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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四顾-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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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横楣慢慢抚过李砚轮廓——其间痛楚,你如今自然得知。 



上元三年十月十七,贼李砚磔于市,兄弟皆赐死,株连九族。 

忽狂风大作,有一狐首坠于贼侧,不知来处,众皆怪之。 

   《狐嫁子》完 

此其四 野狐书 

先生,世间可当真有妖狐?问话的少年锦衣玉带,眉宇张扬,一副不识疾苦的纨绔模样。 

对面的男子青衫白袖,低眉敛目,微微一笑。 

妖狐之魅,真能摄人心魄? 

能。 

如何摄人?我若不睬,竟不能避过? 

司马笑而不答。 

先生真会捕狐?从何习来? 

从……他揉了揉额角,试图从纷乱繁复的思绪中回忆出—— 

他的法术究竟从何而来? 

多少年来以捉妖降鬼为生,指端方术以如呼吸行路一般自然,全不费思量,竟想不起来路。 

不不不—— 

一定都有个开端。 

他皱起了眉头。 



他皱起了眉头,望着案上的书,纸与墨都是上好的,装帧也订成漂亮匀整的旋风式样,只是——书上的字他竟一个不识。 

它们个个身形流丽,笔势天然,却架构异常古怪,全然不成章法。 

司马自幼爱书成癖,而今眼见如是怪书,思来想去只觉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由是放出话去,说公子司马于京郊大石上拾得怪书一本,如有能认者,重金以酬。 

这日来访的是韦九。 

韦九拖了个年青文士模样的人前来,笑嘻嘻指着他对司马说,这位胡四相公博闻广识,惯能知各种异文奇事,我特替你引了来一读你那怪书。 

胡四相公长揖及地,神色冷然。 

一面之及,他已知他是狐。 

只因那书不是拾得,而是……生生自狐爪下夺来。是野狐书。 

他的箭在狐眼侧划过的伤口,在胡四相公左眼角留下一道血色痕迹。 

于是司马谦恭一笑,拿出一卷狐书,交于胡四相公。还请先生一鉴。 

胡四翻也不翻,扫一眼韦九,坦然道——是古时蛮书。随后又盯住了司马,低声道——还有三卷? 

司马也看了一眼韦九,只是笑。 

韦九哈哈一笑,这就多嫌着我了?罢罢罢,本公子可不为你那重金酬劳而来,更不为你那怪书写得什么,只贪你一杯家酿梨花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镶金白玉耳杯,自行斟了杯梨花白,果然掉头就走。 

司马伸手指了指那书,先生真能识得? 

能识。 

那么……此乃何物? 

方术。 

能授我么? 

胡四相公定定看住司马,咬了咬牙——好。 



那么……司马先生捉妖之术竟是习自于狐?少年睁大了眼,一脸惊诧。 

司马扯了扯嘴角,神色黯淡,那狐……胡四相公,我竟有十数年都不曾记起了。 

自相识第一面,胡四相公便被那残书牢牢锁于司马身旁。 

司马对父母朋友只说是请了胡四为师,好在其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儒佛论道,竟是样样精通。只说是学,不管学些什么,胡四相公皆能授之。有何人来试,也都说得过去。 


平日里相对论道对弈,那胡四将嵇中散的琴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书一一示于司马,虽不明说,却也不讳言自己是狐,二人都不提,就仿佛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久而久之,渐渐熟稔起来,竟真似对和睦师徒。 

有时司马也将人世种种龃龉龌龊慢慢讲与胡四听,他只是睁大了眼,偶尔感慨说——真会如此么?不至于罢。 

司马便拍拍他头,笑他白活了数百年,一些儿世故不通。 

胡四相公拧了眉头,淡淡却分明是怄着气说——你又通今博古么?我的广陵散可是嵇中散亲自传授,偏不教给你。 

司马大笑,胡四就不去理他。 



如是过了大半年,纵然胡四相公不常说话,司马却是自得其乐,对他无所不言。 

——只除了那书。 

司马密密藏好野狐书,只将第一卷交于胡四。 

胡四相公竟也不提。 

无人处将道法方术细细授与司马。 

胡四相公极少笑,只在司马穿墙卡在半途时抿一抿嘴角,显出三分笑意。一双碧清的眸子却总是看定了他,转侧间烟波流转。 

一日司马燕饮归来,醺醺然步入内室,见了胡四相公,凑近了他面皮仔细观瞧。 

胡四也懒怠动弹,任他酒气扑面而来。 

司马看了半日,手指抚过他眼角伤痕——先生,人道狐性本魅,先生为何不施魅于我? 

胡四竟冁然一笑,按了司马肩头坐于几上,你醉了。 

司马醉得一片混沌,只记得死死抓住胡四手指,翻来覆去说既是妖狐,为何不报一箭之仇?为何不魅我?惑我?哪怕杀我? 

既是妖狐…… 

既是妖狐…… 

胡四一根根掰开他手指,伸手抚平他眉间皱褶,低声说——世人皆道狐善魅,谁知……我不如你。 

司马朦胧间听不分明,昏然睡去。 



而今想来,那胡四相公竟是这样说的?少年一手支颐,显出很有兴味的样子。 

司马皱眉,当日情形,此时终于历历在目,却不知…… 

少年也皱眉,狐惑人乃是天性,那胡四相公这般说话却是为何? 

