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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四顾-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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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吹了口茶,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从茶钟上方看住我,似笑非笑。 

我只得问下去——可怎生办到? 

你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平生懒懒一笑,因我是狐。 

哦。我心下了然,倒未曾多惊讶。平生是狐,就如你我是人一般自然而然的事。他本应是狐,他自然是狐,不是狐怎能如此媚得入木三分又毒得浑然天成。 


这夜的烛芯未剪,光影摇曳得有些暗,我饮茶也醉,睁眼闭眼尽是平生。 

他靠在你肩头,却分明在勾引我。 

他笑也在勾引我,冷也在勾引我,说也在勾引我,静也在勾引我,挑眉在勾引我,闭目也在勾引我,连抬一抬手,侧一侧头都是在勾引我。 

我亦步亦趋,慢慢踩进他的天罗地网。 

自此我便常去你那,腆着脸与你们一同饮酒赏花,俨然挚友三人。 

平生是毒。 

我们同中了平生的毒,下场却大不一样。 

你沉醉不知归路,我却只能望他解不了渴。 

他倒是说到做到,从烟花巷的红姑娘,小门小户的女子少年,直到宦门绣户的少爷小姐,只要我提到的,平生都有本事弄到我床上来尽一宿之欢。 

只除了他自己。 

平生丝丝缕缕地勾引着,却分毫不让我靠近。 

为你守身么?他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狐,淫字当先的狐。妖狐来谈节操,可不笑死了人。 



六儿,我将平生说得如此恶毒,你该生气了吧。 

自然,他在你心中始终是你又美貌又温存又妩媚又善良的情人。 

他不似平常妖狐惑人般吸你精气,还能善待你友,为你仕途添喜,助你青云直上,且还赤诚待你,一片痴心。 

我想你该已自责了数十年吧……自平生死后。 

若不是你一日也离不得他,若不是你怕我趁虚而入拐了他去,若不是你,平生不会横死。 



那次是贺你荣升槐里府果毅尉,你自有了平生之后仕途财路一片平坦,自是得意,饮了几杯便酒意上涌,握着平生的手体己话儿说个不休。 

平生也饮了些酒,满脸红晕,笑意盈盈。 

我不是傻子,六儿,我也知你是做给我看,无非是证明你与平生情好绸缪,劝我不要错打了主意。 

我只微微笑着坐在一旁,毫不似平日苦苦压抑酸水的样子。 

你瞥我一眼,终于按捺不住,你说平生,随我赴任去罢。 

平生望定了你,踌躇半晌,说今年不宜西行,恐有祸事。 

你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勾了平生下巴说有郑六在,平生永不遭祸。 

我倒没想到素日如斯木讷的你,竟也有这般蜜语甜言送赠他。 

平生也有几分惊,更多的自然是喜,笑得眉宇间明媚都漾了开来,却还是坚持着不肯去。 

两下争执良久,我不好插话,只得带着我漫不经心的笑自斟自饮。 

你又瞥我一眼,想是被酒乱了心神,明明是多少年看惯了的我的笑容,却忽然触动了你的怒气。六儿,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发火,只此一次,便够你懊悔一生。 


你将筷子拍于案上,大声道不愿随我就直说,扯甚么不宜西行! 

平生垂下双眼。 

我趁便溜走。 

不几日你启程赴任,终是志得意满带上了平生。 

那日是天宝十二年十一月初三,任平生死。 

六儿,我再次见到你时,你头发白了近半,本就不出色的眉眼神气葳蕤,眉间额上添了皱褶,活像个小老头。你醉得两眼通红,死死攥住我的衣角,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你捶胸顿足嚎啕着悔不该逼着平生随你西行,悔不该未好好护着平生,悔不该当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最终令得平生惨死官道旁泥尘之中,尸首无存。 

我将你揽入怀中,拍着你肩膊无声落泪。 

我与你素不一样,我向来是哭不出声的。 

就如那日暴雨之中,我藏身于道旁草丛中,看着那群猎狗以森森獠牙将平生撕咬成碎片,看着那具我爱之入骨的皮囊归于尘土,也只是毫无声息地落下泪来。然后伸指蘸了点混着平生鲜血的污水,用力吮吸,吞下肚的有污泥,有平生的血,也有我指尖被自己噬出的血,辨不出端倪。 


六儿,你哭得毫无章法,忽而哭那群该死的猎狗不知从何而来,竟能将法力如此高强的平生撵下马来追至荒野活活杀死。忽而哭平生死而无尸,连骨头都被那群野兽啃个干净。 


你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我左手摸着你的头顶,右手伸入襟内将贴肉放着的香袋拿了出来,攥在掌心。 

