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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去罹拒绝。见倾之还要再劝,他却对三人道,“还是你们跟我回家吧,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颜鹊等人恍觉夜色已深,今晚是回不去城里了。
四人离开乱葬岗,身后千里孤坟,月映残雪,寒鸦凄凄。
去罹家中实在是陋屋寒舍,破旧得不成样子,四人勉强将就了一夜,在倾之的坚持下,第二日去罹随他三人一同入城,暂居客栈。
刚刚安顿下,去罹却病了,大夫说是原本身子亏欠太多,如今骤然遭逢巨变,不堪打击,又受了风寒,故而病倒。
这一病,便是一月,行已、倾之轮流照顾,去罹虽每日昏沉,心里却十分明白,对二人感激不已。然而他之所以“病了”这么久却是因为倾之的当归、朱砂、酸枣仁——他不希望邬蛰找到去罹,就只好委屈去罹整日昏睡了。
这一月颜鹊也未得闲,登门拜客,打探消息,颇有进展。
“师父?”行已刚照顾去罹喝了药,回头看见颜鹊,吃了一惊。
“睡了吗?”颜鹊问道。
行已看看去罹,笑道:“刚吃过药。”
颜鹊点点头,“跟我来。”
行已随颜鹊离开,去罹虽知颜鹊来过,可药性发作,已困得睁不开眼。
“方才太过大意了。”颜鹊边走边道。
行已知道师父是责他不曾警觉有人接近,便道:“徒儿知错。”
“倾之便不会。”
行已虚心,“徒儿惭愧。”
颜鹊却忽而驻足,自嘲一笑,“有时我倒希望倾之不要如此。”
行已愕然,看着颜鹊怅然的背影,心中低叹:公子他……
颜鹊带着行已和倾之掠过道道街巷,避过巡夜的黑甲军,远离了客栈。
夜色漆黑,冷香潺潺。
行已只凭感觉跟着走在前面的师父,忽听倾之道“小心”,未及反应,便被倾之拉了一把,不知何物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行已失声问道:“什么?”
“梅树。”可惜了行已看不到倾之此时略带炫耀的笑容。
梅树?行已微愕。
颜鹊停下来,转身问倾之:“你看的见?”
倾之道:“师父忘了我在别枝山有整整一年夜里从来不敢点灯吗?可能是那个缘故吧,我夜间的目力似乎超出常人。”
“原来如此。”行已惊叹,又问颜鹊,“师父也目力非凡,看得清夜里的东西?”
“不能。”颜鹊简单回答,不做解释,继续前头领路。
行已不解,倾之从旁小声道:“我猜师父白天定来过此处,故而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当心脚下!”颜鹊一句提醒,打断倾之的话。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师父这话,无端的严肃。
颜鹊暗恼自己失常的情绪,可倾之的灵透总勾起他心底最深的忧虑。或许是他身边太多的聪明人,大姐白凤、二姐青羽、视为知己的花少钧,结局都太过凄凉,太过惨烈,令他对“聪明”二字极端不安。可他又极端矛盾,像花倾之这种亡国公子的身份,没有足够的精明,怎么能自保,怎么能雪恨?
颜鹊忘了一件事——他此刻一举一动倾之看得清清楚楚,他萧然的背影和紧紧扳住门板的手!
虽不能尽解其意,但对师父的担忧倾之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缄口不言。
梅林中有几间小屋,颜鹊领二人进了房间,道:“我已将此处买下,过几日我们就搬过来,以后行事说话都方便些。”
行已早就觉得奇怪,从锦都到玄都,他们衣食阔绰,虽说师父是凤都殿下,可如今凤都灭国,师父是如何应付这一路的开销,难不成他有点石成金的妙法?
虽心中好奇,行已却还不至于“驽钝”到直接去问颜鹊,只是心中暗暗记下:改日定要问问倾之,即使他不知道,也能猜出一二。
倾之揣度,想来该是背后有财大势大之人暗中相助,或许是念颜氏旧恩的名门望族,或许是思凤都复国的商人巨贾,不过他却没想到这背后的神秘人竟然是商晟清洗天下势力后仅剩的一方豪强——渤瀛侯,傲参。
“今夜我带你们来这里,有三件事。”
“是。”行已、倾之洗耳恭听。
“第一,”顿了顿,“我已打听清楚,锦都王妃确实葬于撷苍山。”
倾之默然,他早就知道,他们母子连心,他的感觉怎么会错?
倾之不语,颜鹊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徒然伤感,继续道:“第二,倾之,你可记得窈莹身上可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倾之不料颜鹊突然有此一问,略思片刻,道:“有,母亲曾给了我一个护身符,后来我给了窈莹。”
“那护身符商晟可认得?”颜鹊又问。
倾之道:“母亲曾说是她嫁来锦都之前,先海都王送给她的。”
颜鹊自言自语:“这么说商晟应该认得,那就错不了了……”
倾之急问:“师父,怎么了?可是有了窈莹的消息?”
