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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劫挂着那件灰中泛白的陈旧外衫,襟口敞开,露出─块不着内衣的古铜色肌肤,─只长圆形的油布里卷斜扛在肩,拖一双加帮布鞋,意态俯懒闲散,倒像是踏青去的。
迈动小碎步紧跟在一侧的花如蜜,看上去倒似个新媳妇,欠缺的只是新媳妇那股子娇羞之态,因为在这个时候与这等场合,新媳妇不会指点着玄劫肩上的家伙问这样的话:
“玄大哥,你扛着的里卷儿里,可是你的成名兵器‘搜神伞’?”
玄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淡淡的道:
“又是老彭那张碎嘴儿告诉你的?”
花如蜜柔媚的一笑:
“他告诉我的还多着呢,他说玄大哥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江湖第一员猛将,水里来得,火里去得,手中一把‘搜神伞’,运如飞轮,展若□云,任什么三头六臂,牛鬼蛇神,所向披靡,无不低头……”
嘿嘿一笑
玄劫道:
“老彭是在夸我?怪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神气法儿呢!”
花如蜜又道:
“他还说,道上朋友对你另有个称呼,叫做‘不二劫’,意思是讲但凡被你找上门去,就算劫数临头,里外玩完,再也没有触第二次霉头的机会了!”
玄劫大步前行,头也不回的道:
“你相信这些话?”
过了半晌没有声音,他有些奇怪的扭脸侧望,发觉花如蜜正默默的盯视着自己,形态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冷意韵,但这种幽冷却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里消失,花如蜜盈盈倩笑:
“我不敢肯定,玄大哥,但看你的气势,似乎也不尽是传言。”
玄劫将肩上的油布里卷换了个边。
摇头道:
“江湖岁月辛酸无比,过的全是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日子,浪得一点虚名,却正是招忌之源,花姑娘,别听老彭瞎吹,他只是替自己的老脸贴金,我这块料,上不得台盘,这次如果能够顺当救出你哥哥,已属万幸了。”
花如蜜道:
“你是客气,玄大哥。”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脚下绊着了什么,身子往前打了个踉跄,玄劫本能的伸手一扶,不想没扶着人家腰身,手背正好擦过花如蜜的嘴唇,大姑娘好歹站稳了,却臊得一张俏脸蛋儿飞红。
玄劫迷惘的注视着手背上那一抹朱配,想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或杜鹃汁儿一类的化妆品,这不足为奇,令他迷惘的是,刚才那伸手一扶,怎的竞会失却了准头而未能扶住?
花如蜜轻捂着嘴儿。
不胜腼腆的道:
“对不起,玄大哥,把你的手弄脏了……”
第3页
三
大姑娘唇上的一点婿红,正是何其芬芳馨洁?倒怎能说污染了一个粗汉子的手背?
玄劫反而有点尴尬,他赶忙道:
“不关紧,不关紧,害你差点跌了一跤,却是我照顾不周──”
这时,两个人已经出了“南门口”,大热天下,路前尘头起处,两乘快骑正旁若无人的迎面奔来,眼看着灰沙飞扬,就要扑人一头一脸,玄劫咒骂一声,拉着花如蜜迅速闪向路边。
急奔中的双骑,蓦地在丈许之外勒旋停住,马儿骤收去势,不由“唏啸”长鸣人立,鞍上骑士却全是一身好功夫,贴在马背竟然纹丝不动……那是两个戴着马连坡大草帽,各穿一袭月白纱衫的彪形大汉;一双仁兄俱是形貌狞猛,满面风尘之色,他们驻下马来,只把四只眼睛绕着花如蜜订转,花如蜜急忙低下头去,模样似乎又羞又怒,更泛几分窘态。
玄劫自然不大愉快,他哼了哼,此情此景,就不护花也非得护花不行了:
“两位朋友,这算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吊膀子有这种吊法的?”
两个骑士好象没有听到玄劫的话,其中那个颊带刀疤的张口出声,对像居然是冲着躲躲闪闪的花如蜜:
“请问姑娘,可是‘风铃洞’妖嫫嫫座下的‘蝎娘’?”
半藏在玄动身后的花如蜜低垂面孔,气急交加又含着十分委屈的嘀咕起来一─嘀咕的声音对方听不到,玄劫却听得清清楚楚:
“一双色鬼,明明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图谋不轨。还偏来这些过门,什么妖嫫嫫、什么蝎娘?见他的大头鬼了!”
玄劫昂头挺胸。
大声道:
“这位姑娘不认识二位,更不知道二位所提,是哪一重天的活神仙,二位要是不想惹事,大道坦荡,且请一路平安,否则;妖嫫嫫没有,我这块粗胚倒乐意同二位凑合凑合!”
马上骑士互觑一眼,俱显疑惑不解之色,但免不了亦上了火气,仍由那颊带刀疤的仁兄发话道:
“足下是谁?如此口吻,不嫌张狂了些么?”
