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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客的骄傲就是剑,可阿飞却在边城断了路小佳的剑。
“我并非为此事找你。”荆无命的声音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他冷冷地站在那里,与夜色溶为一体,只是伫立在那里,他周身的空气就溢满着不祥。
但他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傲,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因为他已经很久未和他人聊天,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
傅红雪轻轻咽了口涌上来唾沫,手已按在刀上,全身都因激动而不由自主地颤抖。
阿飞嘴角忽然泛出种很奇异的笑意,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他竟会笑起来。
荆无命微微一怔,只听见阿飞缓缓地道:“十年了……”
荆无命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道:“不错,十年了。”
距他们最后一次决斗,竟有十年之久。
那时,阿飞最后一句话:“我不杀你,因为你是荆无命。”就像是一句回应。
“十年,你我都已知道很多事情……”阿飞依然缓缓地道,因为他无法在荆无命面前用什么详细的语言表达心中的感觉。
但他知道荆无命一定会懂。
除了他们两,没有人会明白这种奇异的默契和话中深深隐藏的东西。
荆无命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发现在阿飞面前,他本不用勉强自己说话的。
因为就算没有说话,阿飞也已经了解他的意思,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意思。
荆无命突然慢慢地走到酒馆前,背对着阿飞,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道:“我知道你不经常请客,但我想你一定不介意请我喝一杯。”
背对对手,是剑客的大忌,荆无命这等动作,已经表明这次自己并不将阿飞当做敌人,当做对手。
阿飞的目光中也露出了一些伤感,他自己心里知道,现在他已永远不会再是以前那个阿飞了。
而荆无命也同样不再是以前那个荆无命。
在边城,阿飞曾经对叶开说道:“我老了。”
丁灵琳却说:“有些人是永远不会老的。”
一个人心里只要还有爱与希望,他就永远都是年轻的。
阿飞在那些后辈们心中永远年轻,那么,荆无命呢?
当年的阿飞和荆无命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酒?两柄同样寂寞的剑终于不再相互对立,而是默默地围坐一张桌子,端着各自的酒杯,品味他们共有的,老去的时光。
傅红雪胸中激烈地波动着,但他只是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幕。
荆无命不如阿飞那样善于饮酒,他的大半生都为上官金虹而活,几乎断绝了自己的一切欲|望。
好在他们的本意也不是为了喝酒,只是为了有理由坐在一起。
荆无命看着白瓷杯中的清澈的酒水,神情复杂而苍然,良久,他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路小佳的剑,而是为了路小佳。”
阿飞端坐着,认认真真地听着。
傅红雪却是心中一动,他不禁回忆起当年在边城,路小佳的最后一幕:路小佳微笑着,道:“我就是丁灵中,你也是丁灵中,今天丁灵中居然杀了丁灵中,你们说这样的事滑稽不滑稽?”
他微笑着,又拈起粒花生,抛起来,抛得很高。
但花生还没有落下时,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时嘴角还带着微笑。
但别人却已笑不出来了。
那时,路小佳的豁达一定程度上震动了傅红雪,他从来没想到,这个看似戏谑的,无忧无虑的悠然少年,有着和他同样复杂的身世。
阿飞隐隐猜到了荆无命来找他的原因。
荆无命虽然收了路小佳当徒弟,其实却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他对路小佳,心中依然是关心,否则,也不会在路小佳危急时出现在边城。
荆无命继续道:“我本以为能治好路小佳的伤,没想到情况却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虽然他能行走自如,但不管怎么治疗都有病根在身,毕竟是心智同时与身体损伤过狠,我才希望……”
他闭上了嘴,即使是因为任何理由,他也无法将求助的话语说出口,他只是用死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阿飞,对方的丝毫动作可能都会造成他过大的反应。
阿飞只是了然地笑了笑,笑容中没有讥讽,也没有安慰,只是纯粹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肯定和自信。
荆无命的心中突然有种放松的感觉,虽然曾经他在心中,觉得阿飞应该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剑客,才配得上和他为敌,但现在他发现,他并不讨厌看见阿飞的笑,甚至在阿飞露出笑容时,心情也会随之变得轻松起来。
阿飞沉吟片刻,道:“我曾经走过很多地方,也看过很多事情。有些真正的医术高人未必就像梅二先生那样有名,但他们的真才实学也未必逊于传说的神医。”
这下换成荆无命在听,认认真真地听着每一个字。
阿飞继续道:“我听说,在大漠的边缘,有座山庄名为‘驻风’,庄主是个对医术极有研究的人,若是去找他,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荆无命紧紧地盯着阿飞,忍不住道:“此话当真?”
