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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恶鬼也来到桥边,发现他的身影。
少年继续奔跑。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座吊桥。
跑近一看,吊桥长年承受风吹雨打,破旧不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宛如一道黑影,向他频频招手般毛骨悚然地摇曳著。
这座吊桥随时会崩塌,已经十多年没任何人过桥,村人总吩咐少年绝对不能走这座桥。少年小心翼翼地踏上吊桥。
搭桥的藤索承受少年的重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脚下踏板腐朽不堪,随时碎裂。少年才走到吊桥中央,吊桥猛然剧烈晃动,回头一看,恶鬼跟著踏上吊桥。
随著恶鬼接近,吊桥晃得愈来愈厉害。
此刻,少年望向令人腿软的谷底。
再抬头一看,恶鬼近在眼前。
当他清楚看见恶鬼狰狞的脸孔,便挥舞藏在手上的镰刀,砍断支撑吊桥一边的藤索。吊桥的踏板立刻翻转拉直,少年差点滑落河谷,死命攀在一条藤索上。
恶鬼摔下去了吗?少年定睛查看,恶鬼竟然和他一样紧抓藤索,恶狠狠地慢慢瞪向他。镰刀已经落入谷底,无法砍断另一条藤索了。
这下如何是好?少年绝望地向天祈祷。神啊,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但千万别让恶鬼进入村庄!
是神明听见了少年的心愿,还是腐朽的藤索,原本就撑不住如此重量?吊桥断成两截,摔入万丈深渊。少年与恶鬼再也不见踪影。
从此至今,再也没有恶鬼出现了。
这段故事有几种含义。
小孩听了就知道千万不可走出八丁标。年纪再大点,或许能体会村庄安全比自身生命更重要的奉献精神。但愈聪明的孩子,就愈难发现这故事的真正含义。
究竟几个人会想到,这个故事真正的意义,是告诉大家恶鬼确实存在?
业魔的故事
这是距今约八十年前的故事。村里有名头脑非常聪明的少年,他只有一个缺点,而年纪愈长,缺点就愈明显。少年以自己的聪明为傲,瞧不起所有人事物。他表面上对学校与长辈的教诲倒背如流,却从没把这些珍贵的教诲放在心里。
少年嘲笑长辈的愚笨,讽刺世上的伦理。
傲慢种下了业报的种子。
少年渐渐远离朋友,以孤单为伴,与孤单交谈。
孤单成了业报的沃土。
孤单的少年愈来愈常思索,最后想起不该想的事,怀疑起不该怀疑的事。
负面的思考使业报无尽蔓延。
于是少年不知不觉累积恶业,慢慢失去人形,成为业魔。后来村人害怕业魔,搬离一空,业魔住进森林;久而久之,连森林里的生物也消失殆尽。
业魔所经之处,早木扭曲变形,变得稀奇古怪,腐朽丑恶。
业魔所碰过的食物,都成致命毒素。
业魔徘徊在死的森林中。
最后业魔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存在世上。
于是业魔走出阴暗的森林,张眼一看,是一片耀眼的光芒。原来是深山中的深水湖。业魔走入湖中,心想洁净的湖水或许可以洗净身上一切恶业。但业魔身边的水瞬间化为一片漆土猜蔷缍尽�
业魔不该存在世上。
业魔理解到这一点,默默消失在湖底。
这个故事的含义应该比恶鬼的故事简单得多。但我们当然也不了解真正的意义,直到那天,在无尽的绝望与哀伤中,见到业魔真正的模样为止……
一提笔写作,种种回忆便涌上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先回到孩提时代。
前面提过,神栖66町由七个乡所组成。利根川东岸的茅轮乡在七个乡的正中央,是町的行政中心;往北走,坐落在树林中的松风乡有零星分布的大宅;东边沿海开阔地带是白砂乡;茅轮乡南边邻接水车乡;利根川西岸的西北方有视野开阔的见晴乡;西岸南方则是水田区黄金乡;最西边有栎林乡。
我出身的故乡是水车乡,这名字就不必说明了。神栖66町布满从利根川分流的数十条水道,民众搭船往来于水道间。不过大家可是历经一番努力才把水道清理到可以洗脸,只是还不太敢拿来喝。
我家正前方的水道中,有红白相间的鲤鱼悠游,岸上成排的水车是乡名由来。虽然每个乡都有水车,但水车乡的数量特别多,十分壮观;我记得的水车种类,包括上射式、背射式、下射式、胸射式等,或许还有更多。每种水车都有各自的任务,用来捣米或者磨麦,不再需要人力执行这单调无趣的劳动工作。
每个乡都有唯一一座金属叶片的特大水车,用途是发电。水车产生的宝贵电力用来供应公民中心屋顶的扩音器广播。根据伦理规定,严格禁止将电力用于其他用途。
将近黄昏时分,扩音器都会传出相同曲调。那是名叫《归途》的古老交响乐一部分,作曲家有个怪名字叫做德弗札克。
我们在学校学到这样的歌词。
日落远山边
星散夜空间
今日工已毕
心清气神闲
夕阳晚风吹
阖家乐团圆
乐团圆
暗里篝火光
焰势愈趋小
宛若催人眠
光暗火渐消
温婉掌心护
陶然入梦乡
入梦乡