六儿,我断不能让你碰到它。 

你的眼泪,你的呼吸,你的皮肤,都断断不能碰到它。 

那里面是……平生最后一块骨头,是道士司马从狗牙中抢出来的,作了这笔交易的一部分。 



《任平生》完 

此其二  胡先生 



有人说,所有美好的故事开头都应该是一场雨。 

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头也是一场雨。 

只是我们的主角——胡先生却丝毫不觉美好。 

对于一只狐狸来说,如果还有什么比在暴雨中面对一群被施了法的猎狗还可怕的话,恐怕就是发现这群猎狗嘴爪之上还残留着另一只狐狸的血了。 

胡先生攥着好不容易用枯荷叶变出来的破纸伞,战战兢兢地试图维护作为一只妖狐最后的尊严,保持住刚能幻化成的人形死去。 

胡先生今年二百出头,作为一只妖怪而言,属于徘徊在幼儿期与儿童期之间的岁数,自行取名为胡先生,也能看出幼儿急于成长的心情。 

然而哪怕改名叫胡老头,幼儿还是幼儿。 

面对着凶狠的敌人,幼年妖狐胡先生满心凄怆,两股战战,身后的尾巴不知何时掉了出来,火红的皮毛被雨淋得透湿。 

为首的猎狗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低吠一声逼了近来。 

“幺姑娘!”话音刚落,那群猎狗就停住了脚步。 

胡先生两眼含泪循声望去,只见来的是个青衫白袖的年轻男子,撑着把紫竹柄的八十四骨白纸伞,眉斜入鬓,眼角也挑成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摸了摸猎狗头目幺姑娘的头,俯身吹了口气,摊开右手,群狗都变作纸片然后滑过来躺好在他的掌心。 

他有条不紊地折好纸塞入袖内,这才抬眼看了看胡先生,斯文有礼地笑了一笑,说:“小狐狸,你的尾巴淋湿了。” 

胡先生大吃一惊,这才发觉总收不好的尾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忙收了回去,又警惕地盯住眼前的男人。 

那人又笑了一笑,“小狐狸,放心吧,没有人付钱,我不会杀你的。”说完转身,伞端的雨珠划出弧度圆满的曲线,施施然走了。 

胡先生又羡又愧,眼睁睁目送那人走远,这才夹好尾巴灰溜溜地朝反方向走去,一行走一行想起那人的潇洒姿态,忙正了正腰,挺了挺背,将表情也学了个九成九才放心。 




一路荒烟蔓草,好容易经过几个村庄,胡先生正欲前去借个宿蹭顿饭,抬眼只见衣衫褴褛的村民们眼巴巴盯着自己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裹,再不通世事也知道默默转身跑掉。 


莫说借宿蹭饭,不被劫富济贫已算幸事。 

——虽说胡先生也不富。然而多少还是有些行囊。 

他面带骄傲地按了按自己的包袱。 

里面都是些细软。 

细的是兔毛,软的是鸭绒。 

都是临行时柯横楣塞进来的,说是人世多险恶,扮个赶考书生也得扮个十足十。人有包袱,你也不能缺,听闻包袱内都是些细软,便捡了些顶细顶软的包上罢。 


想到此处,他又按了按自己的包袱。 

——早知如此,便该带些干鲜粮食才好,兔脯鸭肉,哪个都赛过这些细软,也不知人是怎么打算的。 

如今独自在外,却当何以谋生?胡先生很苦恼。 

捕猎?其他小狐们学撕咬猎物时他正苦练法术,不曾习得。 

用法术?其他妖狐们学武艺幻术时他正苦读诗书,不曾习得。 

买食?君子不欺暗室,胡先生暗定决心,断不可以幻术变出莫须有的银两骗吃骗喝,关键是——根本没有店铺让他骗。纵有店铺,他也未必能变出银两来。 


偷抢?以胡先生微薄的法力及荏弱的身躯也无从偷起,搞不好还会被人拿住活活打死。或者……被猎狗咬死。 

胡先生打了个冷战,咬牙继续前行。 

不出三四里,看见衰杨深处隐隐露出一角屋檐,竟像是一处庄园。 

胡先生大喜,拖着磨出血泡的爪子飞奔而去。 

只见眼前高墙大院,红墙黑瓦,竟是一栋大宅院。胡先生抖擞精神,回头检视了一番自己的尾巴,这才叩门。 

应门的是位老家人,青衣小帽,花白胡须,眯起眼扫了一眼胡先生,再不开言。 

“呃……老……老丈,我……在下……区区……”酝酿已久的“路远难行,可否借住一宿”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胡先生从颧骨上浮起两抹红,转眼已蔓延至脖颈。 


开门老头又冷冷扫了一眼,作势就要转身关门。 

胡先生急不可遏,出手如风,揪住老头的衣袖。忽而瞄到旁边贴着告示,说是诚聘教书先生,薪酬丰厚云云。当下也不及多想,“不才区区在下我正是来应聘的。” 




胡先生成为胡先生对于胡先生来说其实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胡先生自幼志于学,浸淫于诸子百家诗词经典中两百多年,正背倒背抽背跳字背统统如流,小小一个私学先生自然不在话下。 

何况这个私学还小得可以,统共只得一间房两张案两个椅一个人……以及一头狐。 

何况这个人虽则只学了十数年的圣贤书,竟也煞有介事头头是道,学问虽则比胡先生还差着那么一点半点许多点,却也没多少可教的。 

胡先生便每日命他习两张字,背一卷书了事,自己只是懒懒缩在椅内,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话,或者干脆昏昏睡去,倒也其乐融融。 

胜在这位学生竟也对此无有不满,每日勤谨念书,胡先生每日饭菜管饱,月底还照领薪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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