“嗯。”颜鹊点头。
行已、倾之按捺不住心中狂喜,可颜鹊接下来的话却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窈莹被黑甲军带回了钰京,如今是商晟御封的琼华公主。”
大喜大悲之下,行已欲哭无泪,只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琼华……公主……”倾之木然。
颜鹊看不见二人的表情,却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叹了口气,劝道:“我知道你们深恨商晟,但窈莹身在帝都,被封公主,不好过跟着我们浪迹天涯吗?”
良久,只听倾之平静道:“琼花,琼华,质本莹洁,是不该堕入凡尘。妹妹是女孩子,天生就只该被人疼惜,被人宠爱。”他双拳紧握,心发重誓:商晟,你便先代我照顾妹妹吧,早晚一日,天下和窈莹,我誓要全部夺回!
颜鹊叹息,苦笑道:“你能这样想最好。”
“还有,邬蛰已经离开丈雪城,返回钰京。”
“真的?”总算不用担心去罹了,倾之道,“师父,徒儿有一事相请。”
“想都别想!”颜鹊听也不听,断然拒绝。
倾之不服,“有何不可?”
“就因为我是况后去罹的杀父仇人,这一点就不可!”颜鹊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花倾之单单看好了况后去罹。不错,况后去罹资质绝佳,性格坚韧,不假,况后去罹与商晟有仇,可为什么倾之不想想,手刃况后封的却是他颜鹊呢?
“师父怕了吗?”倾之言语相激。
“我是怕你养虎为患,怕你一番辛苦付之东流,况后去罹一旦知悉真相,还能为你所用?”他可是一番苦心,无半点私心。
“师父放心,我一定收服他,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们。”倾之胸有成竹。
“你如此自信?已经有主意了?”
“现在还没有。”
颜鹊气结,这种话花倾之居然也说得堂而皇之、理直气壮。
“行已,你怎么看?”劝不动小的,干脆转问大的。
行已方才一言不发,正是思索其中关节。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没了手刃仇人之子的冲动,毕竟各为其主,而且去罹确实无辜。可对倾之将他收为己用的想法,行已之见,况后去罹是一把利刃,用好了可以杀敌,用不好,便会伤己。
“我全听公子的,但若有朝一日况后去罹敢对师父和公子不利,我子车行已第一个杀他。”行已的话十分明白,他称倾之“公子”,是说明他唯倾之马首是瞻,但虽他敬倾之为主,可若况后去罹敢有异心,动起手来,就是公子也休想拦他。
倾之却自信道:“真有那一日,不用大哥动手,我自有了断。”
颜鹊不屑——这两个孩子倒说得热闹,一相情愿!
倾之有行已帮衬,便问颜鹊:“师父,大哥也同意我呢,你看如何?”
“回客栈,改日再议。”颜鹊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丢下行已、倾之独自走了。
……
“二弟,师父仿佛真生气了。”
“看出来了。”
“无妨吗?”
“无妨,大哥什么时候见过师父生气超过半日?”
“这倒也是。”
“我还一直担心大哥这样的老实人,演不得戏,说不得谎呢。”
“去罹身世可怜,坚毅自强,我倒真希望能和他做兄弟。”
“师父既说‘再议’,就有商量的余地。”
“有道理。那我们快走吧,回去晚了师父担心。”
“哼,”偏要慢些,“谁叫他扔下我们两个先走的?”
“这……”还真是个孩子。
颜鹊躲在房上咬牙切齿:合伙算计我不说,竟敢抱怨,臭小子!
“阿嚏!”倾之打了个喷嚏,“好冷。”
侯府千金
【章六】侯府千金
梅花傲雪,却也难耐玄都苦寒,而能在圭山之北开花的梅树莫不是株株极品,一树难求。故梅生北,少了吟风弄月的风雅,却多了挥金撒银的“气魄”——即便是朽木,若成了供人攀比挥霍的朽木,也立时身价倍增,何况极寒之地的梅树确实罕见。
世人皆赞梅花清高孤傲,颜鹊却说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红梅妩媚妖娆,而这媚又有艳媚、清媚之别。
大徒弟锁眉沉思,垂手如仪:师父之见,果不随俗;
二徒弟眉峰刚毅,傲然而立:他无心听那些花花草草,如果可以,他更愿用这万点红梅且试长剑,杀它个“血”色飞舞,不见天日;
小徒弟随手折了一枝梅花,摘一朵,丢一朵,行已眼中的顽皮淘气,去罹眼中的心不在焉,颜鹊眼中的目无尊长、漫不经心。倾之原以为会周游天下,却没想到师父竟打定主意在丈雪城安家,虽然他还不清楚师父为什么要留下,不过既不离开,必有所图!想来商晟聪明一世,也料不到他做梦都想杀的两个人如今就在丈雪旧都——抬头看一眼师父——披狐裘,抱暖炉,饮酒赏梅,清谈玄论,不像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凤都殿下,倒好似遗世忘俗的逍遥隐士。
不过,只是表象。
丈雪城有两片最大的梅林,一处即是玄都公主,四年前殉情的锦都王妃商雪谣出嫁前居住的雪阿宫,被颜鹊称为“清媚”;另一处就是民间俗称的“盖头山”,谓之“艳媚”——玄都女子出嫁有盖头遮面的习俗,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