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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冒了出来。尽管他是站着,可是这个一向给我以高大庄重印象的人在这间像是杂货店的办公室里却显得如同一个小矮人。成行成行地在书架边沿上堆放着或靠着的是药品,它们足够一个庞大的军团用来医治便秘、脚癣、痔疮和缺铁性贫血。
“坐,别羞羞答答的。”伯尼·考夫曼热情地微笑说。这位创可贴海滩水气球泡沫剂超市业主,也许在他聚敛公司里滚滚而来的财富累了的时候捎带卖些小东西,这样可以使他重新快活起来。
“这些都是什么呀?”我终于开口问他。
“客户。”他解释着向我恭敬地伸出手来。
“哦,是吗。”我点了点头。我在这第40层的店里来回踱着,试了试纯香牌的,喷了点增美牌的,又洒了点预制清洁剂,心想如何才能避免那即将到来的“极刑”。
“咱们,”伯尼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满足我的好奇心后说,“谈一谈《心脏与处女膜》——”
“这是什么?”我拣起一个瓶子,故意拖延时问。“合成W护肤霜。嗯——‘帮助消除疣’……可惜我没有——”
“关于《心脏与处女膜》——”
“瞧,我正准备解释一下呢,”我突然转向我的控告人,这时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各种喷雾剂熏得我晕晕乎乎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考先生努着下唇道。
“只是想告诉您我为什么对它做了一些改动,而且——”
“听着,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改动它,以及你的脑袋里都想了些什么。我惟一想让你做的就是完全按照你现正在做的做下去。”
“哦?可是我以为——”
“我原先也以为!”伯尼耸耸肩笑着说,“但是出版商喜欢。”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心想这会不会是维持会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听着,做生意就应该大度,知错改错。这是成功的关键。我知道我错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我告诉Z先生我要放弃你改写的书之后他坚持让我把它送到他的办公室去。后来他把它给一位编辑送去,她一口气把它读完——她简直爱不释手——然后又让同室的另外两三个人读了。他们当天下午就给Z先生回了电话,给与它一致的评价。”
“一致?”
“赞美!”
“赞美?”
“是他们读过的最有趣的书。他们给它起名叫《色情加幽默》——尽管我对这一说法并不赏识。”
“当然不啦。”我厌恶地摇摇头,表面上却努力显得很平静。
“不过,你瞧,如果销售……”伯尼笑了。
“如果瞧着……”鄙人真诚地应声说。
“那倒是件好事。”
“应该是。”
“我特别高兴。”伯尼说着隔着桌子紧紧抓住我的手。
“听我说,不要谢我。”我不好意思地说,这时他仍抓着我不放。“这是您的书呀。”
“不对。”
“不对?”
“这是咱们的书。我已经决定在书皮上署上咱们两人的名字。”
“嗯……您真是太慷慨了,”我搪塞地说,心里打定主意不跟“心”或者处女膜或者二者的结合有任何公开的关系。“这是不是说我可以提前拿到我那一份?”我试探地说。
“当然啦。我希望咱们仍按原来的合同办事。”考先生说,他的意思,很明确,是不可以。
“哦,”我有点失望地说:“算啦,我不能署名,”我摇了摇头,“不能侵犯您作为该书真正作者的权利。我只不过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我两手向上伸,做了一个非常宽宏大量的姿势。
“哦,我简直无法形容有多么高兴,”伯尼兴奋地说,“嘿,等等!我要给你一些东西让你带回去,”主任说着跳了起来。“来,跟我来,”他大声说着朝通道走去,我伸着两臂紧跟其后。“拿一些昙法丝下次去波多黎各时好用。”他说着从架子上抓了一把下来。“这儿还有歌林牙膏。还有这。再来点这。再来一点这……这……还有这……”他说。我们两人跌跌撞撞地在通道间来回走着,伯尼为表示他的感激之情,胡乱地从架子上往下抓,几瓶除油剂,几盒妇女卫生巾,还有几罐上光蜡和一箱弗莱斯蒂速食罐头,可供17顿饭享用。“拿上一个这个。还有……这些!”伯尼·考夫曼边走边唱,就像施舍大集会上的司仪领着一头载满捐赠物品的驴子前进。随着伯尼大叔感激之情的不断升级,各种瓶子、喷雾筒以及塑料一次性容器从放得不稳的物品堆上劈里啪拉地落到长卷毛狗皮地毯上,我弯着腰贪婪地把这些值钱的东西往一块撮。“这儿,口腔消毒剂——味道不好,但绝对有效,”他学着念广告词开玩笑地说,“还有这——不,你不需要这东西。”说着他把牙托又扔了回去。
“需要,需要。拿来吧,”我大胆地说,惟恐会失去某些不要钱的东西。“阿尔多夫牌的肉类松软剂怎么样,”我建议说。或者一两卷“用着快捷又方便”的纸巾怎么样?再来点“虫见亡”雷达行吗?行。行。多来点。多拿点。不用给我剩。一些睫毛膏,一些大地牌的天然洗头膏。阿门,赞美主。时间在流逝。应当节约。假若我能得到足够量的这些东西,也许能在古伯斯威尔开个药店哩。肯定会有用的,伯尼,尽管往下仍吧。谁不用高效止疼药呀?哪个正常的男人不想让自己的内裤发出“四月清新剂”的香味,不想用营养素洗头?如果我用不着身体营养素,可以经常不断地送给孟加拉那些可怜的恶性营养不良患者。
