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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城空落落的主道上,世子殿下始终端酒前行。
墙根下并排站着六位名动天下的武帝城武奴,武奴共计有十二,皆是输给王仙芝后必须生生世世做奴的昔年江湖顶尖高手,剑士四名,刀客三名,枪法宗师一名,拳术宗师两名,琴师一人,棋士一位。
武帝城出动一半武奴立于城墙下,想必不会是那殷勤待客的手段,而是要让那白马出凉州的世子殿下知难而退。武帝城从来没有国法,只有王仙芝立下的城规,在这里,皇帝老儿王侯公卿说话都不管用。无论是谁都得按照规矩来,除非你拳头够硬,硬到连陆地神仙王仙芝都要正视的程度。
剑童三禄数次偷敲那马车帘子,都没再能见到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只好喝酒壮胆,没话找话轻声问道:“老爷,那个公子哥是谁,口气和胆子也忒大了,敢挑衅王老头,现在李淳罡出城去了,他该怎么走上城头?六位接近一品境界的武奴,还不得随便把他打成猪头?”
低头喝酒的男子眯起眼,望着那名年轻人的背影,依稀有几分当年的熟悉气息,神情恍惚道:“他啊,马虎是个远亲,按辈分来算,得喊我一声舅舅吧。”
剑童当场震惊,“老爷,三禄自打认识你,你就没怎么说起过家世,要不今天给说说看?”
男子想了想,端着碗悬在空中,终于笑道:“我当年在某地练剑时,他娘亲,也就是远房表姐,曾对我有一饭之恩,有救命之恩,也有授业之恩。这趟带你来武帝城,是还那份恩情的。”
少年直来直往说道:“老爷,可不是我说你,照你这说法,这恩情大了去了,你咋个还法?加上你们俩还沾亲带故的,你要是出手小气了,我都看不下去!以后看我还给不给你烧水做饭!”
男子调侃道:“你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还不是觉着那公子哥跟你一见钟情的姑娘有关系,想借我的出手去做好事?你啊,这叫慷他人之慨,否则以你吝啬小气的性子,十棍子下去都打不出半个铜钱。”
剑童恼羞成怒,不再理会这个言辞刻薄的老爷,眼角余光却是投向马车,生怕那位姑娘听了去,对他产生不佳印象。
男子轻声感慨道:“吴素离开吴家剑冢前,与我在剑山一别,我曾许诺一事。后来她为了徐瘸子孤身入皇城,我当时没来得及跟上,以至于她落下病根,我愧疚至今。”
说话间,男子弯腰从书箱中取出一名黄梨木匣,手指一抹,轻缓推开,露出十二柄长短不一却都玲珑袖珍的小剑,小剑颜色迥异。
在有所动作前,模样十分人畜无害的男子转头对两辆马车微笑说道:“在下邓太阿,习剑时欠下王妃吴素一事,今日先行偿还一半。希望各位不要阻拦。”
龙宇轩一口酒喷出嘴,使劲咳嗽。
吓得脸色发白。
“与王妃入世救人剑不同,邓太阿练剑从来只为杀人,也不与俗人庸人示匣中十二剑,这次破例出六剑。”
没心没肺的小虫子破天荒露出凝重神情。
青衣更是握紧刹那枪,丝毫没有因为这名自称邓太阿男子的友善姿态而掉以轻心。
舒羞杨青风面面相觑。
慕容桐皇再度掀起帘子,瞪大眼眸,紧皱眉头。
离剑神邓太阿最近的少年剑童心生豪气,神采奕奕。
一时间,附近所有人都摒住呼吸。
世间有几人有幸亲眼见到自诩杀人冠绝天下的桃花剑神出剑杀人?
黄梨剑匣整齐排列十二剑,最长不过中指,最短才及拇指。
只见当下江湖风头远胜老剑神李淳罡的剑道第一人,微微一笑,伸出一根食指,朝左手第一柄赤红小剑的剑柄,轻轻一弹,平静道:“玄甲。”
小剑跳入空中,轻微凝滞后,朝城头激射而去。
邓太阿再伸出中指,双指并敲,“青梅,竹马。”
两剑灵气活泼地蹦入空中,再度飞去。
最后一次是三指。
“春水,朝露,桃花。”
小剑匣恰好空去一半。
连靖安王妃都被这传奇色彩浓重如墨的男子给挑起好奇与畏惧,随着他的手势,与舒羞杨青风龙宇轩几人一起望向城墙下。
唯有小虫子和青鸟始终盯着那个并不起眼的黄色剑匣。
张目远望的众人根本不知道,这名男子才弹指出剑跳出匣,几乎一瞬间,六柄小剑便已返回剑匣两尺上空,缓缓落下。
等到邓太阿盖上黄梨木匣子,众人才后知后觉,看到六名武奴好似被一物洞穿头颅,迸出六道血柱,六具尸体撞向城墙,最终缓慢地瘫软倒地。
这时,弹指飞剑杀人的邓太阿起身,却没有动那只装载十二柄价值连城飞剑的黄色盒子,对那轻轻摇头的小虫子微笑说道:“邓太阿恭贺赵老神仙返璞归真,逍遥陆地。麻烦老天师将这只盒子交给世子殿下,就说邓太阿的飞剑杀人术尽在此盒中。”
小虫子愁眉苦脸叹气道:“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你这是逼着王仙芝跟李淳罡死磕呐?要是李淳罡输了,徐凤年如何走得出武帝城?你送不送十二飞剑又有何意义?”
