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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仙韶院时,虽是皇子,但在老师面前,他总是恭敬有加,纵是轻浮一时,也未曾在夫子跟前轻慢过。
那时的少年,此时宫变后的胜者,翻覆虽只一瞬间,却不知沉潜了多少载的计算心肠。
俞怀风目光从他面上拂过,冷淡道:“从来君臣,不论门生。”
望陌扯动嘴角笑了笑,“也罢。”
“那颜的伤势严重,需尽快医治。”不再拐弯抹角,俞怀风径直道。
“治得好治不好,全在先生一念之间。”望陌目光投过去。
溯向他的目光,俞怀风眉头微拧,“你要用她来跟我谈条件?”
“自然。”望陌应得干脆。
“从前种种,你待她全是假意么?”俞怀风看着他,眼神凌厉。
“此一时彼一时。”望陌再牵动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江山美人,江山总在前的。若是先生呢,会如何选择?”
“你我不同。”
望陌又一笑,一手指向二人之间的书案上,一碗汤,一纸,一笔墨。
“神医玄狐子在我宫中,只需我令下,她便可去为阿颜看诊续骨。不过,已耽误了两日,怕是再误不起了。”说着,他侧头瞥了俞怀风一眼,续道:“阿颜康复后,却不能太过牵动情肠。先生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她。”
俞怀风蓦地抬眉,容色一震。
望陌再道:“你面前那碗汤,为玄狐子神医一门独传药方煎成,名忘川。”
俞怀风眼波翻涌,眉间跳动,抬头怔怔然,“忘川?”
“忘却三生情怨,了却三世痴惘,饮尽一川,情销梦忘,是为忘川。”
下意识地,他退了一步,似乎远离那书案上的汤药一步,便能远离那可怕的传说。
传说,绝世神医能酿出忘川,饮一口,梦一回,便能销淡梦里情念最深之人,待梦过数回后,便能逐渐将梦里那人抹去。此药太过逆天,有违人道,故只在传说中听闻。但他却听师尊提起过,此药并非全然是传说。
他将手指捏成拳,颤动的眼波极为隐忍,“这就是你的条件?”
“只在先生一念之间。”望陌神色如常,叹道:“你不必介怀。阿颜……已经喝下去了……这是为你们准备的。这样有什么不好呢?非要遭天下人唾弃,让她抬不起头做人,活在你给予的暗影中么?”
俞怀风面容顿变,袍袖灌满夜风,一袖挥出,宫灯崩裂。
望陌不为所动,毅然立在风暴中央,衣发皆动,“即便你杀进内宫,也未必找得到她。你所知晓的地下堪舆只是冰山一角,图卷在我手中。大宸帝王才可保管的传世宝卷,你入宫二十载,也不可能得到。”
俞怀风勉力收回心神,此际不得不追问,“宝卷与人都在你手中,你要如何?”
“只要江山和美人都在掌中,我能如何,自然是守江山伴美人。只要她心中不再有旁人,我为帝,她为后,相携一世。”
俞怀风悲怆一笑,“我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望陌从袖中扯出一半的临摹图纸,抖开,“先生的属下也会同意的。忘了她,这一半归你们,另一半三年后再做决定。”
在见到这苦候二十载的宝卷图纸,俞怀风忽然觉得好笑,为何,此刻竟不能为之动心。“三年后?”
“我与你一赌!”望陌神色凝起,“我给阿颜三年的时间,让她心中只有我一人,彼时她彻底属于我,我再登基,娶她为后,彼时你也不会再记得她,宝卷的另一半给你们。”
俞怀风轻咬牙关,唇内腥甜,唇畔蓄笑,“宝卷到我手,你不怕帝位难保?”
“稳坐帝位,靠的是什么,我会用三年时间来思考。”望陌抬头看向天际开启的光明一线。
“若是你输了呢?”心中一百个不愿以她为赌,他还是问出来。
“若是我输了,三年后阿颜依然不忘你,你也依然不忘她……”望陌笑了笑,虽然觉得这个假设不太可能成立,还是要明确输赢条件,“那我自然不会染指一个不爱我的女人。为了邀你们一赌,我可以退步,彼时宝卷的另一半也给你们。无论输赢,你们都可得到宝卷,这赌注如何?”
俞怀风锁眸不答。
望陌道:“先生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么?你的那些下属,会一味纵容你不谋正业么?除了接受我的赌局外,你别无它法得到宝卷,也别无它法得到阿颜!”
俞怀风抬手擦去唇角沁出的血珠,展眸的瞬间,眼底的颓然与凄怆流泻无遗,这双动人心魄的眼凝看望陌,第一次看清这个少年的手腕与无情。
“不必这么看着我,你又不能杀了我。阿颜的性命在这赌局上,天下安危也都在这里。”望陌踏步上书案前,俯身研磨,“先生再给阿颜写一封书信。”
俞怀风立定原地久久不动,眼眸落在众多宫殿间,却寻不到一丝一缕的芳踪。天牢内那一眼,真的要成为永别么?
