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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格尔却不然。
有时奥格尔不禁潸然泪下。大卫会用长满雀斑、指关节上满是男性鲜艳红毛的大手拍拍奥格尔的肩膀。〃好啦,好啦。〃他宽慰奥格尔,然后在走下一步棋时,会莫名其妙地让他一马。
有一次,奥格尔又输了一局,于是耍起脾气来,将棋盘一下扔到墙上。〃拉倒了!〃他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我与这鸟棋一刀两断了。再也不下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拉倒了!〃
大卫耐心地把散落一地的棋子整齐地装回棋盘折叠成的盒子里。棋盘被摔在墙上时,一个铰链给弄弯了,盒子关不严实了。
大卫责备地看着他说:〃盒子盖不上了。〃
〃我才不管呢!〃奥格尔说着就吼上了。〃你以为我会在意你那该死的棋盘?〃
〃你现在总惹事,〃大卫抱怨说,〃你就不能绅士点?昨天你还尿床了。这样做毫无理由嘛。你越变越像个表现狂了。〃
〃我越变越成个植物人了!一个操他妈的植物人!〃奥格尔大声怒吼,〃谁会在乎?都坐视不管了!〃
〃我们是爱莫能助,难道你不知道吗?〃大卫说着,双手攥住棋盘盒子紧贴自己的工作服。
〃有办法的!〃奥格尔叫着,〃办法总是有的!〃
〃也许吧。〃大卫说道。
〃有的,〃奥格尔不依不饶,〃肯定有,肯定有,肯定有。〃
大卫走近床边:〃汤姆,安静点,休息吧。〃
〃你这狗屎,〃奥格尔开骂了,〃你能给自己想办法,而我却不能。你怎么不滚到以色列去?不是整天听你唧唧歪歪把那里吹得天花乱坠吗?你倒是行动呀!〃
第33节:体验完美(12)
〃我不可能去。〃大卫说。
〃啊,上帝。我的脚趾麻了,没感觉了。〃奥格尔又叫开了。
〃请你镇定,〃大卫说,〃静下来。〃
〃像他一样,〃奥格尔指着因药物作用而深度睡眠的莫里斯,〃像他这样镇定。我可不愿像这杂种那样睡着死掉。我不会就这么一觉睡死过去。绝不会!〃
〃你不该这么大吵大闹。〃大卫劝诫他。
〃我为什么不该闹?〃奥格尔嚷了起来,〃处处让人难受。你们医生、医院,没有一点叫人好受的。〃
大卫抚了抚膝盖上的裤管,恳切地说:〃拜托,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没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坏处啊。〃奥格尔反驳道,〃我活了28年,可不是为得到这么一个'人为刀徂,我为鱼肉'的结局吧?〃
〃好吧,〃大卫说,〃我不跟你争。给你讲个小故事吧。战后不久,1947年,我最终到了伦敦,和一个犹太裁缝在东区合住了一段时间。当时我也很郁闷,满腔怨愤。他一直把我晾着没管。终于有一天他给我讲了个寓言。他说怨愤也分两种:一种能磨灭人对完美的渴求,另一种则相反。他还说辣椒就属于第一种,让人的舌头火烧火燎,仅此而已。而辣根,虽然很刺激,却能增加食欲,让人渴望获取食物里面的营养成分。因此,他说,如果一个人只是一味地怨愤和消沉,他就仅此而已。但适度的不满就像少量的辣根一样,会给人一种对完美的渴求。〃
〃说得多么雅致呀,〃奥格尔反唇相讥,〃听起来很朴实易懂嘛。〃
大卫耸耸肩站了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奥格尔接着问,〃你给我说了那么大堆忠告,可你自己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干嘛不去以色列?医生大人,治治自己吧。〃
〃为什么?因为我爱上并且娶了一个异教徒。〃大卫说道,笑了。〃她不愿离开,她是本地人。这里是她的家乡。估计你会说我这是没办法,随遇而安罢了。说到追求完美,我别无选择。再说了,以色列也没举办世博会呀。〃
轮到打扫奥格尔的病房时,他发现自己也坐着轮椅,和那些不能行走的病号一起被推到了走廊里。那些可以走动的马上就去了休息室看电视。
奥格尔呆在走廊里。那天早晨他没刮脸,于是用双手搓了搓胡子。他喜欢胡子茬扎手掌心的那种麻刺的感觉。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一天比一天麻木,所以凡是什么东西的表面可能会给他一点感觉的,他就不停地揉、不停地锤、不停地敲。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地消失。前天,大卫帮他刮胡子时,拿了块小镜子给他照脸。左脸已经萎缩、塌陷、起皱了,就像水果烂得陷下去一样。
一个把长筒袜卷下、露出红肿脚踝的女保洁工走过来,将他移了个位置。这下他的脸直接暴晒在阳光下,照得他眼睛难受直流泪。
第34节:体验完美(13)
〃嗨!〃奥格尔说,〃太阳光刺到我脸上了。〃
〃别急,就一会儿。〃她说道,蹒跚而去。他抬起稍有点力气的右臂,遮住眼睛。可没等两分钟,他的肩膀就疼了,他只好无力地垂下手,搁在大腿上。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整张脸都暴露在太阳下。我不行了。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这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把他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大脑猛地一个闪念:这病房的每个人都不行了,都是绝症晚期。莫里斯,那个唱《神佑女王》的中风患者,那个亵渎上帝的牧师,还有那个吃纸巾、尿床、神经错乱的老头,这些人个个都要完蛋了。他们没一个人是康复出院的。在他的记忆中,一个也没有。正如莫里斯说过的,奥格尔的那张床上死过三个人,现在奥格尔发现自己就要成为第四个了。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与他们不同。但在这个病房,没人能逃脱。一旦入住,哪怕是短暂停留,甚至是匆匆而过,都别想活着出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奥格尔为他的病友感到心痛。