邓太阿拿起桃花枝,牵过驴子,笑道:“老神仙,这与邓太阿没关系了。”
小虫子白眼无奈道:“现在的江湖,贫道是真看不懂了。”
采花贼龙宇轩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没了阻碍,世子殿下顺利走上城头,走近了那只紫檀剑匣,盘膝坐下,将那碗酒搁在眼前,望向东海。
兴许是那武帝城老怪物知晓了城内波澜,动了真怒,海面顿时搅乱掀翻。
老匹夫真要教那东海之水皆立?
徐凤年眺望江面,海浪愈演愈烈,下垂剑幕如黑云压城,突然咧嘴笑道:“风紧扯呼了!老黄,等从北莽那边活着回来,再来看你。”
这一日,除去百年江湖两代剑神在武帝城出手,还有一件事情轰动天下。
武当山年轻掌教,骑鹤下山。
第一百九十九章仙人骑鹤下江南
齐仙侠那般不苟言笑的一个龙虎道人,结果到了武当山,呆久了,也被洪洗象给祸害得不轻,不是被拉壮丁去给宫观修修补补,便是砍柴烧炭搭建竹楼,期间难免与武当上几代道人都有磕磕碰碰,起先武当小字辈的道童都没个好脸色,后来见这位龙虎山来的,虽说常年板着脸跟欠了他几万贯钱似的,可心地不坏,加上年轻师叔祖兼掌教与这人以礼相待,再者道童们听说这家伙剑法跟六师叔祖不相伯仲,胆大一些的,就鼓起勇气跟他问些飞剑法门,那姓齐的倒也豪气,没啥门户之见,有问必答,到后来,一大群仰慕剑仙风采与江湖风云的道童都跟在屁股后头唧唧喳喳,呱噪个不停,齐仙侠所居住的冷僻竹屋无形中也热闹了许多,与金科玉律不计其数的道庭龙虎山不同,武当山没太多讲究,齐仙侠本以为会很不适应,不料不说那些顽劣单纯的道童,便是几位骑牛的几位师兄,陈繇宋知命俞兴瑞等人,都有不咸不淡的往来。
齐仙侠不知不觉便少了几分与骑牛的争强斗胜的初衷,沉静下心思,在武当山练剑习道。
间隙偶尔会去主峰峰顶太虚宫欣赏日出日落,眺望而去,东西南北四面七十二峰峦,如莲瓣拱卫主峰,一同呈现出俯首称臣的朝拜姿态,每次吐纳完毕,收回视线,齐仙侠都会情不自禁望向那柄货真价实是吕祖遗物的仙剑,悬挂在大庚角檐下,对于五百年不世出的吕祖,齐仙侠自幼便崇敬得很,否则也不至于一心修行剑道,追求那飞剑取千里以外首级的剑术极致,道门里剑分道剑法剑两种,自古以来便是尊道剑轻法剑,简单而言道剑斩七情六欲,法剑斩妖除魔斩不平事,前者于修道飞升百利而无一害,后者却不可避免地沾染因果,曾有龙虎山天师便因此而遭遇罕见天劫,几乎当场兵解,若非龙虎山当机立断以折损数棵龙池气运莲做代价,后果不堪设想,齐仙侠走法剑一途,龙虎山并非没有异议和惋惜。
今日是玉京尊神真武大帝的诞辰日,上山烧香的香客络绎不绝,说来奇怪,自骑牛的接任掌教以来,虽说没有上任掌教王重楼那种一指断江的神仙事迹,而且这姓洪的连一次下山都不曾有过,但武当山的香火却是愈来愈旺,齐仙侠经常听同门白煜讲解气运,略懂一二,在主峰观云望霞,需知这武当屹立于大陆西北,而天下气运向来是由西往东而去,一如滚滚江水奔流到海,但这段时日,连齐仙侠这个望气的门外汉,尚且隐约可见云海滔滔翻涌,层层叠叠汇聚在七十二峰外,只是不知何时何日会厚积薄发。所幸齐仙侠向来不愿杞人忧天,玄武是否当兴,龙虎能否长荣,谁是真正的道教祖庭,谁被朝廷敕封君王恩赏,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齐仙侠蓦地心神一跳,瞪大眼睛,抬头朝那柄已不出鞘整整五百年的仙剑望去。
这把自吕祖羽化登仙后沉寂半千年的古剑,竟然颤鸣如龙。
七十二峰云海沸腾,最终宛如七十二条白龙游向主峰。
数百只黄鹤翱翔盘旋。
因真武大帝诞辰而蜂拥入山的浩荡香客几乎同时抬头,去看望这幅异象,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真武大帝显灵,数万名心怀畏惧的香客齐齐跪拜于地,世间寻常百姓,你与他们说圣人经典,玄妙道德,艰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