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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科尔尼什公路坡下,汽车一下子就冲了上去,发出不断的吼叫声,就象挨了刀割一样大喊大叫,此时,只见退潮的大海在我簇拥着;拉斯普利埃的青松棵棵都动了感情。比晚风吹起时节还激动几分,只见它们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跑来,可到了眼前又闪躲开去,一位我还从来没见过面的新仆人来到台阶前为我们开门,而园丁的儿子刚流露出早熟的欢快,两眼死盯住汽车停放的地方恨不能一眼吞进去。那天不是星期一,我们不知道能否找到维尔迪兰夫人,因为,除了这一天她接待客人外,即兴去见她是很冒失的行为。当然,她“基本上”在家,但这“基本上”的说法,是斯万夫人常用的字眼,每当她自己千方百计要拉自己的小圈子的时候,每当她想方设法稳坐家中招引顾客上门的时候,就用“基本上”来表达(哪怕她因此每每无法主动接近别人),但她往往将这种表达方式曲解为“原则上”,只表示“在一般情况下”的意思,也就是说有许许多多例外。因为,维尔迪兰夫人不仅喜欢出门,而且往往把女主人的义务推出千里之外,当她有客人吃午餐时,品过咖啡,喝过饮料,抽过香烟(尽管因天热和消化作用使人昏昏欲睡,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透过平台树荫,观看泽西大客轮横渡碧海的景象),当即安排一连串的散步,宾客们硬是被请上车去坐好,身不由己地被拉到这个或那个观光点上,这样的观光点在杜维尔四周比比皆是。话虽这么说,(尽管有起驾登车之劳),这第二部分的游览活动并不完全令客人扫兴,佳肴美酒或苹果汽水酒落肚之后,清风拂面,景色宜人,很容易悠然陶醉的。维尔迪兰夫人让外地人参观这些风景点,就象让人参观她家(或远或近的)附属地产似的,既然大家来到她家吃午宴,那就不好不去看这些地方,话又说回来,倘若不到女护主家里作客,大家也就不会认识这些地方。这种窃取散步专利权的企图,就象窃取莫雷尔游戏专利权,又如过去德尚布尔游戏专利权,这种强行把海上风光划归她的小圈子的企图,乍一看似乎不近情理,其实,并非那样荒诞不经。维尔迪兰夫人岂止是在嘲笑,而且简直是在揶揄,据她看来,康布尔梅家不仅对拉斯普利埃的室内陈设和庭园置景乏味,而且他们在附近散步或请别人散步时缺少创新。同样,在她看来,拉斯普利埃只有从它变成小圈子的庇护地之日始才能不负造化,同样,她认定,康布尔梅一家,只晓得成天价日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沿着铁道,沿着海边,在附近也许是绝无仅有的坎坷马路上来回颠簸,长期身居本地,却不认识本地的本来面目。她说的倒也有几分根据。来来回回,司空见惯,对一个似乎踏烂了的地区,这地区就近在咫尺,屡见不鲜了,康布尔梅一家一出门总是去那几个地方,而且走的都是那几条路。自然喽,他们也常常笑话维尔迪兰一家好为人师,居然在老住户面前充当起导游来了。但是,如果真的逼着他们领路,他们,乃至他们的车夫,还真没有本事把我们带到幽深胜景去,而维尔迪兰先生只消打开一处早已荒废的私宅栅栏,便引导我们入胜探幽,别的人是万万想不到可来此问津的;此地只好下车,因为必经之路车子过不去,不过有所失方有所得,可以领略一路旖旎风光。不过,应当承认,拉斯普利埃花园简直是周围风景之集大成,在园中散步可以同方圆数公里揽胜相媲美。首先,是因为它居高临下,一边可以看到峡谷,另一边则可以看到大海,其次还因为,即使从一边看,比如说放眼大海,绿树丛中开辟出几条通道,顾此海天一色尽收眼底,瞩彼则一色海天一览无余。每个观光点上都配有一条长椅;游人每到一处都要坐下观赏一阵,不是巴尔贝克扑入眼帘,便是巴维尔依稀可见,或是杜维尔遥遥在望。即使朝一个方向一意孤行,悬崖峭壁上不时可见一条板凳,或高或低,或前或后,摆在那里。从那上头极目远眺,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葱茏和似乎已经不能再开阔的水面,但是,如果继续沿着羊肠小道往前走,直到下一张长凳上,便可发现海面顿时扩展,浩浩淼淼,无际无涯,汹涌澎湃的大海和盘托在眼前。在那里,游人可以清晰地听到波涛翻滚的声响,但在园林深处则相反,涛声传不进来,波浪虽依然历历在目,却听不见它的声音了。这些休憩的地点,对于拉斯普利埃的房主来说,素有“景观”之称。的确,它们在城堡周围,荟萃了周围地区、河滩和森林中最优美的“景观”,愈远景物愈小愈隐约,正象哈德良皇帝①那样,将各地名胜缩小简化兼收并蓄于自己的行宫里。根据“景观”一词所得名称并非专指海边某一地名,而往往是指港湾对岸的景观,游人纵览全景,发现对岸景物奇异,留下某种突出的印象。就象人们从维尔迪兰先生的书架上拿一本书,到“巴尔贝克景观”那里读它一小时,同样地,倘若天气晴朗,人们也可以去“里夫贝尔景观”那里喝几杯清凉饮料,只是不能刮大风,因为,尽管两边都种了树,但那里却是猛烈的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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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哈德良(76—138),古罗马皇帝(117—138在位)。
