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贫穷的煎熬——那境况连童话里都没讲过。我身无分文,可是没有钱寸步难行。人总是嫉妒的、贪婪的。我在宗教法庭里花了许多钱,四处寻找未婚妻,可是,不是女方有缺陷,就是教区不中意:女方的老人要靠它过日子。末了,上帝指引我到了利亚包沃。没什么,我跟我妻子过得挺和睦,不愁吃穿。”
“您愿意把自己的位置传给您的儿子吗?”
“眼前还没有这个打算。上帝保佑,我自己还……再过十来年也许会吧。再说,我的大儿子不想吃教堂的饭,他想进世俗衙门混点事。唔,他在一位长官家找了个教书的差事,那位长官答应替他想办法呢。”
“小儿子呢?”
“小儿子准备当僧侣。不是人人都高兴当僧侣的,但是,谁要是当上了,就不愁没有好处。他要是念完了神学院,那么,不当教授,也能当个神学校的校长。可是,要爬到主教地位,却同骆驼穿过针眼一样难。”
“他要是上我们省来该多好!”
“但愿如此!那我会敲起钟来迎接我儿子呢!”
“听说,受封为主教的时候,要诅咒父母,这是真的吗,神甫?”
“唔,由他们咒骂去!一般人总要挨几句骂的……”
有一次,正当我们这样闲谈的时候,被母亲撞见了,她对瓦西里神甫大为生气。可是神甫向她解释说我差不多已经学会了全部功课,接着又突如其来地建议,是否叫小少爷学一点拉丁文,这样母亲的怒气才平息了。
“嗳,那再好没有啦!”她大声叫道,“照规定,进预修班虽说不考拉丁文,可是学一点到底……”
“我们可以给他补习一年级的课程;以后也许还可以上别的课。比方说,分数之类……”
“再好没有啦!再好没有啦!”
瓦西里神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说实话,他的期望没有落空。我确实勤奋用功。除了我几乎不用花什么力气的正式课程之外,我还自修了哥哥姐姐们留下的教科书,而且不久便差不多背熟了凯达诺夫①的《简明通史》、伊万斯基的《简明地理》,等等。我甚至还翻阅了句法学,修辞学也不陌生。当然,这一切我学得很杂乱,没有一点系统,然而,倒也积累了一些知识,而且当我在饭桌上讲述父母所不知道的某些历史故事时,还不止一次使他们惊异不止。只有算术不行,因为这门功课我自己啃不动,而瓦西里神甫对于分数也不怎么高明。不过,拉丁文学得挺不错,三、四个礼拜以后,我便能十分正确地变“mensa”②的格,瓦西里神甫见了,高兴得用手掌直拍我的脑门,惊呼道:
①凯达诺夫(1782—1843),俄国历史教科书的编纂者。他编的历史教科书充满专制沙文主义思想。为当时学校所广泛采用。谢德林这里说的是他的《少年通史教科书》。
②拉丁语:桌子。
“好脑瓜!”
这里顺便交代几句:尽管我读过很多书和抄本,却压根儿不知道有俄罗斯文学。俄文方面的书,我们只有教科书,也就是语法、句法和修辞学。没有文选,连克雷洛夫的寓言也没有,因此,在进官立学校以前,我几乎连一首完整的俄国诗都不知道,除了教科书上引来做例子,说明辞藻和隐喻等少数截头去尾的片断以外。
母亲见我勤勉用功,心里很高兴。一个诡谲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成熟;我可以不用别人帮助,只须按照课目纲要的规定,自修一、两年,也能考上寄宿学校的中年级。想到在所有的孩子们当中,唯有我一人几乎不必因为基本训练而破费,她甚至变得温柔起来了。
这样整整过了一年。在这一年中,我因为成绩优良,常常使大家吃惊。但是,这些成绩是否仅仅是个表面现象——还是个问题。没有一个能真正指导我学习的人,也谈不到系统地掌握知识。正。象我上面说到的那样,一份投考寄宿学校的课目纲要,便是我系统学习的指导者。母亲将它交给我时说:
“拿去看看,进哪一班,考哪些科目,上面全写着。照上面说的去准备吧。”
我便照那上面说的准备起来;但是,既然让我自管自,我便随性之所至,有时读这门课,有时读那门课。我学得很快,但是我学到的东西,互相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只是一堆支离破碎的知识。不言而喻,这样的学习,无论表面上显得怎样成功,也决不可能为训练逻辑思维能力提供牢固的基础。
这年年终,我脑子里紊乱极了,在我翻阅考试纲要时,不禁惶恐万状,竟至无法确定,除了预修班,我是否能通过一年级的严格考试。我觉得我缺少一个能贯串首尾的中心环节,而且由于这个缺点,只要一道教科书上所没有的最简单的试题、最容易的问题,都会使我束手无策。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的学业并不比哥哥姐姐们好。他们虽然吃过不少苦头,但是他们在学习上毕竟是循序渐进、首尾一贯,更何况他们五人同窗,可以彼此切磋。这种切磋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且无疑帮了他们大忙。我固然没吃过苦头,可也没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帮助。