玄劫从肩上举起那只油布里卷,猛一抖,黑色的油布飞脱,现出了一柄大号伞架来,说是“伞架”,是因为没有一般伞必须具备的伞面,它只由一根粗逾儿臂的主柱,嵌连着四周十二只伞骨,主柱是精钢打造,尖端如矛,十‘二只同质伞骨则有如十二柄狭窄又锋利的双面剑刃,主柱下端握柄之处镶以牛骨推钮,上推则伞骨齐张,芒炫宛若光轮,下压则伞骨合拢,恍似大号枪矛,主柱正中,雕刻着三个核桃大小的篆字……“不二劫”。
两个骑手骤见伞出,脸上的表情立刻有了变化,齐齐拱手道声“得罪”,二话不说,抖缰便走,却走得未免狼狈。
玄劫拾起油布,手法熟练的把家伙包起,斜扛上肩,就像没有这回事似的重新开步前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深思的沉默。
花如蜜急步赶上,边自顾自的埋怨着:
“也没见过像这样的冒失鬼,大白天日的满嘴胡说,信口雌黄,无非是想找借口占人家便宜,真叫不要脸……”
玄劫放慢了步速。
缓缓的道:
“花姑娘,你确定不认识这两个人?”
花如蜜那两排弯长的眼睫毛眨了眨,似乎愕异于玄劫有此一问,而透着泣然欲啼的味道:
“玄大哥说笑了,我怎会认得这两个人?你看他们那种穿著举动,江湖味十足,我一个姑娘家,如何与他们牵扯得上干系?”
不错,以浮面的背景来说,的确不应扯上关系,但人际之间的遇合错踪复杂,变量极大,有些情况的发生,是连做梦都梦不到的;玄劫漠然一笑,目光远眺,已经看到前面白杨树挺拔的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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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章妖魅红颜之搜神伞
黑油布里卷儿支在身前,玄劫就站在大院子中间,刚才,他业已把话交待得明明白白了。
四周围持着数十名虎背熊腰的大汉,个个握刀执枪,形色紧张,如临大敌,花如蜜则若小鸟依人、柔怯怯的贴在玄劫身边,要不是光景不对,还真能引人起几分退思。
不一会,已从正厅里奔出五六条身影来,带头的一个粗壮结棍,生得又黑又丑,野气十足,不用问,这一位必定就是“兴义会”的头子“黑虎”丁悼无疑了!
面对玄劫,这五六位仁兄面孔上的表情已明显的透露着畏忌,领头的冲着玄劫重重抱拳,嗓调虽高,词句则不甚有力:
“在下丁悼,乔掌‘兴义会’门户,适才据报玄大兄光临敝处,有失远迎,还望大兄包涵则个……”
龇龇牙,玄劫皮笑肉不笑的道:
“好说好说,丁瓢把子,你的手下孩儿,在向你禀报玄某人到来之后,可也顺便把玄某此来目的做过陈述?”
丁悼满面堆笑,不敢怠慢:
“大兄此来,可是为了花同琛那厮?”
玄劫慢吞吞的道:
“不错。”
干咳一声,丁悼殷勤的道: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使大兄站立门外,尤为不敬,还请进屋奉茶……”
摇摇头,玄劫道:
“无须客气了,丁瓢把子,有关花同琛的事,瓢把子只要用一个字便可答复,‘是’或‘否’,不知瓢把子待选哪一个字?”
大概是天气太热,要不就是丁悼心里发躁,黑亮的脑门上已湿浸浸的一片汗渍,他用衣袖胡乱的擦着汗水,强笑着道:
“既然玄大兄出面说合这档子事,无论如何我们也得给足阁下面子,只是,呢,其中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困难,亦乞大兄多少为兄弟们留下一步余地……”
玄劫伸手捻着自己的耳坠子,不紧不慢的道:
“什么困难?”
丁悼显得有些吃力的道:
“大兄约莫知道,那花同琛欠下我们六千两银子?”
玄劫嘿嘿笑了:
“我知道,不过,丁瓢把子,我玄某人这张脸面,莫非还不值区区六千两银子?”
连连拱手,丁悼急道:
“大兄言重,大兄太也言重了,便老天给胆,兄弟们亦不敢有这等轻蔑大兄的念头,缘是,呃,我们拉场子开摊,为的是大伙儿养家糊口,赚几文辛苦钱度饥荒,大兄见谅,如果个个都像花同琛那样,输赖赢要,上百的哥儿们还活得下去么?所以……”
玄劫断然截住了对方的话尾:
“瓢把子,不用所以不所以,我只要你想一个问题……你们上百个哥儿们上百条人命,难道只值六千两银子?!”
丁悼又在大量冒汗,他使劲擦着额头,期期艾艾的道:
“这……这……大兄,话不是这么说……”
玄劫的眉心出现了山形纹,他嘿嘿笑道:
“我可是这么说的,瓢把子。”
丁悼回头看看他的几名得力手下,入眼的却是一张张木然的面孔,他迟疑片刻,十分泄气的道:
“也罢,人在屋檐下,怎得不低头?大兄,算我们惹不起你……”
玄劫哼了一声:
“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瓢把子,闯道混世,讲究的是识时务,知利害,假如连这一层都悟不透,大把年纪就算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咬咬牙,丁悼叱了一声:
“庄德,去后面地窖里把那姓花的带出来!”
叫庄德的矮胖汉子低声答应,匆匆转身去了,玄劫不声不响,只把手上的油布卷儿旋来转去,半玻ё叛哿骼浪拇Φ幕肪场�
气氛很僵,丁悼黑着脸孔,呼吸之间,粗浊得宛如拉起风箱。
不一会,庄德推着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那人身材瘦小,衣衫污皱,垂着脑袋,又露出一头蓬乱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