他并非不相信阿飞,只是为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和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表示□的怀疑。
阿飞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荆无命的眼中滑过一丝喜色,不重,不明显,但阿飞要捕捉到却是轻而易举。
荆无命低声喃喃地道:“很好,很好……”
阿飞话锋一转,突然道:“如此很好,不如让傅红雪陪路小佳去一趟,如何?”
傅红雪专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不料自己的名字突然被提到,不禁一愣。
荆无命也是一愣,不多时便恢复如冷漠之初,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看着阿飞信任的目光,傅红雪内心一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看着傅红雪离开的背影,荆无命突然道。
“嗯?”阿飞不解地偏过头,面上微有滞色,似乎在疑虑自己有没有听错。
荆无命的语气颇为生硬:“你为什么要让他和路小佳同路?”
阿飞挑起眉,脸色不自觉有些难看:“你不信我?”
他们同为骄傲的剑客,容不得别人的怀疑,尤其是他们尊重的对手,必也应该同样尊敬他们。
荆无命转过头,目光依然冰冷,却道:“并非。”
阿飞的脸色缓和了些,马上意识到虽然荆无命也曾将上官小仙托给他,但却也是在确定上官小仙不会遇到危险的情况,而如今路小佳身负重伤,情况可能很不好。阿飞又请傅红雪和路小佳一同,才会让荆无命开始关心路上是否凶险。
想到这,阿飞有些暗笑自己刚才反应过度,面对荆无命的目光,他却不马上回答,而是拿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家店里的酒并非上等,而是店主自己酿造,入口极辛辣,却无甚后劲。
阿飞有些失望地放下杯子,才慢慢地道:“他有心病未除,路小佳亦然,我只希望他们同路时,可互相从对方身上受到些启发。”
荆无命道:“你很在意?”
阿飞笑了笑,他清楚地知道,荆无命虽然也去过边城,但以他乖戾的性格,能记得叶开已实属不易,怕早已对傅红雪毫无印象,但阿飞自己对傅红雪却是印象深刻。
冷漠,孤僻,仇恨深刻,不容别人靠近,也不容靠近别人,委实让人为他的未来担忧。
虽然这么想,阿飞却没有告诉荆无命,而是只说了一句话,若是傅红雪仍在,听见这句话一定会深受感动。
“他是个同叶开一样能令人完全信任的人。”
荆无命注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再无二话,干脆起身将去。
早已习惯了他的性格,阿飞并未做挽留,只是杯中的酒实在让人越喝越无聊,阿飞注视着桌子上偶尔落下灯花的油灯,心中有些失落。
荆无命推开门时,突然回头注视着他:“你似乎情绪很差。”
阿飞大为吃惊,睁大眼睛讶然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荆无命目中似乎有看不见的微笑,看不见,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这酒不好,下次,我请你。”
他大步跨出门,只留下缓缓的一句话:“七日后,我让路小佳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荆无命的性格超级难把握(这人真的有性格么!),一边写一边让我泪流,简直是挑战中的挑战,难怪有人喜欢写穿越,我也好想写一个穿越的崩坏荆无命然后把阿飞拐回家(喂你够了!贪图容易就崩坏人物有违你的原则啊!!)……
于是另一篇终于完结了,专心更这一篇和另一篇原创,我们的目标:不断奋进!——呜呜,阿飞前辈,傅红雪大人,给我力量啊!!
小剧场(崩坏后的荆无命)——
阿飞:上官小仙有事你找我很正常,为什么路小佳出事你也找我?
荆无命(正色):我一直把路小佳当成我儿子。我担心路小佳从小很缺母爱阿飞(不详预感):喂喂,你什么意思?
荆无命(面瘫脸):所以你偶尔也该为孩子尽尽责任了阿飞:…… |||(我是该杀了你还是该杀了你还是该杀了你?)
地底(一)
大漠的太阳会吃人。
它高挂在天空,如同一个大汉将手中的巨斧直劈而下,毫不停歇,让人躲闪不及,双眼所及之处一片凌乱眩晕。
除了昏黄,依旧是昏黄,原本湿漉漉的衣服已经被晒得干巴巴地,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发出一股令人难受的味道,路小佳感到自己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刺痛,转眼看去,傅红雪依然是一副冷硬的样子,看来如同微弱光芒之于万年冰山,灼热的阳光同样对他冰雪般的表情束手无策。
有这么一个同路人,实在是一件令人无聊到恼火的事情。
好在他们已到了驻风山庄门前。
除了大门上的那块多处剥落的牌匾之外,这里实在不能称之为一个山庄。
山庄两扇大门已经少了一扇,另一扇多处伤痕,摇摇欲坠地守着岗位,透过缺口放眼望去,墙漆大片缺损的围墙内,几所阴暗的,破败不堪的房子零零散散地坐落在地面上,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不但积了许多灰尘,连门窗都不知所踪,一个个空洞如同豁着黑暗的大口,在嘲笑远道而来的两人,他们是多么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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