司马惨然微笑。 

二人一起厮混得久了,渐渐从正直文雅的清谈转入醉生梦死的奢靡,胡四相公借着教授方术之机,顺手变出些绫罗绸缎美酒佳肴之类,自己却滴酒不沾,倒便宜了司马。 


司马也曾借了酒意贴近他,直到嗅到扑鼻全是他身上微妙的香气,又被胡四悄无声息地避开。 

推搪间只觉他是端方木讷小书生,自己才是那潜行入室的狐,不觉失笑。 

一次被推得重了,索性乜斜着醉眼说,有美酒无美人,终归扫兴,先生可愿唤出佳人一舞以助兴否? 

胡四一挥手,果然从袖中飘出小人儿若干,见风就长,眨眼间已成佳丽八名,袅娜娉婷。 

司马故意摆出见色起意的模样,余光却一直瞄着冷然端坐着的胡四相公。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何必太过拘泥? 

声色之娱,不过电光石火,皆为幻化,转瞬成空。 

司马苦笑,伸手去碰胡四菲薄嘴唇,触手之处温暖柔软,纵知不过都是幻象,却不得不沉迷。 

这次他竟没有避,而是拢住了司马肩膀,甚至微笑得近乎美好,说,所有方术皆以授你,那书……也该还我了罢。 

司马只觉当头一棒,冷入骨髓。 

他几乎忘了他陪在他身旁,传他方术,看他饮酒,任他亲近,全是为了那——野狐书。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张脸。 

一般的眉目如画,一般的清淡冷冽,只是先前还以为这冷淡是薄冰下的美酒,而此时才知——冰依旧是冰,所谓清浅酒色,不过是倒映的自己脸上的热络。 


纵然不魅人,胡四还是狐。 

不通人世险恶,也就不通七情六欲,他不过是只一心挂着修道成仙的狐。 

司马想了想,终于酝酿出一抹温暖笑意,端了杯酒置于胡四唇边,喝了这杯,我就将书还你。 

胡四相公仰起脸看着他,眼色竟比杯中美酒还要清亮,就着司马手中喝干了整杯竹叶青,呛得弓起背咳了起来。 

司马笑着抚他后背,来来,难得见先生饮酒,学生再敬一杯。 

胡四相公皱了皱眉,小声说——不好喝。又抬眼看了看司马,还是喝了下去。 

今日一别,不知此生能否再见,先生再饮一杯。 

胡四相公掩了掩杯口,面露些许迷惑之色,又喝了这杯。 

人说醉笑陪君三万场,先生竟连一杯也不肯陪我? 

先生…… 

先生…… 

酒过数巡,胡四相公酒意上涌,头昏眼花靠在司马肩头。 

司马拈住他一缕头发慢慢搓揉,先生得了书后……就真要走了么? 

嗯。胡四双颊酡红,迷迷糊糊往司马肩上蹭去额角细密汗珠。 

一去就真不再回来了么? 

胡四笑,摸着司马脸颊说——修得仙籍,自不能事事随心。 

司马打横抱起胡四相公置于榻上——只是只狐狸,温暖之至,却轻若无物。手指从他眼角伤痕一直辗转到颌下,百般流连,而后停住,转身出了房门。 

取了狐书四卷回房,胡四已经不见。 

司马一惊,掀起被子却见一只纯白色狐狸酣卧于重重衣衫之中,不由得笑了一笑,将书放于胡四怀中。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先生,拿回了书,你要去哪儿? 


回……家。狐狸艰难地睁开醉眼,爪子抱紧了书,离开司马手臂往外跳。 

然后呢?少年望定了他,断定将有变故一般,眼神凝重。 

然后我随了他去,眼见他跌跌撞撞叼着狐书进了洞穴。 

那洞穴——司马笑了一笑——就在我家院外竹林之中。想来我认识他虽则不过两年,他认识我……却有二十年了吧。 

我眼见他头也不回离我而去,宁可修甚么劳什子的道等甚么子虚乌有的仙也不与我厮守,一时气血上冲,就……引了水直灌入洞中。 

他又微笑起来,人心真可怕,是不是?那洞明明深不见底,却还是被我灌满。当日我直到眼见浮起一具狐尸,银白皮毛,眼角伤疤深入肌理,才懈下一口气来,嚎啕大哭。 




然后呢?少年眼中好奇竟也被这故事染成惨淡神色。 

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故事没有结束,自然还有然后的。 

司马闭上双眼,沉默良久,才深吸了口气——然后,然后内库盗案忽起,说是皇宫内院中失了许多器皿绸缎,然后……你知道,就在我家找到了。 

然后呢? 

盗窃皇宫财物,自然是死罪。然后—— 

司马眼中茫然神色一敛,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忽而化成了灰。 

原来我忘了——然后,我死了。他在嘴唇化为飞灰之前轻声说。 

少年慢慢俯下身来,伸手握住那一蓬微尘,又看着它们纷纷扬扬从指间漏下,低声说,多蒙你教我人世艰险—— 

可是司马,我怎会不知你将狐书藏于何处? 


 《野狐书》完 
 
至此《妖狐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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