若经,因为他在肃州时就读过这部经书,所以翻译起来比较顺手。行德埋头译经,一时间忘掉了周围的一切杂乱纷繁。
这一年的刚一入夏,朱王礼就经常率部出城与出没在附近的吐蕃军作战。他们经常抓一些俘虏回营,其中有吐蕃人,也有回鹘人。朱王礼无论大小战斗,都要亲自出马,十分辛苦。
但是只要朱王礼不出城与吐蕃作战,行德就会到他那豪华的公馆去拜访他。
初秋的一天。行德又去拜访刚刚出征归来的朱王礼。朱王礼显得有点兴奋,行德看到他高兴的样子,也觉得很欣慰。只是朱王礼从不谈及战斗的经过。有时行德固执地追问,他也只会含混其词地随便说说。他的小妾名叫“娇娇”,是个年青的汉人女子。他让她端茶进来。看得出朱王礼还是很喜欢娇娇的,而娇娇也十分愿意服侍朱王礼。
行德来朱王礼这里多次,总是听到朱王礼轻声细气地呼唤“娇娇”,他想起朱王礼在战场上发出进攻命令时的吼声,对比之下,觉得简直有点滑稽。
一天,行德又来看望朱王礼。朱王礼刚从战场上回来,铠甲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来,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休息。这是一个少有的无风的晴天,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庭院里。饮茶毕,他将铠甲脱去。天气有点燥热,朱王礼又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娇娇灵巧地转到他身后,帮他脱衣。
“这是什么?”
突然,娇娇问道。行德朝她那边看去。娇娇一只手上搭着朱王礼的衣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项链。行德见到朱王礼的目光慢慢地转向了娇娇。当他看清了娇娇手中的东西时,他的脸色大变,厉声吼道:
“放开它!”
娇娇吓得连忙将项链放到桌子上,呆呆地看着朱王礼,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朱王礼从桌子上拿起项链,进到内室去了。当他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还是轻声细气地呼唤着娇娇,让她去泡茶。
行德回到自己的公馆时,一整天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朱王礼的项链与自己的那一条不是一模一样的吗?行德只看了娇娇手里拿着的项链一眼,就足以判断出它与自己的那一条完全相同。行德回忆起,回鹘王女生前有两条相同的项链,其中的一条现在在自己手中,另外一条看来是在朱王礼那里了。如果真是如此,朱王礼又是怎样弄到手的呢?难道她会像当初赠送给自己一样,又将另一条项链送给别人吗?也许是朱王礼从她手中抢过去的吧?
行德百思不得其解,而又无法排遣。他考虑再三,看来除了问朱王礼本人之外,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以搞清楚这个问题。直到夜深,行德才从这种冥思苦想中渐渐解脱出来。其实,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那串项链的出处。从中可以看出朱王礼当初对回鹘王女的情份,以及他至今对她仍然不能释怀。当然,此中细节,外人就不得而知了。话说回来,自己又未必有这个权利要知道那些细节。的确,她曾与自己有约在先,但是自己后来并未守约如时归来。尽管如此,那女子还是为了向自己表明心迹,从甘州城上跳下,“一死以报君恩”。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至于其它的事情,大可不必再加深究了。
行德到头来并没有向朱王礼问起他与那个回鹘女子的关系,也没有再提起那条项链的事。不管那条项链是她的,或者不是她的,已经与他和那女子之间毫无干系了。
自从“项链事件”以后半月有余,尉迟光又突然来到行德的公馆。尉迟光这次是从兴庆回来,只在瓜州住两三天就又要去沙州。算起来,至今也有一年未通音信了。
尉迟光来访的时候已近黄昏,太阳落山,寒气四起。尉迟光还是那副凶悍的样子,目光锐利,咄咄逼人。行德让他坐下说话,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张口就言明,今天不问个明白是不会回去的,接着又说:
“你那串项链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我的眼光不会错的,那不是一串普通的玉珠,而是于阗玉中的极品,月光玉!我闯荡江湖多年,走遍河西各地,到手的玉石不算少数,但是看到这样的珍品也是第一次。我并不是要夺人所爱,那串玉珠放在你手里也可以。我是想搞到另一串。”
“还有一串?”
尉迟光的话使行德大惊,他不由得大声问道。
“是的,应该还有一串。告诉我,还有一串在哪里。我一定要弄到手。我这个人想要的,从来都是一定要弄到手的。这种项链肯定是有一对的,还有一串在谁的手中?”
“我也不知道。”
行德答道。
“你不会不知道。你只说你这一串是从谁手中得到的,到底是谁,你说呀!”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尉迟光凶像毕露,但是很快又收敛了语气,说道:
“何必如此呢,好歹我们也一起走了一趟兴庆,不算兄弟也算是个朋友吧。”
“反正我不知道。”
“这么说来,你的项链难道是偷来的?”
“不知道。”
尉迟光终于不耐烦了,脸色一变,大声喝道:
“你不要不识抬举,我尉迟光还从来没有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四周看了看,又想向行德动手。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这一串给我吧。”
尉迟光怒不可遏,上前一把将行德的衣襟抓住,但是他转念一想,抓住这个文弱书生简直易如反掌,只是他如果已将项链藏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你也无可奈何。更何况还有一串也不知落在谁的手中,要能够取得一对那才是价值连城啊,想到这里,尉迟光又和颜悦色地说:
“那么名贵的玉石还是放到它应该放的地方为好。你就拿着你的那一串,让我来保管另外一串吧。作为于阗王朝的后裔,另一串玉珠放在我手上,也算是物归原主吧。我还要去一趟凉州,你好好考虑一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尉迟光走出大门。消失在门外的一片夜色之中。
二十天后,尉迟光从凉州返回,又来到行德的公馆。听他说,去年七月,西夏的统治者李元昊终于越过国境,进攻大宋,沿途烧、杀、抢、掠,直至庆州,最近才回师兴庆。故而,河西走廊甘州以东一带,由于除吐蕃军之外,宋军不久也要打过来,百姓陷入一片慌乱之中。但是甘州城里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实际上,城东一带,无论是沙漠中,还是草地上,每天都有西夏与吐蕃的军队在调防、交战,就连尉迟光这样大胆的人也觉得此番甘州之行令人提心吊胆,实在是不该去的。说完这些后,尉迟光又旧话重提,问道:
“项链的事考虑好了吧。到底从谁手中得到的?”
行德还是那句回答过十余次的话:
“不知道。”
尉迟光一听就火冒三丈,一下子吼叫起来。过了一会,又冷静下来,想好言劝说。行德无论尉迟光使出什么手段,他还是一问三不知。尉迟光最后只好再次请求行德仔细想想,并告诉行德说,他还要组织一支商队,去高昌走一趟,以后再找时机谈一谈。
翌景佑二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