在原野上嬉戏的孩子一听到《归途》就会携手踏上归途。我每次想起这首歌,脑中就会反射性浮现黄昏景色。夕阳下的街道,在沙地上画出细长黑影的松树林,以及数十亩水田,如明镜般映出昏暗的天空,还有空中成群的红蜻蜓。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仍是从山丘上一览无遗的夕阳。
闭上眼睛就会浮现一幅光景。那时究竟是夏末或者初秋?天气已经不知不觉凉起来。
「该回家了。」有人开口。
竖耳聆听,确实传来微弱的旋律。
「那就是平手喽。」
觉这么一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纷纷从藏身处冒出来。
八岁到十一岁的孩子从早上就玩起大规模的抢地盘游戏。这就像冬天打雪仗游戏的延伸,孩子分成两队,互相抢夺地盘,从对方地盘最深处夺走旗子的就算赢。当天,我这队刚开战就失误,眼见就要战败了。
「太奸诈了。我们差一点就赢了。」
真理亚嘟起嘴。她的皮肤比其他人白,有著浅色的大眼睛;火焰般的红发更是异于常人。
「你们投降啦。」
「对啊,我们占上风。」
良附和著真理亚,真理亚从那时就有女王的天分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投降?」我气呼呼地反驳。
「因为我们占上风啊!」良相当固执己见。
「可是旗子还没被抢走啊。」我望向觉。
「是平手。」觉相当严肃地宣布。
「觉是我们这一队的吧?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真理亚对觉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
「没办法,因为规矩就这样啊。时间就到日落为止。」
「太阳还没下山不是吗?」
「别鬼扯了,那是因为我们在山头吧?」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指正真理亚。虽然我们平时是很合的好友,但真理亚胡闹起来真令人生气。
「哎,回家了啦。」
丽子担心地说道。
「听到《归途》就一定要马上回家。」
「所以只要他们投降就好啦!」
良复述真理亚的话。
「别闹了。喂,裁判!」
觉有些不耐烦,开口喊瞬。瞬站在离大家一段距离的山丘,看风景看得入迷。他身边蹲坐著一只叫做「昴」的牛头犬。
「怎么了?」
他慢了半拍才回头。
「什么怎么了,裁判要说清楚啊。这场平手!」
「对哦,那今天就平手吧。」
瞬又回头欣赏风景。
「我们要回家了。」
丽子说完后,一行人就慢慢走下山丘,他们得各自找船搭乘,回到自己的乡里。
「等一下啦。还没完。」
「我要回家了。要是一直待在外面,猫骗会跑出来。」
虽然真理亚等人面露不悦,但游戏还是流局了。
「早季,我们也快点回去吧。」
觉开口喊我,但我走向了瞬。
「你不回去?」
「嗯,要啊。」
瞬这么说著,双眼却像受到魅惑般紧盯著风景不放。
「你在看什么?」
「喂──回家了啦!」
觉在我的身后焦急地喊著,瞬则默默指向风景。
「看那个。看得到吗?」
「什么?」
瞬指向远方的黄金乡,水田区与森林的交界处。
「看,是蓑白。」
我们从小就学到保护眼睛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大家的视力都很好。即使当时那个生物的白色身影远在数百公尺外,还在夕阳光影交错的田埂上缓慢移动,我们依然看得见。
「真的吔。」
「什么啊,养白又不稀奇。」
平时沉著冷静的觉,语气不知为何有些不悦。
但我不为所动,应该说不想动。
蓑白用蜗牛般的速度从田埂走上草地,消失在森林中。我看著蓑白,心却飞到一旁的瞬身上。我当时并不清楚心中的情感如何命名,但与瞬并肩欣赏夕阳下的乡村风景,心中满是酸甜滋味。这也许是记忆虚构出来的情境,融合数个类似片段演出,撒上感伤的调味料……
即使如此,当时的光景至今对我仍有特别的意义,那是我在完美时代中最后的回忆,当时一切都遵照正确的秩序行进,对未来没有分毫担忧。即使再过不久,一切都要被无尽的空虚与悲痛呑没,当下的初恋回忆,至今如夕阳闪耀。
2
让我再说些孩提时代的事吧。
神栖66町的儿童到六岁就须上小学。我上的小学叫做「和贵园」,町里还有其他两所小学,分别叫做「友爱园」与「德育园」。
当时神栖66町的人口仅有三千出头。我调查过古代的教育制度,如此人烟稀少的町内就有三所小学,算是历史中的特例,但也正是最不可动摇的铁证,解释我出生的社会本质。我再举另一个数字,当时社会上约一半的成年人都从事不同方面的教育工作。
构筑于货币经济之上的社会应该无法想像这种体制。但我们町的社会体制基础是互信互助,无私奉献,根本就没有货币,人才自然流往需要之处。
和贵园离我家二十分钟脚程。利用水道就可以早点抵达,但撑船用的篙又大又重,走路反而轻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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