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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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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员出去了。他大声地刷牙、洗冷水浴,还兴奋地发出嗨嗨声,呼哧声,所有这些声音好像整个森林都能听见。他愉快地回来了,面貌焕然一新,眉毛和头发上还带有水珠。他把灯芯捻下去了,便开始脱起衣服来。有一个什么东西咕咚一声沉重地倒在地上。我回首一看,便发现了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一件事:他把他自己的双脚留在了地上!一个没有脚的飞行员!一位歼击机的飞行员!一位今天刚进行七次战斗飞行,还击落了两架飞机的飞行员!这似乎是根本不可信的。

然而,他的双脚,更确切地说——一对假肢合适地穿着一双军用皮鞋,倒在地上。假脚的下半截从床底下突了出来,像有一个人躲在床底下,把双脚露在外面。这一瞬间,我的眼光可能是大惑不解。因为主人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狡黠地问道:

“难道原先您没发现吗?”

“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

“真是太妙了!真要好好感谢您!但是我不明白,怎么没人告诉您呢?我们团好饶舌的人多得如同飞行高手那样,他们怎么会错过这种机会:不给一个陌生人,况且还是来自《真理报》社的人,夸奖一番这种奇事?”

“但是,这可是空前未有的事!鬼才晓得这种功勋:没脚驾驶歼击机作战!我还不知道航空史上竟有这等事。”

飞行员愉快地打了一下口哨讲道:

“哧,航空史!……它没经历的事多得很,不过在这次战争中苏维埃飞行员却让它感受到了。然而,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说真的,我会更高兴用真正的双脚而不是用这对假脚去飞行。但是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子了。”飞行员喘了口气,“不过准确地说,航空史上毕竟是有过类似的例子的。”

他在装图的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来一页剪报。这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已经磨得很旧了,折缝处的内容变得模糊不清。它被小心地粘贴在玻璃纸上。这页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少了一只脚的飞行员。

“但是他终究还是有一只好脚!另外,他不是歼击机的飞行员,他开的是旧式‘法尔曼’机。”

“然而我是苏维埃飞行员呀!您不要认为我是在胡吹滥夸,这些话都不是我说的,而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人告诉我的……”他特别强调了“真正的”这个词,“这个人现在已经去世了。”

飞行员坚强刚毅的宽脸上布满了温柔又很忧郁的神情,眼睛里闪烁着亲热与明亮的光辉,整个人一下子变年轻了十岁,几乎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这样,我便惊异地确信,一分钟前我的主人好像是个中年人,其实只不过二十三岁。

“平时我非常讨厌人家一开口就问‘你是什么时候,怎么

而此时此刻过去的一切倒突然回忆起来了……您是外来人,明天我们就要分手,大概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您要我把我的双脚的故事原原本本地给您讲一遍吗?”

他在床上坐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就开始讲了起来。他好像是随想随讲,根本就忘了有交谈者。但他的叙述很有意思,形象生动。在他的叙述里可看出聪明与智慧,非凡的记忆力,博大善良的心胸。我立即就领悟到,我要听到的事是极有意义的,是前所未有的,以后的任何时候将再也听不到了。我拿起桌上的一本学生练习本——那上面写有《第三航空大队飞行日记》字样,便开始记录他的故事。

夜幕,悄悄地移到了森林上。桌上简陋的小油灯时常发出毕剥声、丝丝声,灯的旁边落下了不少被烧掉翅翼的粗心的飞蛾。开始时,夜风传送来了不成曲调的手风琴的吱吱声;尔后,手风琴声停止了,就只剩下了林中夜间的声响:鸬鹚刺耳的哀号声,猫头鹰从远处传来的呻吟声,旁边沼泽地上的青蛙很起劲地叫着的哇哇声,蝈蝈的吱吱声。他叙述的声音有些沙哑,似若有所思,节奏均衡。这种叙述是在上述各种声音的伴奏下进行的。

这个人的故事是如此神奇地吸引了我,我力求把它记录得详细些,写完了一本练习本,就在架子上找出第二本。写完第二本时,居然没注意到天空已经发白——那是从窑洞过道的狭窄出口处看出的。阿列克谢·马烈西耶夫①把他的故事讲到了这一天,即击落了“利赫特果芬”空军师团的三架德机之后,他重新感到自己是享有与大家同等权利,同等价值的飞行员。

①作品主人公原型姓“马烈西耶夫”,作者在后面要提到这点。

“哎呀,我跟您瞎扯了这么多,明天一早我还要飞行呢。”他把一句话讲了一半就截住了,“您也听累了吧?现在就睡吧。”