〃爱德华。〃
他在轮椅里转过身,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老妇人。
〃爱德华,亲爱的,亲爱的丈夫,〃她问,〃孩子们去哪儿了?艾玛和约翰在哪儿?〃
奥格尔啜泣起来。每一声抽噎都发自肺腑,肝肠欲断。〃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没了。他们没了。〃他说这些,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出自什么缘故。或许,他这么做是因为渴望逃离现实,不顾一切,进入另一个世界。
〃过来,亲爱的,到这边来。〃她呼唤着,阳光融入她的眼睛,在她光滑釉质的眼珠里弥漫。
他勉强用手掌擦着轮椅的橡胶轮子,挣扎着捱过去。
她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一定会的,〃他回答。
〃找到他们后,〃她憧憬着,〃我们就去野餐。完美的一天,完美的结束。〃
〃好的,〃奥格尔同意了。无意中他获得了一次对完美的体验。
王进祥译
赵伐校
第35节:跳舞的熊(1)
跳舞的熊
老人躺着,躺在那张绷紧的红色胶垫上,像是被制作的、钉在那儿晾干的什么标本。他的管家、寡妇哈克丝太太在门口停了停,然后重重地走到床边的窗户前,猛地一下解开百叶窗,往上一掀,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她打量着天空。东边远处,在街道两旁翠绿绽放的榆树上方,阴沉的黑云无力地翻滚,云团臃肿的下腹不时被远处炸开的阵阵闪电映亮。每当一道闪电亮过,她都要大声数数,直到听见那伴随而来的微弱、低沉的雷声。心满意足之后,她这才转过身,发现迪特尔·贝斯基老人醒着,正躺在床上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她。
〃要下雨了。〃她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咕哝着,弯下腰捡起老人的衣服,堆在一把椅子上。
〃哦?〃老人答道,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他从自己腿上撕下一片枯干的死皮,对着光线爱惜地举着,像珠宝商一般认真地审视这片带着螺旋状纹理的半透明的黄色死皮。
哈克丝太太叹了口气,用一只柔软、肥胖的手掌抚平老人随意扔下的裤子的皱痕,然后把它披在一把椅子的后背上。这老家伙比一大帮孩子的事还多。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拇指和食指还在翻弄那张死皮。〃扔了,〃她简短地说。〃该起床了。别玩了。〃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透出惊讶。〃什么?〃
〃该起床了。〃
〃不,还早。〃他说。
〃吹起床号了,别装了。别给我来那一套。〃她说道,宽大的脸上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快,起来吧。觉已经睡够了。〃
〃这胶垫弄得我昨晚一宿没睡。〃他阴郁地说。〃我一动它就响,还粘皮肤。没一点弹性。〃
〃发牢骚,鼻子掉。〃哈克丝太太心不在焉地说着,把一件衬衫举到自己起皱的鼻子跟前,嗅了嗅。衬衫不是新换的,但她决定还可以穿,于是扔回到那把椅子上。
老人觉得自己的脸因为受辱而发烧,每当遭到阻拦或被人忽视时他都有这种感觉。〃把那可恶的垫子从我床上扯走!〃他喊道。〃这是我的床!这是我的房子!给我扯走!〃
哈克丝太太蛮横地交叉着双臂,搁在自己硕大、松垮的双乳上,俯视着老人。他用挑衅的目光迎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自己的眼光,发颤的下巴证实了他的慌乱。
〃难道你还不知道,〃哈克丝太太声称,〃耍小孩脾气是吓不倒我的?〃她顿了顿说:〃你去打听打听,〃她大声说道,尖锐的假声露出她的愤怒。〃我哈克丝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谁推我一把,我就狠狠搡他两把。我可不是好惹的。〃她把松弛的双臂叉在腰间,摆出一副自以为是不好惹的样子,一副要施暴的滑稽模样。〃听我把话说个明明白白。胶垫要一直垫在床上,直到你忘掉那些懒惰、肮脏的习惯,不再犯那些毛病。没长大似的。〃她摇着头,轻蔑地说道。〃我真是烦死了,累死了,换下一床晾干,又换上一床。要记住我也年纪不轻了,干不了那样的重活了。好啦,要想扯掉那胶垫,那你就给我记牢了:不要尿床。〃
老人翻过身,藏起了他的脸。
〃不准使闷气。〃哈克丝太太厉声说道。〃早饭做好了,今天我的事还多着呢!没时间久等!〃
老人转过身,两眼盯着天花板。哈克丝太太恼怒得直摇头。今天又要像以往那个样子。这老家伙的脑子里究竟想到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咋就这么古怪、这么难弄?
她走到床边,牢牢攥住老人的手腕。〃起来吧,没啥大不了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