下午,维尔迪兰夫人再次组织乘车游览,回府时,女主人若发现有哪个上流社会的“海边过客”留下名片,她便会装出喜出望外的样子,而对未能接待来访一事深表遗憾(尽管客人只是顺便来看看“家”,以便有一天抽暇来认识一下拥有著名艺术沙龙但在巴黎不是经常能让人出入其间的妇女),于是马上让维尔迪兰先生邀请他来赴下星期三的晚宴。但往往旅游者不得不在星期三以前动身,或者担心回去晚了,维尔迪兰夫人则有言在先,每星期一下午吃点心的时刻肯定可以找到她。下午吃点心的习惯并不太多见,我在巴黎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家,德·加利费夫人家或德·阿巴雄夫人家吃到极富丽堂皇的风味点心。但恰恰此地不是巴黎,对我来说,环境的优雅与否不仅影响到聚会的雅兴,而且影响到客人的素质。与这等上游社会人士交往在巴黎我毫无兴趣,但在拉斯普利埃,其人远道经费代纳或穿尚特比森林来到这里,其性质就变了,重要性也变了,成了一次愉快的小插曲。有时候,冒出一个老熟人,我对他了若指掌;若是在斯万家,我一步也懒得走动去找他。但此公大名在这悬崖绝壁上可格外铿锵作响,犹如一个演员的姓名,在某个剧场里往往可以听到,此名一经印在广告上,颜色格外醒目,介绍非同凡响,赫赫扬扬,竟然因意料不到的机遇而一鸣惊人,身价百倍。在乡村,大家无拘无束,上流社会人士往往自告奋勇,住在谁家便负责把朋友们带去,好象道歉一样悄悄对维尔迪兰夫人说,他在他们家住,总不能把朋友们甩掉不管吧;与此相反,他对这些客人,则装得似乎是客客气气,让他们在单调的海滩生活里见识一下这种娱乐消遣活动,去一家宗教中心,参观一座富丽的建筑,吃一顿美味可口的点心。这一下子就凑足好几个人组成二流人士的聚会;倘若花园的一个角落长有几棵绿树,这在乡村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但在加布里埃尔大道或蒙梭街就显得格外优美了,在巴黎市区,只有腰缠数百万的大富豪方能享有一小片园地,反过来讲,在巴黎晚会上的二等老爷们,每星期一下午,则可在拉斯普利埃充分显示自己的价值了。他们刚刚坐成一桌,只见桌面蒙着一块绣红的台布,窗间墙上挂着几幅单色画,这时,人家马上就给他们端上来一块块烘饼,诺曼第的千层酥,船形馅饼,只见馅饼里包满珍珠玛瑙般的红樱桃,还有素有“外交官”美称的“蜜饯布丁”,一扇扇窗户敞开着,面向碧海蓝天,幽深的蓝图呈现在面前,大家有目共睹,不可能不同时看在眼里,于是乎,这些二等老爷们摇身一变,身价大增,变成若干更可宝贵的东西了。更有甚者,即使还没有看见他们之前,当人们每星期一来维尔迪兰夫人家幸会的时候,就连那些在巴黎司空见惯看腻了在豪华饭店门前停留的大马车的人们,如今看到在拉斯普利埃门前那排大冷杉树下停着两三辆破马车,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感到心口怦怦直跳。也许,这是因为,乡村环境不同,物换星移,上流社会索然无味的感受,随着时间环境的变化,竟然又变得新鲜起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坐破车子去看维尔迪兰夫人,往往会唤起某一次游山玩水的美好回忆,想起有一次与车夫约好的昂贵的承包活动,车夫承揽一天包活简直是“漫天要价”。但是,那些新来乍到的客人,还不可能弄清他们的身份,大家总有些许的好奇心,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嘀咕:“这会是谁呢?”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弄不清谁会来康布尔梅府上或在另一家府上住上八天时间,乡村生活孤寂无聊,大家喜欢提此类问题,遇到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或介绍一个陌生的人,这在巴黎生活里是件令人厌烦的事情,但在乡村则不然,它打乱了与世隔绝的生活的真空,填充了美妙的气氛,就连邮差到达的时刻也成了一大快事。就在我们坐汽车到达拉斯普利埃的当天,因为那天不是星期一,维尔迪兰夫妇很可能被折腾得够呛,因为全村男女老少都争先恐后想看热闹,而对于远离亲人,被禁锢在孤零零的温泉疗养院的病人,就恨不得破窗而出看个究竟了。那个腿脚颇快的新仆人,已经习惯那些套话,他回答我说,“要是夫人不出门的话,她很可能在‘杜维尔景观’上”,他说“他去看看”,却立刻回告我们说,她立即接待我们。我们看见她时,她的头发有点散乱,因为她刚从花园、家禽饲养场和菜园子转回来,她去那儿喂她的孔雀和母鸡,拣蛋,摘果,采鲜花,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