总而言之,孤单和没有监督的处境,给我提供了比哥哥姐姐们大得多的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却没有带来独立自主一类的东西。表面上,我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实际上,压在全家人头上的一股无形的力量,同样压在我头上,而且我也得绝对服从它。这股力量并不是指谁的直接压迫人的手,而是一般地指整套家庭生活方式。它凝成一体,败坏周围的气氛,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人不可能养成独立的性格。大家怎样生活你便该怎样生活,大家怎样呼吸你便读怎样呼吸,大家走哪条路你便该走哪条路。在这样的条件下,只有那突然出现的强烈、炽热的光才能唤醒人类的良知,砸碎千百年奴隶制的锁链;而在这道光照临之前,整个人群,从权力无边的主人,到早晚会戴上“红帽子”的可恶的基留什卡,全都得在这奴隶制下讨生活。
那时在我看来,福音书便是这种充满生机的光。
我在教科书堆里翻寻的时候,找到一本《四福音书》。因为它是必读书之一,又是要考试的一个科目,所以我把它看得和其他的教科书同等重要。
在此以前,我是否显露过宗教方面的禀赋呢——这是一个问题,我的回答与其说是肯定的,不如说是否定的。
我懂得,不仅熟读经卷的信士和神学家,就是对“宗教”这个概念不甚了了的人都能极其热烈地信仰宗教。我懂得,最蒙昧、最受压迫的老百姓都有充分的权利自称为皈依上帝的人,尽管他带到寺院里去的不是虚应故事的祈祷,只是一颗被蹂躏的心、一掬热泪和满腔叹息。这热泪和叹息是无言的祈祷,减轻他心头的积郁,照亮他的生命。在这无言的祈祷的启示之下,他有了真挚而热诚的信念。他相信世界上有一种比暴虐高尚得多的东西,虽然他一出世便因为命定的、蛮不讲理的妖魔的意旨而作了暴虐的牺牲品;他相信世界上有真理,真理里面孕育着定会帮助他、领他走出黑暗的奇迹。让日复一日的生活向他证明妖魔万岁吧;让奴隶制的铁链一小时比一小时更深地咬住他枯槁的躯体吧,——他相信他的不幸终有尽头,他相信终有一天,真理之光会照到他和别的啼饥号寒的人们身上。他的这个信念一直保存到他的泪泉干涸,叹息声消歇。对!妖魔必将破除,奴隶的锁链必将挣脱,战胜黑暗的光明必将降临!假如生命不能完成这个奇迹,那么死亡必将完成它。在他祈祷上苍的神殿后面,有一个埋葬他的列祖列宗的遗骨的乡村坟场,坟场设在那里是有道理的。他的列祖列宗也曾经用同样的无言的祈祷祷告上帝,他们也曾经相信同样的奇迹。奇迹终于降临:死神来向他们宣布了自由。死神也将向他、信神的先辈所留下的信神的后人走来,给他添上翅膀,让自由的他飞往自由的王国,去拜谒他的自由的列祖列宗……
在这热烈真诚的情绪中包含着祈祷的全部真谛和全部力量;但是(可惜!)类似的情绪我个人一点也没体验过。我知道许多祈祷文,能在不同的祈祷式中清楚地念出相应的祷词,该站着便站着、该跪着便跪着做祷告,但是,我却感觉不出自己受了感动或者得到了慰藉。在这种事上,家里人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就是说,完成一定的仪式罢了。全家人潜心祈祷,但是祈祷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清心寡欲,而是为了取得物质利益,因为根据他们自私的看法,祈祷是应该带来物质利益的。他们说,你祈祷——求什么,得什么;你不祈祷——就一无所得。在他们眼里,福音书决不是建造供人顶礼膜拜的神殿的基石,而是比神职人员的别种书籍略胜一筹的东西。大多数人甚至以为这个名词指的是教堂做法事的时间。人们常常说:“当福音书还没有念完的时候,我们来望弥撒了”,或者:“这件事发生在打钟叫人念第二次福音的时候”,等等。福音书的真谛连最有文化教养的人也不明白。这并不是因为福音书的内容深奥,只是因为猥琐的、但知贪图口腹的生活目的,蒙蔽了他们的心灵。
第一次看福音书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惶乱不安的感觉。我觉得很不自在。首先使我吃惊的与其说是新的思想,不如说是那些我从没有听说过的新鲜语言。反复的、越来越入迷的阅读,使我明白了这些新鲜语言的真实含义,揭开黑暗的帷幕,使我看到了隐匿在这些新鲜语言背后的世界。
这一切恰巧发生在四旬斋①期间。从农奴的劳苦和既定的生活秩序这个角度来看,这四十天在我们家里虽然与乎常日子没有两样(除了主人“吃素”之外),但表面上毕竟过得清静一些。教堂里每天为斋戒的农民举行析祷仪式(主人和全体家奴在圣灵周②做斋戒祈祷,父亲和姑姑还另在四旬斋期第一周和第四周做斋戒祈祷),这也提醒了主人,即使不忏悔,也该有所克制。连母亲也好