“够了吗?”伯尼瞅着我躺在堆积如山的各种药品上大笑起来。这些东西足以使爱美的家庭主妇从多种有机物之中受益。
“够了!够了。够了。”我也笑了。一个体面的人怎么好意思再多要(除了午饭和丧失能力之前极少的一点点钱)?想想吧……感谢美国工业,感谢伯尼·考夫曼及合伙人联合公司和伟斯克领洁净的共同努力,我将再也不必受带着衬衫领口污渍的尴尬罪了。再者,由于有了他们这样的施主,我就可以过上正常生活,吃上一两片或喝上一两滴,没准儿就可以补充两倍于需要的铁质。我将用含四水合物的维赛恩消灭皮肤红斑,用卡斯凯德除渍剂去除污渍。用了雅芳润肤膏我的皮肤就会发亮。我要仔细品尝每一口阿尔婆狗食,那可净是肉,不含一点大豆蛋白和淀粉填充剂——不信你读读说明。每天清晨我要同时用莱夫罗斯牌、斯克普牌和赛帕克尔牌漱口水漱口,用阿里德秘方有效干燥剂抹胳肢窝。我还要穿上不骗你牌的紧身裤运动,用消失牌为马桶消毒,用魔幻牌清除油渍、草渍和番茄酱渍。
末了,当古伯斯威尔的生活索然无味的时候,我便可以打开我那罐贝蒂·可洛克牌糖霜。打开。抹!
“还不该吃午饭吗?”我提醒着说,同时看了看那块并不存在的手表,憧憬着那甘美的仿巧克力乳汁软糖在嘴里诱出无尽的浆液。
午饭很简单,就是工作人员通常吃的午间快餐,葡萄酒和浇汁肉排,洋蓟头心和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热面包。甜食是千层糕或者异国风味的冰淇淋,或者是制作精美的布丁——每一样我都要尝一尝。我和主任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旁,通常是衣冠楚楚的高级管理人员坐在这种桌子的两侧,慢慢地进餐——一个理想地点,至少是谈生意的最佳处所。
“我有个小小的想法,”努先生说着抹掉沾在嘴角的布丁渣又嘬了嘬手指头。“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这位善于说话结结巴巴的人支吾着说,“……关于改写所得的钱。”
“哦?”伯尼边用手指轻轻敲打嘴唇边谨慎地挑起眼眉问道。
“我在想,”我说,可是已经有点泄气了,“就是,该写的内容这么受读者欢迎,那么……也许你可以……”
“提前付你钱?”老先生脱口而出。
“就是这么回事,您把我没有出口的话说出来了,”我笑着说,强迫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尽管笑声中流露着紧张。
伯尼咯咯笑了。
“咱可以按比例分配,”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对,可以,”考夫曼先生说,“不过我一直信守合同——文件。你不是吗?”
“当然。”我赶快提防地说。
“我的感受是,如果你开始改动一点——”
“就会改变全部,”我插言道,“我同意你的看法。”
“公事就得公办。”
“绝对是这样的。当然啦。只是这属于艺术。”
出现了意味深长的沉默。我俩互相端详着,这时招待悄悄地把账单放在桌上。
“你很需要钱吗?”伯尼直视着我的眼睛问我,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伯尼·考夫曼,化妆品商贩和公司大老板。刹那间我在这张完美无瑕的光洁脸面上探觉出了微小的瑕疵——细小的缝隙,它们暴露了他的同情心以及感情上的脆弱,而他过去在我头脑中的形象始终是个蹩脚的商人。他问我是不是生活遇到了什么难处,此时我透过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在欺骗自己的话——看出了他软弱与悲凉的一面。我需要钱吗?他就这样问我?我是不是穷困潦倒?是不是一文不名?正交霉运?我穿这身衣服是因为我是发疯的波西米亚人,还是因为我买不起高档时装?我吃起东西来像个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囚犯,是因为我饥肠辘辘还是因为身体壮食量大?这些问题虽说最普通不过,却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我需要钱吗?这是个既善意又阴险的问题。我当然需要钱,我想大喊一声,但是我却选择了沉默。倘若我有钱,我就会看着伯尼的眼睛说,需要,的确,我真的需要。但是我没有钱,因而我不能说!这是不是不合情理?当然不合情理。所有的事都已不再合情理。我的思想变得反常,荒唐地准备自卫,所以根本而且绝对不可能承认一个像爬在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的事实。“需要吗?”伯尼又问一遍。
“谁不需要?”努先生大笑起来,伸手去拿账单。
“不。”伯尼赶紧去抓单子。“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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