“喂,那奥丽雅究竟怎么样了呢?她是如何回答您的呢!”我询问道。接着我想改变这个话题,“不过这个问题对您也许是不愉快的,那就请您别回答好了。”

“没有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微笑了一下,“我和她都是大怪人。原来,一切她都知道了,我的朋友安德烈·捷葛加连科当时就给她写了信——起初是讲到我的惨祸,继而讲到我截断双脚的事。但是她看到我不知为什么隐瞒着,想我一定是很难受,不愿意说,所以她也一直装出仿佛一点也不知道的样子。结果怎么样呢——我们是莫名其妙地互相欺骗着。您要看看她吗?”

他把那盏简陋的小油灯的灯芯抢大了一些后,就把它移到相片跟前。照片放在那个用有机玻璃制成的奇特的像框里,挂在床头上方。摄影爱好者拍的那一张几乎退了色,磨损光了,要很费劲才能看出是一个女孩子:她坐在夏天草地的花丛里,无忧无虑地微笑着。另一张照片同样是这个姑娘的,她穿着技师中尉制服,面孔瘦削严肃,富有智慧,神情专注。她个子瘦小,军人打扮给人感觉她是一个长得很出色的半大男孩子。不过这个“未成人的少年”的眼神带些倦意,不像一般少年那样明亮锐利。

“您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我由衷地答道。

“我也是。”他善意地微笑着说。

“那么斯特鲁契柯夫呢?他眼下在哪儿?”

“不知道。他从大卢卡寄出的最后一封信,我是冬天收到的。”

“而这个坦克手呢?……怎么称呼他?……”

“葛里沙·葛沃兹捷夫吗?他目前是少校了。他参加了著名的普罗霍洛夫卡会战,尔后参加了坦克突破战,那是在库尔斯克弧形地战役中。我们一直在一起作战,但始终没有见过面。他眼下在一个坦克团当团长。最近他不知为什么不写信来了。哦,那没关系的,只要我们活着,总会有见面的机会的。而我们又为什么不活呢?好啦,睡吧,睡吧,已经是早晨了。”

他吹灭了那盏简单的小油灯。窑洞里变得晦暗,但是它却被黎明不太清晰的亮光冲淡了。蚊子开始嗡嗡地叫起来,这大概是这可爱的林间住所里唯一的美中不足。

“我特别渴望把您的故事写出来,刊登在《真理报》上。”

“那有什么呢,您就写好了。”飞行员没有特别热忱地应允了。大约一分钟后,他又用发困的嗓音补充道:“或许不值得写吧,这种文章要是落到了戈培尔手里,那他就会大肆渲染,说什么,俄罗斯那边在用没脚的人打仗,等等,这是法西斯匪徒惯用的伎俩。”

转眼间,他就呼呼大睡了,而我怎么也睡不着。意想不到的自白,以其纯朴与崇高震撼了我。如果这自叙的主人公本人不就在旁边睡觉,如果他那布满了一层露珠的假脚没有倒在地上并在乳白色的晨曦中清晰可见,那么这一切就好像是一篇优美的童话故事。

……此后我再也没有碰见阿列克谢·马烈西耶夫。但是,无论战事把我扔到哪儿,我都随身带着那两本练习本——那里面有我在奥廖尔城下所记录的有关这个飞行员的奇特经历。在战争中,在战斗间歇的日子里,以及后来我在解放了的欧洲各国奔波的时候,我不知有多少次要动手写一篇关于他的特写,但是每一次都搁置了下来,因为我所能写出的仿佛只是他整个生活经历中的一个暗淡的影子。

有一次,在纽伦堡,我曾出席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会。当时,对赫尔曼·戈林的审讯工作就要结束了。这时,苏联方面的公诉人所提出的问题,把“德国第二号纳粹”逼得紧靠墙壁。他在大量罪证面前哆嗦了,用不情愿的声音勉强地对法官陈述说,以前百战百胜的法西斯大军在我国广袤的疆域上打战时是怎样在红军的重创下肢解、崩溃的。戈林一边为自己洗刷罪行,一边抬起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向高空望去,说道:“这真是天意。”

“你是否承认,你们背信弃义进攻苏联,结果也使德国遭到毁灭,犯下了滔天大罪?”苏联公诉人罗曼·鲁坚科问戈林。

“这不是犯罪,而是命中注定的过失。”戈林愁眉苦脸地低下眼睛,闷声闷气地说:“我只能承认我们的行为太轻率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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