长夜消尽,曙光照耀进他凄惶的眼眸,一点莹光聚起漫天的光芒。
忘掉他,对她而言,也许真是一件好事。
爱而不能爱的生涯,怎么不是漫长。
“先生饮下忘川,我送你去一个好去处。”
云颠朝霞之下,子夜回头,殿前高台上,有人饮尽忘川,瓷碗应声坠地碎裂。
三载后,相逢陌路却不见。
第70章 无思无忧
东宫易主,帝位虚悬,望陌以太子身份主国事,布昭为先帝守孝三年再登帝位,万民称赞,史官更是浓墨褒书,称亘古未有之举。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望陌身份实际已是一国之主,在离权力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忽然止步。许多人不解,许多大臣进谏,也都无济于事,人们不知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不仅是等一个赌约。是想给自己一个够不着的距离,时刻提醒,还未到最后的一刻,不可松懈。
如今的东宫,从宫殿布置到侍从宫婢,都已做了彻底的调整,再也寻不到一丝前废太子的痕迹,不过,除了一件——
前太子妃。
东宫主殿旁,新辟有一殿,粉饰一新,极尽奢华,望陌赐名流华殿,供上官那颜入住,并拨三千宫女环侍,命宫人依旧称她太子妃。此事虽然于情于理皆不合,宫里之人却没有敢多置一词。宫内噤若寒蝉,宫外却不然。这皇族的叔嫂名义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关系,足以成为长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际,距兴庆宫冬日那场夺宫之变已过去半载,冬去春来,夏又至。
流华殿廊柱旁,有人信步而来,华衣缓缓,摇曳间拂过光洁无尘的地面。
“大司乐!”一众宫女谦身而退,口中称礼。
华袍男子清浅一笑,在宫女们的惊慕中已走远。
流华殿内,一帘之隔,他闲闲奏曲,琴弦悠悠颤动。夏日浮光跳跃在帘子上,侧映着风华男子的身影,长发低束,宽袍微敞。
她刚午睡起来,披了锦衣,随意绾了头发,一根发簪别入。步步上前,站在隔帘的一侧,端详了上面的身影,忽然伸出手腕,握住了粉帘边缘。
“太子妃!”殿内宫女惊慌不已。
这一帘之隔,是望陌设下,不得取开。
“哗”的一声,她将帘子掀到了一边,一双眼睛灼灼看了过去。
琴师侧抬眼眸,隔着被香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望了一眼,眼底缓缓释放了笑意,那眼波在夏日浮光的跃影下,呈现一股琉璃色。
“你是谁?”她手里还握着帘子一角,疑惑而费解地问。
琴师半垂下含笑的眼眸,这个问句,似乎是第三次了。
最亲近的侍女欣儿跑上前,替她将外衣穿好,“太子妃,这是宫里的大司乐,近日一直来这里为太子妃弹琴,怎么倒忘了?”
“我知道是大司乐。”她又将眼睛看向他,“我问的是,你叫什么?弹的曲子真动听。”
琴师再抬眸,笑看她,“子夜。”
“子夜。”她随着念了一遍,“我记下了。”
“真的记下了么。”琴师眼里的笑容薄薄的,仿佛一转眼就会不见。
“嗯?”她没有听清,“大司乐说什么?”
“女子最是无情。”琴师低声一笑,拨弦,将话语掩在琴声中。
她又没有听清,不由凑近了些。
“太子殿下!”殿内外,宫女纷纷跪下,如一片的云海。
望陌负手踱步而来,目光凝在了掀开的帘子上。
“殿下!”少女松开了手心,脚步欢快地奔来,在他身前停住,拉起他的手,欢愉地瞧着他,“殿下得空了?”
“阿颜今日可曾午睡?”望陌一手牵着她,走进了内殿。
“嗯,方起床呢。殿下一起来听听子夜弹琴吧,很好听。”她说着,还回头看了看帘子后面。
“好啊!”望陌在软榻上坐下,少女坐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将头歪着,搁在他膝盖上。
帘子外,琴师于是调弦,再弹了一首清曲。弹完后,便告退离了殿。一众宫女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少女伏在望陌膝头,感觉他在抚弄她的头发,她几乎舒服得又要睡着。他手指从她发丝间滑到耳后,再到脸颊,轻轻地一划一划。
二人就这样待了许久。
“殿下。”
“嗯?”
“夏日很是闷呢!”
“那我让她们把窗户都打开,再放些冰块到外面。”
“还是闷呢!”
“放些盆栽进来?”
她将脸抬起,仰头看着他,目光带有请示的意味,“阿颜想到处走走。”
他看着她眨动的眼睛,轻声道:“好。”
“真的么?你准我出东宫了?”她眼里华彩顿放,身子从矮凳上挪到软榻上,高兴地抱了抱他。
“你的腿伤好了,自然就可以到处走走了。”他一把将她搂住,让她坐在他腿上,顺道在她红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本来早就好了嘛!”她羞涩地将头埋下,被他亲过的地方似乎在升温发烫。
望陌瞧见她如此神色,心跳竟忽然加快。
他半天不语,她悄悄抬头瞄了一眼,见他眼神与平日不同,望在她脸上,如火一般灼烧。她心跳如擂鼓,鬼使神差靠近,吧唧一口亲在他嘴上。
望陌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也颤了颤,蓦地将她打横放到软榻上,俯身轻笑,一手扯去她腰带,“阿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